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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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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 51 章

燈下策論凝心血,檐前望眼候佳音

第五十一章燈下策論凝心血, 檐前望眼候佳音

快樂的日子總像指間沙,攥得再緊也留不住,清明的細雨剛歇, 榆錢落了滿地,回府學的日子便已近在眼前。

柳記豆腐鋪的青石板臺階被晨光曬得暖融融的,張婆婆拉著裴寂的手, 眼眶泛紅:“小寶, 到了省城可千萬要好好照顧自己。春寒料峭, 冷了就及時加衣裳,別總想著省銀子。缺啥少啥就往家裏捎信, 婆婆讓你大哥給你送去, 誤不了事。”

“婆婆放心,我都記在心裏了。”裴寂輕輕拍了拍老人枯瘦的手背, 聲音溫軟,目光卻一一掃過身邊的眾人,將每張臉都刻進眼底。

裴驚寒站在一旁, 肩頭搭著早已收拾妥當的行囊, 沈甸甸的,裏面塞滿了張婆婆親手蒸的雜糧饃、腌的醬菜, 還有好幾套漿洗得筆挺的衣物。

柳時安則從櫃臺後走出來,遞過一個厚實的藍布包, 指尖微微發熱:“這是鋪子裏這陣子的結餘, 你拿著當盤纏,路上吃點好的, 到了府學也別委屈自己。”

趙虎上前一步, 粗糲的手掌拍在裴寂的肩膀上, 力道不輕不重, 語氣卻格外鄭重:“安心在省城讀書,家裏有我,鋪子有我和你大哥、時安盯著,啥都不用掛心。”

趙晨敬眉頭皺著,輕聲道:“小寶哥,你放假一定要早點回來,等你回來了,我定然會作出一首很好的詩。”

裴寂一一應下,將眾人的牽掛妥帖地收進心底,又叮囑了趙晨敬幾句好好讀書的話,才轉身踏上了前往省城的騾車。

車軲轆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漸漸遠離了榆林鎮的輪廓。

他趴在車窗邊回望,看著豆腐鋪的招牌、熟悉的身影一點點變小,直到再也看不見,才緩緩收回目光。

回到府學,裴寂便迅速收起離別的愁緒,將所有心思都撲在了學習上。

府學的日子單調卻充實,春日的暖陽透過窗欞灑在書頁上,他伴著晨露誦讀聖賢書;夏日的酷暑難耐,他便在桌旁放一盆涼水,浸濕毛巾搭在額間,繼續演算策論;秋日的清風穿堂而過,吹散了案頭的墨香,也吹散了課業的疲憊。

時光就在筆墨紙硯的摩挲聲中,悄然流轉了一年又一年。

這兩年裏,裴寂除了埋首苦讀,也未曾辜負心中的筆墨志趣。他利用課餘閑暇,將往日在深宅中觀察到的眾生相、家鄉榆林鎮的風土人情,還有自己對世事的感悟,一一融入文字,筆尖流淌間,《朱樓夢影》的最後一個字終於落下。

隨著《朱樓夢影》在坊間流傳得愈發廣泛,無名先生的名號也越來越響亮。

就連府學裏的同窗,茶餘飯後也總愛熱議書中的情節,有人讚嘆主角哥兒的堅韌,有人惋惜配角的命運,卻無一人知曉,這位備受追捧的話本作者,便是日日與他們一同晨讀暮寫的裴寂。

