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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 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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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 68 章

密語傳情藏桂影,危局定約破塵樊

第六十八章密語傳情藏桂影, 危局定約破塵樊

晨光透過窗欞,灑在廂房的青石板地上,映出細碎的光斑。

裴寂是被窗外的晨鐘喚醒的, 睜眼時,身旁的床鋪已空,李墨正蹲在角落飛快地洗漱, 王覺明則坐在桌前梳理書卷, 準備今日早課的內容。

“醒了?快些收拾, 再晚先生可要罰站了。”李墨嘴裏塞著布條,含糊不清地催促, 手上的動作卻沒停, 胡亂擦了把臉便往身上套外袍。

昨夜臨時抱佛腳記了半宿知識點,此刻眼底還帶著幾分困倦, 卻也不敢耽擱半分。

裴寂應聲起身,動作利落地理好衣袍,簡單洗漱完畢。指尖觸到微涼的清水, 腦海中下意識閃過昨夜的夢境。

夢裏竟又是那株枯柳, 上官瑜站在風裏,眉眼間的倦怠藏都藏不住, 卻對著他輕輕笑。

他晃了晃神,壓下心頭那點異樣, 拿起案上的《欽定四書文》, 跟著二人往講堂走去。

早課依舊是先生講授典籍釋義,間或抽查背誦。

李墨昨夜臨時記的內容還算紮實, 雖磕磕絆絆, 卻也勉強過關, 坐下時長長舒了口氣, 對著王覺明遞去一個感激的眼神。

雖說昨夜心緒不寧,可裴寂基礎紮實,被提問之時,應答流暢,釋義精準,引得先生微微頷首讚許。

三刻鐘後,早課結束。

同窗們三三兩兩散去,或回廂房溫書,或結伴去膳房用早膳。

李墨拉著王覺明要去膳房,轉頭見裴寂站在原地不動,疑惑道:“小裴,走啊,去吃早膳了。今日膳房該有熱乎的肉包了。”

裴寂搖了搖頭,對二人道:“你們先去,我還有些事沒處理好,隨後便來。”

他目光掃過廊下往來的雜役,尋到一個平日裏常替同窗傳信的小仆,擡手招了招。

李墨見狀,眼底又泛起八卦的光,湊過來小聲道:“莫不是要給上官瑜傳信?你倆昨日剛在市集見過,今日又要聯系?”

王覺明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別多問,對著裴寂頷首道:“那我們先去膳房,給你留一份吃食。”

裴寂道謝,待二人走後,才對那小仆道:“勞煩你去內院一趟,尋上官瑜公子,就說我裴寂想問,今日晌午可有空閑?若得空,便約他一同去城外的清風小館用膳,我在館內等候。”

他特意選了清風小館,一來那裏離府學不遠,環境清幽,少有市井喧囂,適合閑談;二來那裏的菜式偏清淡,正合上官瑜的口味,也比府學膳房精致些。

其實,他大可等到府學休沐,他約上官瑜去他家食肆一塊用膳,可不知怎得,他心神不寧的很。

唯恐夜長夢多,又怕上官瑜被府中瑣事困住,他特意補充道:“若是公子沒空,便不必強求,只需問清何時得空,回來告知我便可。”

小仆恭敬應下:“裴秀才放心,小人這就去。”

說著便轉身快步出了崇禮堂,朝著內院的方向走去。

他們這些傳話的,第一要求便是嘴巴要密,不然府學內可沒人願意雇你。

裴寂站在廊下,望著小仆遠去的方向,心中竟有幾分不易察覺的忐忑。

他說不清這份忐忑源於何處,是怕上官瑜被瑣事牽絆無法赴約,還是什麽別?

風掠過廊下的桂樹,落下幾片殘留的枯葉,他擡手拂去肩頭碎屑,索性轉身往膳房走去。

與其在此胡思亂想,不如先吃些東西,靜待消息。

膳房內人聲鼎沸,李墨和王覺明確實給他留了吃食,一碗熱粥、三個肉包,還有一小碟爽口的鹹菜。

裴寂坐下慢慢食用,心思卻大半飄在上官瑜身上,想起昨日對方談及母親打罵時的平靜,想起曾經藏書閣對方臉上的巴掌印,心中的憐惜又濃了幾分。

他只盼著上官瑜今日能得空,既能讓對方換個心境,也能再確認一番他是否安好。

裴寂一邊用著早膳,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李墨和王覺明的閑聊。

李墨絮絮叨叨說著昨日市集上的新鮮玩意兒,又抱怨早課抽查險些被罰,王覺明偶爾搭兩句,目光卻總不經意掃過裴寂,察覺他眉宇間藏著的恍惚。

沒等膳畢,先前那小仆便急匆匆從外廊跑進來,神色比來時更顯局促,徑直走到裴寂身側,彎腰壓低聲音道:“裴秀才,小人方才去內院尋了一圈,各處都問過了,都說上官公子今日並未到府學來。”

裴寂握著筷子的手猛地一頓,心頭那點不安瞬間放大。昨日在市集分手時,上官瑜雖有倦怠,卻也神色平和,怎麽今日竟連府學都沒來?

他指尖微沈,思索片刻,對小仆吩咐道:“勞煩你再跑一趟,直接去上官府遞話,就說我裴寂相問,公子為何未到學堂,今日晌午是否得空,若得空便約在城外清風小館一敘,我在館中候著;若不便,也請告知一聲近況安好。”

語畢,他塞了三個銅板給小仆,當做是上次傳話的酬勞。

小仆不敢耽擱,恭敬應了聲“是”,便轉身快步出了膳房,朝著上官府的方向而去。

待小仆走遠,李墨立刻湊了過來,眼底滿是好奇與疑惑:“哎小裴,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上官瑜今日沒來府學,你還特意遣人去他家尋,你們倆昨日到底聊了些什麽?難不成真出什麽事了?”

裴寂擡眼淡淡看了他一眼,沒有細說,只語氣平淡道:“沒什麽,都是私事。”

他心裏亂糟糟的,也不敢多說,以免說多錯多。

李墨撇了撇嘴,還想再追問,卻被王覺明用眼神制止了。

王覺明心思本就細膩,從早課上裴寂偶爾走神、目光頻頻飄向內院,再聯想到昨日市集上二人獨處許久,早已隱約猜到裴寂是在為上官瑜煩心。

他見裴寂不願多言,便知對方是有難言之隱,索性順著話頭岔開,溫聲勸道:“既然是私事,我們便不多問了。只是你也別太過分心,還有一年便是鄉試,這是咱們科舉路上的關鍵一步,可得沈下心好好籌備。你天資出眾,若能潛心苦讀,必定能高中。”

這話既是提醒,也是寬慰。

他知曉裴寂重情重義,卻也怕他因旁人瑣事耽誤了學業,畢竟於寒門學子而言,科舉是唯一能改變命運的捷徑。

裴寂心中一暖,緩緩點頭:“我知道了,多謝覺明提醒。學業之事我不會懈怠,只是放心不下他,待確認他安好,便一心溫書。”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熱粥,暖意入胃,卻壓不下心頭的焦灼。

李墨雖仍有疑惑,卻也知趣地不再追問,嘟囔道:“也是,鄉試可不能馬虎。”

膳房內人聲嘈雜,往來同窗的笑語、碗筷碰撞的聲響交織在一起,裴寂卻覺得周遭的一切都與自己隔著一層。

他匆匆扒完碗裏的粥,便對二人道:“你們慢慢吃,我先回靜安齋溫書,待小仆有了消息,便去清風小館等候。”

“要不要我們陪你一起?”王覺明問道,語氣裏帶著關切。

裴寂搖了搖頭:“不必了,你們安心溫書吧,有消息我會告知你們。”

說罷,他便起身收拾好案上的碗筷,轉身出了膳房,朝著靜安齋的方向走去。

他腳步匆匆,目光卻時不時望向上官府的方向,只盼著小仆能早日帶來好消息,盼著上官瑜能平安無事,哪怕只是一句簡單的“安好”,也能讓他稍稍安心。

而此時的上官府內,上官瑜的院落依舊透著一股壓抑的沈寂。

書房裏,上官瑜正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一卷典籍,卻一個字也未曾看進去。

昨夜一夜無眠,柳夫人的警告如魔咒般在耳畔盤旋,讓他心神不寧。

“公子,府外有個小仆求見,說是裴秀才遣來的,問您今日為何未去學堂,還約您晌午去城外清風小館一敘。”小塘輕手輕腳地走進來,低聲稟報,語氣裏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上官瑜握著書卷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裴寂的邀約如一束微光,瞬間照亮了他灰暗的心境,可隨之而來的便是更深的苦澀。