裴寂依舊保持著勤勉的作息,天不亮便起身趕往晨讀的課室,深夜還在油燈下挑燈夜讀,府學的藏書樓幾乎成了他的第二個住處。

先生們也都格外喜愛這個勤奮又聰慧的少年,時常在課後將他叫到跟前,提點他課業上的不足,還會將自己珍藏的典籍借給他研讀。

志同道合的好友李墨與王覺明,閑暇時總愛找他探討學問。

三人圍坐在石桌旁,談經論道,各抒己見,偶爾裴寂會說起家鄉的柳記豆腐鋪,說起鋪子裏色彩鮮亮的彩豆腐,李墨與王覺明便會興致勃勃地追問做法,眼神裏滿是好奇。

裴寂每每含笑應答,看著兩人熱切的模樣,心中暗覺有趣。

府學的時光安穩有序,遠方的榆林鎮,也在悄然發生著變化。

就在裴寂回府學的第一個年末,裴驚寒與柳時安成了親。

成親宴不算盛大,卻辦得熱熱鬧鬧,張婆婆笑得合不攏嘴,趙虎忙前忙後,趙晨敬則穿著新衣裳,圍著喜桌轉個不停。

成親宴的消息傳到省城時,裴寂正在燈下讀書,握著信紙的指尖微微發顫,臉上卻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他托人捎回了一份賀禮,送給兄長與兄長夫郎,賀禮不是什麽稀罕物什,卻是按著大戶人家的禮數備下的全套體面,一對鏨刻纏枝蓮紋的銀酒盞、兩匹織金雲紋的杭綢、一匣上好的龍井新茶,外加一對繡著並蒂蓮的蘇繡枕套,已花光了他靠話本賺的大半銀子。

知曉裴驚寒與柳時安要成親,慕容臨與張巡撫也命人送去了賀禮,張巡撫事務繁忙,只有慕容臨帶著孩子去參加的成親宴。

知曉柳時安如今所過的日子確實如信裏說的那般,慕容臨懸著的一顆心也放了下來,除卻給的賀禮外,他還給柳時安一張五十兩的銀票當做嫁妝。

柳時安推脫不下,只能收下。

第二年的年末,柳時安懷上了孩子。

鋪子裏的人將他當成了寶貝,不讓他再幹鋪子裏的重活,張婆婆更是每日變著花樣給他做些滋補的吃食。

裴驚寒也愈發沈穩,撐起了家裏和鋪子的一切,閑暇時便會坐在櫃臺後,給裴寂寫信,說說家裏的瑣事,說說時安的近況,說說趙晨敬的學業。

趙虎也兌現了承諾,送趙晨敬去了鎮上的私塾念書。

趙晨敬記性好,學東西也快,先生常誇他聰慧,還特意寫信告知裴寂,讓他放心。

他也沒忘自己的承諾,每次給裴寂寫信,都會附上自己練的字,字裏行間的稚氣漸漸褪去,多了幾分工整。

柳家豆腐鋪開了家分店,就在周先生的書鋪附近,豆腐店的選址,裴寂也有出謀劃策,外出求學,一是放心不下家裏人,二是放心不下周先生留下的書鋪,雖說書鋪有周先生兒子的仆從守著,可那些仆從終究是外人,哪裏懂得書鋪裏的門道?哪個書架子該擺經史子集,哪一摞話本最受街坊青睞,他們一概不知。

更要緊的是,周先生在世時,總愛在午後泡一壺粗茶,等著熟客來尋書閑聊,那般暖融融的煙火氣,到了仆從手裏,竟成了冷冰冰的看管。

這些消息順著書信,一點點傳到裴寂手中,他總是在深夜讀完信,將信紙小心翼翼地收好,心中的牽掛有了落點,學習的動力也更足了。

春去秋來,寒來暑往,轉眼便是兩年。

裴寂的個頭竄高了不少,眉眼間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澀,多了幾分沈穩與堅毅,周身的氣質也愈發溫雅厚重。

與此同時,外界的時局也漸漸從動蕩走向安穩,朝廷頒布了多項安撫民生的政令,減免了部分賦稅,鼓勵農耕與商貿。對於學業也愈發重視,頒布了鼓勵學子科考的政令,各地的科舉考試也恢覆了往日的規整與嚴謹。

府學裏的學子們見狀,都動了心,縣試,作為科舉之路的第一步,也是最基礎的一步,成了眾人熱議的焦點,學子們紛紛開始籌備起來,府學裏的學習氛圍愈發濃厚。

這一年,裴寂剛滿十四歲。

按照慣例,他的年紀尚算偏小,不少學子都是等到十六七歲才參加縣試。

但王山長卻在一次課後,特意將他叫到了自己的書房。

書房內檀香裊裊,清冽的香氣驅散了午後的慵懶。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在案頭泛黃的書卷上,映出細碎的光影,將書頁上的字跡照得愈發清晰。

王山長身著素色長衫,須發皆白,卻精神矍鑠,他坐在案前,手中握著一支毛筆,見裴寂進來,便放下筆,擡手示意他落座:“小裴啊,近來課業可有疑難之處?”

裴寂依言落座,目光掠過案上堆疊的書卷,輕聲回稟:“謝山長掛懷,近來課業雖有難點,但經先生們提點,已漸漸通透。”

王山長聞言,撚著胡須笑了起來,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倒不像個威嚴的山長,反倒像個慈眉善目的老頑童。

他擡手擺了擺,語氣隨意得很:“通透就好,通透就好。我今日找你來,可不是為了查問課業的。”

裴寂微微一怔,擡眸看向王山長:“不知山長找學生,有何要事?”

“也算不上什麽要事,就是想跟你嘮嘮嗑。”王山長說著,起身走到裴寂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看如今時局安穩,科舉也恢覆規整了,府學裏的學子們都在籌備縣試,你有沒有動心啊?”

裴寂心中一動,卻未立刻作答。他知曉自己年紀尚小,按慣例確實可以再等兩年,但他也明白,科舉之路競爭激烈,早一步踏入,便多一分積累。

王山長見他不語,也不催促,反倒背著手在書房裏踱了起來,嘴裏還念念有詞:“我知道你在想什麽,無非是覺得自己年紀小,怕比不過那些年長的學子。可你要知道,有志不在年高。你這兩年的勤勉,我看在眼裏;你的聰慧,先生們也都看在眼裏。就憑你這股子勁兒,參加縣試,未必會輸。”

說著,他突然停下腳步,湊到裴寂跟前,眼睛亮晶晶的,像個等著誇獎的孩童:“再說了,你莫要忘記,你可是周先生的關門弟子,以你的才氣,若是能順利通過縣試、府試,將來參加院試,說不定能一舉中個秀才。到時候,咱們府學也能沾沾你的光,多幾分光彩。”

裴寂被王山長這副模樣逗得微微笑了笑,心中的猶豫也消散了幾分。

他低頭思索片刻,想起了家中的張婆婆、裴驚寒、柳時安,想起了他們的期盼,也想起了自己的抱負。他想要通過科舉改變自己的命運,也想有能力更好地守護身邊的人。

片刻後,裴寂擡起頭,目光堅定地看向王山長:“山長所言極是。學生思索再三,決定參加此次縣試。”

“好,好,好,”王山長聞言,高興得連拍了三下手掌,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我就知道你是個有決斷的好孩子。放心,接下來這段時間,我會親自指點你備考,保管讓你事半功倍。”

在府學眾多的學子之中,他對裴寂的投資最大,不僅看在周先生等人的面子上,還看在裴寂的聰穎之上,他相信這個學子會給自己帶來很大的驚喜。

裴寂起身拱手,鄭重行禮:“多謝山長厚愛,學生定不負所望。”