他多想立刻應下,哪怕只是與裴寂說幾句話,也能驅散這滿室的寒涼。

可他剛一動身,柳夫人昨日冰冷的話語便再次響起:“我給你三天時間,斷了與裴寂所有往來……若是讓我發現你陽奉陰違,便立刻派人去府學,當著所有學子的面拆穿你們的勾當。”

他腳步一頓,緩緩坐回原位,眼底的光亮一點點褪去,只剩無盡的無奈與悵然。

“你去回了那小仆,就說我今日身子不適,不便出門,也無法赴約,多謝小裴,不,是裴秀才掛心,待我好些了,自會去學堂尋他。”

他終究還是選擇了疏離,哪怕要忍受滿心的愧疚與思念,也要護著裴寂的前程。

小塘看著他落寞的模樣,心中不忍,卻也只能應聲退下,如實去回覆那小仆。

上官瑜擡手揉了揉發脹的眉心,他只盼著裴寂能知難而退,莫要再為他費心,更莫要卷入上官府的紛爭之中。

待回覆完回來,小塘望著院落裏低垂的錦簾,想著公子強裝平靜下的落寞與掙紮,又念及裴寂昨日在市集對公子的關切模樣,心頭漸漸生出一個念頭。

不能就這般讓二人被誤解相隔,更不能讓公子獨自承受柳夫人的逼迫。

他輕手輕腳地走到院落角門,對守門的小廝謊稱要去府外采買公子所需的安神藥材,又塞了幾文銅板。

那小廝素來知曉小塘是上官瑜身邊最得力的人,且柳夫人近日並未禁足公子,便未多想,痛快地開了角門。

小塘不敢耽擱,快步出了上官府,循著小仆返回府學的方向追去。

不多時便追上了那小仆,喘著氣喚住對方:“這位小哥,請留步。”

小仆回頭見是上官瑜身邊的貼身侍從,心中疑惑,停下腳步拱手道:“小塘公子,您怎麽追出來了?可是上官公子有別的吩咐?”

小塘左右張望一番,確認無人留意,才壓低聲音道:“並非公子有吩咐,是我有話要親自告知裴秀才。方才回你的那些話,並非公子真心,其中另有隱情。此事關乎我家公子安危,還請小哥帶我去見裴秀才。”

小仆聞言大驚,雖不知其中緣由,卻也看出事態緊要,當即點頭:“既是如此,小塘公子請隨我來,裴秀才此刻應在靜安齋溫書。”

二人快步趕往府學,一路無話,只各自加快腳步。

不多時便到了府學門外,守門老仆認得小仆,又見小塘是跟著他一同前來,並未多加阻攔,徑直放二人入內。

踏入府學後,小塘卻頓住了腳步,神色愈發謹慎。他知曉上官瑾也在靜安齋內念書,且府學難免有柳夫人安插的眼線,若是貿然入內,萬一被人認出並通報柳夫人,不僅自己難逃責罰,更會連累公子。

恰逢瞥見不遠處有片稀疏的桂樹林,行人稀少,便拉著小仆低聲道:“小哥,我不便入內見裴秀才,免得引人註意。你先進去把他喚出來,我在那片桂樹林後等他。”

小仆會意,點頭道:“小塘公子放心,我這就去喚裴秀才。”

說罷便獨自往靜安齋走去,小塘則快步躲進桂樹林後,斂聲屏氣,目光警惕地留意著四周動靜,生怕被旁人撞見。

靜安齋內靜悄悄的,同窗們皆埋首於書卷之中,唯有翻頁聲與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響。

上官瑾也正坐在不遠處的案前念書,神情專註,偶爾擡眼掃過四周,倒也未曾留意到門口的動靜。

裴寂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欽定四書文》,目光卻落在窗外,眉宇間的焦灼絲毫未減。

“裴秀才。”小仆輕手輕腳地走到他身側,避開上官瑾的視線,低聲喚道。

裴寂猛地回神,見小仆俯身站在身側,神色局促,低聲追問:“可是上官府那邊有消息了?上官公子如何說?”