王山長樂呵呵地扶起他,又叮囑了幾句備考的註意事項,便讓他回去準備了。

走出書房,陽光灑在裴寂的身上,暖洋洋的,他深吸一口氣,心中充滿了鬥志,腳步輕快地朝著自己的住處走去。

他滿心都是備考的計劃,滿心都是對未來的憧憬,絲毫沒有察覺到,此刻看似安穩祥和的大周朝,不過是強撐著的回光返照。

北方的草原上,鐵騎正在悄然集結,南方的水鄉裏,暗流正在悄悄湧動。

朝堂之上,看似平靜的表面下,更是藏著難以言說的紛爭。

一場足以顛覆整個大周朝的風暴,正在不遠的將來醞釀,即將席卷這片土地,將舊的秩序徹底打碎,迎來新的執掌者。

而這一切,此刻的裴寂不知道,此刻的王山長不知道,府學裏埋頭苦讀的學子們不知道,榆林鎮裏安穩度日的眾人,也不知道。

他們都沈浸在這難得的安穩之中,或為學業奮鬥,或為生計奔波,卻不知命運的齒輪,早已在暗中悄然轉向,將所有人都卷入了即將到來的大變局之中。

=

農歷二月中旬,料峭春寒尚未散盡,田間的麥苗已冒出淺淺的新綠,路邊的柳芽也抽了嫩條,風裏裹著幾分溫潤的暖意。

裴寂背著簡單的行囊,婉拒了李墨與王覺明同行送別的提議,獨自一人踏上了返回淶源縣的路。

他知曉科舉需回戶籍地應試,榆林鎮雖隸屬於淶源縣,縣試的考場卻設在縣城,此番歸鄉,既是為了報備應試事宜,也是想在考前與家人相守幾日,尋一份安穩心緒,為即將到來的考試蓄力。

騾車碾過解凍的官道,轍印深淺不一,再轉入蜿蜒的鄉間小路,熟悉的景致便漸漸映入眼簾。

褪去府學的規整肅穆,田埂間的新麥清香、路邊野草的青澀氣息,還有遠處村落裊裊升起的炊煙,都讓裴寂緊繃多日的神經漸漸舒緩。

從省城到淶源縣需兩日路程,一路曉行夜宿,抵達縣城後,再往榆林鎮去,不過半個時辰的腳程。

當柳記豆腐鋪那熟悉的青石板臺階,伴著裊裊的豆腐香氣出現在視野中時,裴寂加快了腳步,心頭的暖意與期待愈發濃烈。

此時正是午後,日頭暖融融的,豆腐鋪裏不算忙碌。

張婆婆坐在門口的竹椅上曬太陽,身上蓋著薄毯,手裏撚著佛珠,嘴裏輕輕念叨著祈福的話語。

裴驚寒在櫃臺後核對賬目,筆尖在賬本上沙沙作響,偶爾擡眼望向門口,似是在留意往來的客人。

柳時安則大著肚子,坐在一旁,慢裏斯條地擇著新鮮的青菜,陽光灑在他臉上,映得眉眼愈發溫和。

趙晨敬今日休沐,正坐在櫃臺後面,完成今日的功課。

自從開了分店之後,招的人手便多了起來,杏花村的村民也有了穩定的工作,豆腐鋪的老店交由村長大兒子看管。

新店則是交由裴驚寒看管,柳時安懷孕不能操勞,前者一直由後者指導著接管生意。張婆婆年紀大了,做豆腐的活計交由了村裏沒有相公的寡婦、寡夫郎。

“婆婆,大哥,時安哥,晨敬。”裴寂站在豆腐鋪門口,輕輕喊了一聲,聲音裏帶著旅途的微啞,卻難掩歸鄉的喜悅。

話音落下,鋪子裏的眾人都楞住了。

張婆婆猛地停下撚佛珠的手,擡起頭看清來人,渾濁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連忙撐著竹椅扶手站起身,薄毯滑落也顧不上撿,聲音都有些發顫:“小寶?你怎麽回來了?這才二月中旬,還沒到府學放假的時候啊。”

裴驚寒也放下了手中的毛筆,快步從櫃臺後走出來,伸手接過裴寂肩上的行囊,指尖觸到微涼的布料,連忙上下打量著他:“一路累壞了吧?快進屋歇著,屋裏暖和。是不是在府學受了委屈?”