他目光緊盯著小仆,眼底的焦灼毫不掩飾,連呼吸都下意識放 輕,生怕漏過一字。

小仆連忙壓低聲音,快速回話:“回裴秀才,上官公子那邊托小人轉告您,說他今日身子不適,不便出門赴約,也沒法來學堂,多謝您掛心,待他好些了自會來學堂尋您。”

裴寂聞言,心頭一沈,那點不安瞬間蔓延開來,昨日分別時上官瑜雖倦,卻無病態,這般托詞未免太過牽強。

他正欲再問,小仆又補了一句,語氣愈發謹慎:“還有,裴秀才,上官公子身邊的小塘公子也跟著來了,他說方才的話並非公子真心,內裏另有隱情,關乎公子安危,想親自與您說。只是他怕引人耳目,不敢進靜安齋,在不遠處的桂樹林後等您。”

裴寂眼底閃過一絲了然與急切,壓下翻湧的情緒,不動聲色地合上書卷,跟著小仆俯身輕步走出靜安齋,腳步匆匆往桂樹林方向去。

見狀,王覺明與李墨二人對視一眼,後者深深感嘆了句:“兒大不由娘啊。”

桂樹林稀疏錯落,秋風卷著殘葉落在地面,發出細碎聲響,恰好掩去二人的腳步聲。

裴寂穿過幾株桂樹,遠遠便見小塘縮在樹後,脊背繃直,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連呼吸都刻意放輕。

“小塘。”裴寂輕聲喚他,快步走近。

小塘猛地回頭,見是裴寂,連忙上前一步,又迅速退後半步,確認周遭無人後,才對著裴寂深深一揖,語氣急切又沈重:“裴秀才,今日我冒死離府尋您,絕非公子本意,是我實在不忍見您二位被誤解,更不忍公子獨自受柳夫人逼迫。”

裴寂心頭一緊,直白問:“到底發生了什麽?昨日市集分手時還好好的,為何今日他既不來府學,又要托詞身子不適回絕我?”

小塘直起身,眼底滿是無奈與憤懣,壓著聲音將實情和盤托出:“昨日公子回府後,剛進二門便被柳夫人傳去了正廳。柳夫人不知從何處得知了您二位往來的事,當場便發了怒,逼著公子三日之內斷了與您所有往來。”

他頓了頓,又道:“柳夫人還說,若是公子敢陽奉陰違,便立刻派人來府學,當著所有學子的面拆穿你們的關系,毀了您的科舉前程。公子昨夜一夜未眠,既想應您的邀約,又怕柳夫人真的對您下手,思來想去,只能謊稱生病避而不見。”

裴寂站在原地,周身的氣息瞬間沈了下來。

柳夫人的蠻橫逼迫如同一盆冷水,澆滅了他心頭僅存的僥幸,取而代之的是滔天怒意與刺骨憐惜。

怒意是對柳夫人草菅他人心意、肆意拿捏前程的不滿,憐惜是對上官瑜獨自扛下所有掙紮、默默守護他的心疼。

“柳夫人……”裴寂咬牙吐出這三個字,“她竟如此跋扈,全然不顧阿瑜的意願。”

小塘嘆了口氣,語氣愈發苦澀:“柳夫人執掌上官府內宅,老爺又整日忙於生意不問家事,公子生母沈湎酒藥無力護他,大公子被剝離族譜自身難保,公子在府中本就孤立無援。如今柳夫人又在暗中為公子物色親事,全是為了攀附權貴,根本不管公子願不願意。”

這話如驚雷炸在裴寂耳畔,他猛地擡眼:“強行婚配?”

“是。”小塘點頭,目光緊緊鎖住裴寂,似是做了極大的決心,“裴秀才,我今日敢冒死傳信,便是想問問您,您對我家公子,到底是何種心意?只是尋常同窗情誼,還是……另有愛慕之情?”