他一邊問,一邊伸手探了探裴寂的額頭,確認沒有發熱,才稍稍放下心來。

趙晨敬更是扔下手裏的課業,從櫃臺後跑出來,“小寶哥,你可算回來了,我好想你啊,你上回跟我說的話本,我還沒聽夠呢,你什麽時候再同我講一講。”

“別急,先讓你小寶哥歇會兒,喝口熱茶緩一緩。”裴寂笑著拉住趙晨敬,拍了拍他的肩膀。

兩人年歲相仿,這動作倒顯得親昵,目光轉向柳時安。

柳時安抱著肚子,緩緩走上前,目光在他身上轉了一圈,隨即留意到他行囊旁掛著的、印著府學印章的應試證明文書袋,眼神微微一動。

他語氣帶著幾分篤定與關切:“這個時候回來,莫不是……要回來參加縣試?”

此言一出,張婆婆與裴驚寒都停下了動作,齊齊看向裴寂。

張婆婆更是上前一步,緊緊拉住裴寂的手,急切地追問:“小寶,時安說的是真的?你要參加縣試了?”

裴寂點點頭,順勢扶著張婆婆坐回竹椅上,又撿起地上的薄毯給她蓋好,輕聲應道:“是,山長看我近來課業精進,建議我此次參加縣試,我思慮再三,便應下了。科舉需回戶籍地應試,所以特意回來準備一番,考前再去縣城報備即可。”

“好,好,好。”裴驚寒激動得直搓手,臉上滿是欣慰,“早就盼著你能踏上科舉路,如今終於要應試了。你放心,家裏的事不用你操心,我和時安、虎叔會把一切都打理好,你只管安心備考。”

張婆婆拉著裴寂的手不肯松開,指腹摩挲著他微涼的手背,眼眶微微發紅:“我的小寶長大了,要考功名了。婆婆別的幫不上你,只能給你做些好吃的,補補身子。你盡管安心讀書,想吃什麽就跟婆婆說,婆婆都給你做。”

柳時安也笑著補充道:“鋪子裏的活計有我們盯著,你不用掛心。我這就去給你收拾房間,把你之前住的屋子打掃幹凈,再把被褥拿出去曬一曬,夜裏睡著也暖和。”

說著便要轉身進屋。

“時安哥,不用麻煩你,我自己來就好。”裴寂連忙開口阻攔,“這點活計我自己能應付。”

“這點活計不礙事。”柳時安擺了擺手,語氣溫和卻堅定,“你是回來備考的,這是咱們家的大事,我做些力所能及的也是應該的。再說了,驚寒也會幫我的,你就安心坐著歇著,喝口熱茶暖暖身子。”

裴驚寒也附和道:“小寶,讓時安去忙活吧,他心裏高興。你一路回來肯定凍著了,先喝杯熱茶,我去給你打盆熱水洗洗臉。”

趙晨敬也湊過來,認真道:“小寶哥,我也能幫你。我可以幫你整理書本,還能給你研墨,以後我晨讀的時候,一定小聲點,不打擾你讀書。”

他與裴寂年歲相近,說話時已少了幾分孩童的稚氣,多了些少年人的沈穩。

看著家人忙前忙後的身影,聽著耳邊關切的話語,裴寂心中暖意融融,他原本還擔心考前歸鄉會打擾到家人,此刻卻全然放下了心。

他笑著應下眾人的好意,端起裴驚寒遞來的熱茶,輕輕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驅散了旅途的疲憊與寒意,也讓他對即將到來的縣試,多了幾分底氣。

傍晚時分,趙虎從外面送完貨回來,剛踏進鋪子就聽聞裴寂要參加縣試的消息,當即高興得哈哈大笑,拍著胸脯保證:“小寶,你只管安心備考。鋪子裏的重活累活都交給我,不管是需要買什麽筆墨紙硯,還是要打聽縣試的相關事宜,你盡管開口,叔都給你辦得妥妥當當的。”

他這些年同裴老大玩的開,二人性情相近,成了至交好友。

當晚,柳記豆腐鋪特意歇了業。

裴驚寒去集市買了新鮮的豬肉和活魚,柳時安在廚房打下手,張婆婆則親自掌勺,廚房裏傳來陣陣飯菜香。

不多時,滿滿一桌子豐盛的飯菜便端了上來,醬色濃郁的紅燒排骨燉得脫骨入味,清蒸鱸魚上鋪著蔥絲姜絲,淋了一勺滾燙的熱油,滋滋作響間香氣四溢,清炒的豌豆苗嫩得能掐出水來,還有一大鍋奶白醇厚的鯽魚豆腐湯,是用柳記的鹵水豆腐慢燉出來的,鮮掉眉毛。

張婆婆還特意做了裴寂最饞的糯米藕,藕段軟糯,藕孔裏塞滿了蜜糯的江米,淋上桂花糖汁,甜而不膩;裴驚寒炸了金黃酥脆的藕盒,外皮薄脆,內裏裹著鮮香的肉餡,咬一口直掉渣。

柳時安怕菜太油膩,又拌了一盤清爽的涼拌黃瓜,撒上蒜末和香油,開胃解膩。

一桌子菜葷素搭配,熱熱鬧鬧地擺了滿滿一桌子,全是裴寂在外求學時心心念念的家常味道。

席間,眾人圍著飯桌,不停給裴寂夾菜。

裴驚寒細細詢問著府學的備考情況,張婆婆反覆叮囑他註意保暖、別熬壞身子,柳時安則細心地提醒他考前的註意事項,比如帶好應試用品、提前熟悉考場周邊環境、考試時別慌神等。

趙晨敬也時不時插言,說著自己在私塾學到的新知識,還拿著自己練的字給裴寂看,想要幫裴寂溫故知新。

飯後,裴寂回到收拾幹凈的房間。

被褥被曬得暖洋洋的,帶著陽光的味道;書桌上整齊地擺放著他之前留在家裏的幾本書籍,旁邊還放著一沓嶄新的宣紙和幾支上好的毛筆,顯然是家人特意為他準備的。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給房間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銀輝。