桂風吹過,卷起地上的殘葉,拂過二人緊繃的身影。

被小塘這麽一追問,裴寂渾身一僵,像是被人猝不及防掀開了藏在心底最隱秘的紗。

他下意識地避開小塘灼熱的目光,喉結滾動了幾下,竟一時語塞。

過往與上官瑜相處的點滴,此刻如翻湧的潮水般瞬間淹沒了他的思緒,夜裏夢回,總能看見那人立在枯柳之下,回身時眼底的溫柔能化開世間所有寒涼。

這些細碎的瞬間,他曾一遍遍壓在心底,只當是少年人之間惺惺相惜的同窗情,不敢深想,更不敢點破、

畢竟世俗眼光如刀,而上官瑜身處泥沼,他自身亦是功名未就,這般隱秘的情愫,稍有不慎便會將兩人都推入萬劫不覆之地。

可小塘的追問,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他刻意塵封的心房,那些隱忍的牽掛、克制的心動,再也無法藏匿。

裴寂緩緩擡眼,目光重新落回小塘身上,起初的慌亂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虔誠的鄭重。他深吸一口氣,桂花香混著泥土的氣息湧入肺腑,卻壓不住心底翻湧的情感。

“小塘,”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卻字字清晰,“我對阿瑜,從來都不是尋常同窗情誼。”

小塘的呼吸驟然一滯,眼底瞬間閃過一絲震驚,隨即又被急切的期盼取代,他往前微微傾身,不敢錯過裴寂接下來的每一句話。

裴寂望著明德院旁偏僻的樹林,那裏是他與上官瑜第一次私下見面的地方。他的眼神柔和下來,帶著化不開的深情。

風又起,卷起更多殘葉,他的衣袍微微晃動,語氣堅定:“我心悅他。想護他周全,想讓他不必再在府中看人臉色,想讓他能隨心所欲,不必被柳夫人的算計裹挾。”

這番話落地,桂樹林裏陷入短暫的寂靜,唯有風聲簌簌。

小塘眼中的光亮一點點燃起,連日來壓在心頭的大石似是落了一半,他激動地攥緊了雙手,聲音都帶著幾分顫抖:“裴秀才……您果然……果然對公子是真心的。”

裴寂收回目光,看向小塘,神色凝重:“柳夫人行事狠絕,強行婚配之事絕不能成。只是眼下我尚無抗衡她的資本,貿然行事只會自投羅網,反而讓阿瑜陷入更危險的境地。”

他頓了頓,語氣沈穩下來,“你且先回府,切記不可暴露今日會面,免得柳夫人起疑遷怒阿瑜。”

小塘連忙點頭,壓下心頭的激動,重重點頭:“裴秀才放心,我定當謹慎行事。只是公子那邊……”

“替我轉告他,”裴寂打斷他,眼底滿是懇切與堅定,“待我尋得時機,定會再與他相見,共商對策。讓他務必保重自身,莫要獨自硬扛,哪怕暫時委屈順從,也切莫輕舉妄動。我裴寂在此立誓,絕不會讓他落入這般身不由己的境地。”

小塘鄭重應下:“裴秀才放心,我定將您的話轉告公子。也請您務必小心,柳夫人在府學恐有眼線,今日之事,我二人絕不可再提及半分。”

說罷,小塘又對著裴寂一揖,轉身快步走出桂樹林,借著廊柱的遮擋,匆匆離開了府學。

他需趕在柳夫人察覺前回府,繼續守在公子身邊,為二人傳遞消息。

裴寂站在桂樹後,望著小塘遠去的背影,久久未動。

秋風卷著桂花香掠過鼻尖,卻吹不散他心頭的沈重。他擡手撫過桂樹粗糙的枝幹,心中已然有了盤算:鄉試在即,唯有先潛心苦讀,奪得功名,才有資本與柳夫人抗衡,才有能力護上官瑜周全。

小塘腳步如飛,借著府外市井的人流掩護,繞至上官府角門時,額角已沁出薄汗。

他對著守門小廝再次叮囑幾句,又快速理了理褶皺的衣袍,確認神色無異後,才輕手輕腳地溜回院內,一路低眉順眼避開往來仆婦,徑直往上官瑜的院落趕去。

院落裏靜得只剩風吹落葉的聲響,錦簾低垂,將滿室的沈悶都鎖在其中。

小塘掀簾而入時,見上官瑜仍坐在案前,面前的書卷依舊停留在清晨翻開的那一頁,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紙頁邊緣,眼底是化不開的悵然,連他進門的動靜都未曾察覺。

“公子。”小塘壓低聲音喚了一聲,順手將錦簾系緊,又快步走到窗邊查看了一番,確認院外無人窺探,才松了口氣。

上官瑜猛地回神,擡眼看向他,詢問:“你回來了?你是不是出了?是不是去尋小裴了?那邊可有話說?”