他走到書桌前,翻開一本泛黃的典籍,指尖劃過書頁上的字跡,心中一片澄澈。

備考期間,偶爾,他會帶著書本,去鎮外的小河邊背書,此時的小河已解凍,潺潺流水映著岸邊的新綠, 鳥鳴清脆,微風拂面,心中的思緒愈發清晰。

他將王山長指點的備考要點一一梳理,把過往所學的知識融會貫通,筆尖在宣紙上不停流轉,寫下一篇又一篇習作,靜靜等待著縣試開考的日子。

偶爾,他也會帶著書本,去周先生留下來的書鋪。

此時的書鋪,窗欞上還留著周先生親手糊的桑皮紙,被風一吹,輕輕晃著,像極了先生當年伏案批改時,垂在肩頭的白發。

書架上的書,還按著先生生前的規矩擺放,經史子集分門別類,邊角被摩挲得泛黃的,是先生最常翻閱的幾卷《論語》,扉頁上的蠅頭小楷批註,墨跡淡了些,卻依舊清晰。

裴寂伸手拂過書脊上的塵埃,指尖觸到一處凹陷,那是他七歲那年冬天,先生咳得厲害,握著他的手教他寫策論,筆尖不慎戳破的地方。

陽光透過窗格,斜斜落在案幾上,硯臺裏還凝著半塊殘墨,仿佛下一刻,就會有蒼老的聲音響起,喚他一聲“小寶”,問他今日的功課可曾溫熟。

他尋了個靠窗的杌子坐下,攤開帶來的書,周遭靜悄悄的,只有檐下的麻雀偶爾啾鳴幾聲。

恍惚間,竟覺得先生還在裏間的榻上歇著,他不敢高聲誦讀,只低低地念著策論的章法,生怕擾了先生的清靜。

念著念著,眼眶便熱了,擡手一抹,才發覺指尖沾了墨痕,混著濕意,在書頁上暈開一小團,像一滴無聲的淚。

“先生,我要參加科舉了。我會帶著您教我的章法、您批註的經義,更帶著您常說的 “文以載道,筆底含情”,一步步走進考場。

先生,我從沒忘您的教誨。您說寒門子弟讀書,從不是為了攀附權貴,而是要為像咱們一樣的普通人,爭一個說理的去處。所以我筆下的策論,會寫田間百姓的辛勞,會寫街巷裏的煙火,更會寫您藏在書縫裏那些未說出口的期許。

等我考中了,定會做個好官。不貪墨、不徇私,不負筆下的字字珠璣,更不負您的殷殷囑托。先生,我還記著,等將來告老還鄉,我定然把這書鋪修葺一新,將您的藏書一一整理妥當,再在院子裏栽上您最愛的那株玉蘭。

屆時春深花發,滿院芬芳,我便坐在這窗下,給後來的孩子講經義,說您當年教我的故事,讓您的聲音,永遠留在這一方天地裏。”

時光悄然流轉,轉眼便到了縣試開考的日子。

裴寂收拾好應試的行囊,裏面除了筆墨紙硯和換洗衣物,還有張婆婆提前蒸好的雜糧饃、柳時安親手縫制的護膝,以及裴驚寒準備的應急銀兩。

“小寶,考場裏的規矩多,凡事多留心。我已經跟縣城裏相熟的客棧打了招呼,你到了直接過去就行,我處理完鋪子裏的事,就盡快趕過去陪你。”裴驚寒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鄭重。

柳時安也輕聲道:“安心考試,家裏一切都好,我們都等著你的好消息。”

趙晨敬舉起拳頭,大聲道:“小寶哥,加油,你一定能中,等你回來,咱們再一起探討學問。”

裴寂一一應下,深深看了眾人一眼,將這份暖意妥帖收進心底,轉身朝著淶源縣城的方向走去。

=

天剛蒙蒙亮,淶源縣城的街巷便已泛起了人聲。

縣衙門前的空地上,更是擠滿了前來應試的學子,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或是低聲背誦典籍,或是互相打探著考場規矩,空氣中彌漫著緊張又肅穆的氣息。

這便是科舉入門之試,縣試。

沒有鄉試的萬人空巷,也沒有殿試的天子親臨,卻承載著無數寒門子弟的青雲之志。

空地上的學子們,有的身著綢緞長衫,手搖折扇,身邊跟著書童仆從,眉宇間帶著幾分傲氣;有的則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背著舊布包,手裏攥著磨得光滑的筆桿,眼神裏滿是忐忑與執著。

他們皆是為了同一個目標而來,跨過這道門檻,求得一個童生功名,往後才能繼續奔赴府試、院試,一步步向著廟堂之高而去。

裴寂按照裴驚寒的叮囑,提前半個時辰便到了考場外,找了個相對安靜的角落,閉目凝神,梳理著備考的要點。

他深知縣試雖只是童生試的開端,卻是通往更高階考試的基石,由本縣知縣親自主持,每年僅舉行一次,容不得半分懈怠。

沒過多久,裴驚寒便急匆匆地趕了過來,手裏還提著一個溫熱的食盒:“小寶,剛買的熱粥和包子,快趁熱吃點,墊墊肚子,別餓著肚子考試。”

他將食盒遞到裴寂手中,又仔細檢查了一遍他的應試用品:“筆墨紙硯都帶齊了?府學的應試證明也放好了吧?”