以他對小塘的了解,後者定然是看不下他這般消極的模樣,偷偷出去找人了。

昨夜柳夫人的威脅加上上午強壓下赴約的念頭,讓他一整天都心神不寧,既怕裴寂察覺異樣,又怕他真的信了自己的托詞,就此疏遠。

小塘走到案前,俯身道:“公子,我瞞著你見過裴秀才了,也把柳夫人的逼迫、還有您的難處,都如實告知了他。”

上官瑜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帶著幾分幹澀:“他……他如何說?是不是覺得我刻意疏遠,生了氣?”

話音落下,他便垂下眼睫,不敢去看小塘的神色,心頭滿是愧疚。

他明明知曉裴寂一片赤誠,卻只能用這般拙劣的方式將人推開,連一句解釋都不敢給。

見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小塘連忙道:“公子多慮了,裴秀才並未生氣,反倒滿心都是心疼。他一聽您是為了護他前程,才故意避而不見,當即就動了怒,恨柳夫人這般跋扈,更憐惜您獨自扛下所有。”

上官瑜猛地擡眼,眼底滿是錯愕,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他不怪我?”

“自然不怪。”小塘用力點頭,想起裴寂在桂樹林裏的鄭重模樣,語氣也鄭重起來,“我還問了裴秀才,對您究竟是何種心意。他起初還有些局促,終究是坦誠了,他心悅您,自初見時便動了心,想護您周全,想讓您不必再受柳夫人的脅迫,想與您共守往後歲月。”

這番話如一道暖流,猝不及防湧入上官瑜冰涼的心底。他怔怔地坐在原地,瞳孔微縮,指尖不自覺地顫抖起來,眼眶瞬間泛起潮熱。

那些藏在心底的隱忍、掙紮與思念,在這一刻被裴寂的心意輕輕撫平,又因這份心意而生出更深的酸澀。

他多想不顧一切奔赴裴寂身邊,可柳夫人的警告如魔咒般在耳畔回響,那是懸在裴寂科舉前程上的利刃,他絕不能讓其落下。

“傻瓜……”上官瑜低聲呢喃,聲音哽咽,擡手揉了揉發脹的眉心,眼底的光亮一點點褪去,只剩無盡的無奈,“他怎能這般糊塗?這般心意若是被柳夫人察覺,或是被旁人知曉,他的功名、他的前程,就全都毀了。”

他滿心都是對裴寂的擔憂,反倒將自己的委屈與處境拋在了腦後。

小塘見狀,心中不忍,卻也只能勸道:“裴秀才心裏清楚其中利害,他說眼下不會貿然行事,免得連累您。他讓屬下轉告您,務必保重自身,莫要獨自硬扛,哪怕暫時順從柳夫人,也切莫輕舉妄動。他會從長計議,待尋得時機,便再與您相見共商對策。”

上官瑜沈默良久,指尖攥得發白,指節泛出青痕。他望著案上的書卷,腦海中浮現出裴寂溫潤的眉眼,又想起柳夫人昨日冰冷的神色,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緊緊攥住,又酸又疼。

一味隱忍疏遠,從來不是他的性子,只是此前怕拖累裴寂,才逼著自己按下所有念頭。

可裴寂的赤誠與牽掛如烈火,燒盡了他刻意維持的平靜,也讓他明白,坐以待斃只會任由柳夫人擺布,唯有二人當面說清,才能尋出破局之法。

他猛地擡眼,眼底的悵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幾分果決,連聲音都比先前沈了幾分:“不能等了。柳夫人行事向來狠快,若等她定下親事、布好局,我們再想對策便晚了。”

小塘一楞,一時沒明白他的意思,試探著問:“公子,您是想……”

“我要見他。”上官瑜語氣堅定,指尖緩緩松開,“我要親自與小裴見面,咱們二人一起合計,總比各自揣度、被動等待要強。”

“可公子。”小塘心頭一緊,連忙壓低聲音勸阻,“柳夫人近日盯得雖不算緊,但府中耳目眾多,您私自出府若是被察覺,輕則受罰,重則柳夫人怕是會立刻定下親事,斷了您所有念想啊。”

上官瑜自然知曉其中風險,他垂眸望著案上硯臺裏的墨痕,眼底閃過一絲顧慮,卻很快被決絕覆蓋:“風險我自然清楚,可比起坐以待斃,這點險值得冒。柳夫人以為用小裴的前程便能拿捏我,卻不知我偏要逆著她的意思來。”

他擡眼看向小塘,神色鄭重:“小塘,此事唯有托付你。你現在就回府學,悄悄找到小裴,莫要驚動旁人,尤其是避開府學裏可能的眼線。你與他商量一個穩妥的見面地點,既要偏僻無人打擾,又要離府學和上官府都不遠,方便我們快速往返、及時脫身。”

頓了頓,他又細細叮囑,連細節都考慮周全:“地點便選在城外或是近郊的僻靜之處,清風小館今日已提過,恐有風險,換個更隱蔽的。另外,約定好時辰,就選在今日傍晚,暮色四合時最是隱蔽,我借口去城外寺廟上香脫身,不會引起懷疑。”

小塘了解他,知曉他心意已決,再無勸阻的餘地。況且他心中也盼著二人能當面商議,總好過這般相互牽掛、隱忍克制。

他重重頷首,躬身應道:“屬下遵令,公子放心,屬下這就動身回府學,務必與裴秀才商量好一切,絕不讓旁人察覺異樣。”

“切記謹慎。”上官瑜又補了一句,指尖微微顫抖,“若途中遇到府裏的人,便以采買安神藥材為由搪塞,莫要慌了陣腳。另外,告訴小裴,不必憂心我的安危,我自有分寸,此次見面,只求能定下個長遠之計,既護他前程,也守我們二人周全。”

“屬下明白。”小塘再次躬身,轉身便要往外走,又被上官瑜叫住。

上官瑜望著他,眼底翻湧著覆雜的情緒,有感激,有忐忑,更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告訴小裴,我……我等他。”

小塘心頭一暖,重重點頭:“屬下一定帶到。”

說罷,他不再耽擱,輕手輕腳地掀開錦簾,再次確認院外無人後,身形一閃便溜了出去,循著角門的方向快步趕去,只求盡快將消息傳給裴寂,為二人促成這至關重要的一面。

上官瑜獨自留在屋內,望著小塘遠去的方向,緩緩松了口氣,卻又瞬間繃緊了神經。

另一邊。

上午的課程轉瞬結束,先生講授的典籍釋義還縈繞在耳畔,同窗們三三兩兩結伴散去,喧鬧聲漸漸漫過府學的廊宇。

裴寂跟著李墨、王覺明往東廂房走,一路上神色沈靜,卻難掩眉宇間的凝重。

小塘帶來的消息如巨石壓心,強行婚配的危機迫在眉睫,他雖有科舉奪魁的決心,卻也知遠水難救近火,急需有人商議對策。

東廂房內,三人將膳食一一擺上桌案,今日的晌午膳食格外豐盛。

油亮的白米飯,碟中盛著醬燜五花肉、清炒時蔬與鹵制豆幹,正中還擺著一盤油光鋥亮的烤鴨,皮薄肉嫩,鴨皮泛著琥珀色的光澤,搭配著薄餅與甜面醬,另有一小盆鮮美的雞湯,熱氣氤氳間,肉香、醬香與鴨油的醇厚香氣交織著漫開。

李墨眼睛一亮,率先拿起筷子夾了一塊帶皮的鴨肉塞進嘴裏,油香瞬間在舌尖炸開,含糊道:“今日膳房是得了什麽賞賜?竟還有烤鴨,就是這五花肉再燉軟些就更好了。”

說罷又瞥了眼裴寂,見他只盯著滿桌菜肴出神,筷子動也未動,連平日裏愛吃的烤鴨都沒碰,全然沒有往日的胃口,忍不住問道:“小裴,你今日一整天都魂不守舍的,到底出啥事兒了?”

語畢,他又補充了句:“咱們誰跟誰,都是好兄弟,有什麽事兒,說出來,咱們給你分析分析,多個人多份力量嘛。”

裴寂握著筷子的手一頓,擡眼望向對面的二人。

李墨眼底滿是直白的好奇,王覺明則放下筷子,神色溫和,似是早已等候他開口。

這些日子,李墨的打趣、王覺明的隱晦提醒,都藏著對他的關切。

此事關乎眾多,也絕非他一人能扛,坦誠相告,或許能尋得別樣的辦法。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波瀾,緩緩開口:“確實出了些事,也瞞不住你們二位。方才我跟著小仆去見了小塘,他跟我說了實情,昨日阿瑜回府後,被柳夫人喚去訓話了。”

“柳夫人?”李墨停下筷子,眼中的好奇瞬間轉為驚訝,“她訓上官瑜幹啥?難不成是知道你倆走得近,不高興了?”

他娘做的那些生意,偶有和柳夫人往來,每次往來,他娘都說柳夫人虛偽。

裴寂點頭,語氣沈了幾分:“柳夫人知曉了我與阿瑜的往來,逼著他三日之內斷了所有聯系,還說若是敢陽奉陰違,便派人來府學當眾拆穿,毀了我的科舉前程。阿瑜怕連累我,今日才謊稱生病不來府學,也回絕了我的邀約。更要緊的是,柳夫人正在暗中為他物色親事,全是為了攀附權貴,根本不顧他的意願,說白了,就是要強逼他婚配。”

這番話落下,東廂房內瞬間安靜下來。

李墨瞪大了眼睛,滿臉不可置信:“這柳夫人也太跋扈了,強逼旁人斷交不說,還要強行安排婚事,全然不把上官瑜當回事。”

他以為婚嫁都是要彼此喜愛,沒曾想還有這樣的。想來還是李家對他保護的太好。

王覺明則神色平靜,緩緩頷首道:“我先前便隱約猜到幾分。”

裴寂眼底掠過一絲苦澀,語氣帶著幾分懇求:“我如今唯一的念頭,便是好好籌備鄉試,奪得功名,才有資本與柳夫人抗衡,護阿瑜周全。可鄉試還有一年,柳夫人未必會給我這麽久時間。我想問問你們,如今除了苦讀求功名這條路,可還有什麽別的辦法,能暫時阻住柳夫人的心思?”

他深知二人各有長處,李墨心思活絡,消息靈通;王覺明沈穩通透,善於謀劃,或許能從他們口中尋得一絲轉機。

李墨摩挲著下巴,思索片刻,忽然話鋒一轉,眼底帶著幾分促狹,望向裴寂:“辦法的事暫且先琢磨,我倒先好奇一句,小裴,你到底是什麽時候喜歡上上官瑜的?藏得夠深啊,連我們都沒看出來。”

這話一出,裴寂的耳根瞬間染上一層緋紅,連耳尖都透著熱氣。他下意識避開二人的目光,垂眸盯著碗裏的米飯,語氣帶著幾分羞赧,又藏著幾分篤定:“大抵是……初見面之時。”

“初見面?”李墨眼睛一亮,追問不休,“就是之前原來那時候就動心了,嘖嘖嘖。”

裴寂輕輕“嗯”了一聲,思緒飄回初見那日。

見他神色溫柔,耳根依舊泛紅,李墨忍不住笑了起來:“可以啊小裴,藏得夠深,不過上官瑜那性子,溫溫柔柔的,也確實招人喜歡。”

王覺明輕輕咳了一聲,制止了李墨的打趣,神色凝重起來:“玩笑歸玩笑,眼下的事才最要緊。柳夫人執掌上官府內宅,又一心想攀附權貴,尋常辦法恐怕難以撼動她的心思。”

裴寂話音頓了頓,目光沈凝地說出後半句:“我是這般想的,我與張巡撫還有王山長有些交情,除卻我考取功名之外,我是否能通過他們二人,從中斡旋一二?”

【作者有話說】

看出來了,我自己不適合寫感情戲,這已經是第不知道多少次大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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