“都帶齊了,大哥放心。”裴寂打開食盒,溫熱的粥香撲面而來,驅散了些許寒意。

他快速喝了兩口粥,咬了半個包子,便將食盒遞回給裴驚寒,“大哥,你先回去吧,這裏人多雜亂,等考完第一場我再去找你。”

裴驚寒點點頭,又叮囑了幾句“別緊張”“仔細審題”“寫完多檢查”的話,才不放心地退到人群外圍,找了個能看清考場入口的位置站定,目光緊緊盯著裏面,生怕錯過裴寂出來的身影。

辰時一到,身著官服的知縣親率考官走到考場門口,手持木牌高聲宣讀著應試規矩,無非是禁止夾帶、禁止交頭接耳、禁止隨意走動、禁止拖延交卷等,字字嚴厲,震懾得現場鴉雀無聲。

縣試考制嚴謹,並非一場定勝負,而是要接連考好幾場,內容以八股文、詩賦為主,後續還有時文、論、表、判等諸多題型,每一場都在檢驗學子的真才實學。

話音剛落,學子們便排著隊,依次接受搜身檢查,緩緩走進考場。

裴寂跟在隊伍中,神色平靜,待考官翻查完他的行囊,確認無誤後,便循著編號,找到了自己的考棚。

這考棚比他預想的還要狹小,僅容一張木桌、一把木椅,地上鋪著薄薄一層稻草,潮濕的氣息混著淡淡的黴味撲面而來。

木桌邊緣有些磨損,桌面上還留著前幾屆考生刻下的字跡與畫痕。

裴寂沒有過多在意環境的簡陋,放下行囊後,先仔細擦拭了桌椅,又將筆墨紙硯一一擺放整齊,靜靜等候發題。

他想起王山長的叮囑,縣試雖不設特定排名稱謂,錄取者也僅能獲得參加府試的資格,卻也是對這兩年苦讀的第一場檢驗,必須拿出十二分的精神應對。

隨著一聲鑼響,考題被分發到每個考棚。

第一場考的是八股文,題目取自《論語》,“子曰: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

裴寂深吸一口氣,先將題目反覆誦讀幾遍,沈下心來拆解題意。

“本”為根基,“道”為準則,君子唯有先立根基,方能衍生出正確的處世之道。

他結合王山長此前的指點,在草稿紙上快速勾勒出文章框架,從破題、承題,到起講、入題,再到起股、中股、後股、束股,每一部分的核心觀點都一一敲定,於個人而言,“本”是品行端正;於家族而言,“本”是和睦互助;於國家而言,“本”是安撫民生。

思路清晰後,裴寂提筆蘸墨,筆尖落在宣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寫的小楷工整遒勁,筆畫間透著少年人的清朗,又藏著深耕典籍的厚重。

行文時,他既嚴守八股文的規制,又融入自己對“本”的深刻理解,將聖賢之道與現實感悟完美融合,字字斟酌,句句懇切。

他知曉,考官閱卷最看重章法嚴謹與立意深遠,唯有如此,方能在眾多考生中脫穎而出,拿到通往府試的‘入場’。

考棚內寂靜無聲,唯有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響,偶爾有考生咳嗽或翻動紙張的聲音,都會立刻被考官嚴厲的目光制止。

裴寂沈浸在寫作中,全然忘卻了周圍的環境,也忘卻了時間的流逝。

直到日頭過午,他才放下筆,伸了個懶腰,從行囊裏取出張婆婆準備的雜糧饃和鹹菜,就著隨身帶的溫水,匆匆吃了幾口,便又埋頭檢查答卷,逐字逐句修改字句,確保沒有疏漏。

縣試共設五場,一場緊接一場,難度也層層遞進。除了第一場的八股文,後續幾場分別考查時文、論、表、判等題型,每一場都耗心費神,對學子的學識儲備與臨場應變能力都是極大的考驗。

每日天不亮入場,直到日落西山才得以離場,連續五日下來,裴寂的眼眶熬得發紅,手腕也酸痛難忍,但他始終不敢有絲毫懈怠。

每場考試結束,走出考場時,都能看到其他學子或喜或憂的神色,有人因發揮順暢而面露輕松,有人因思路阻滯而愁眉不展,這更讓他深知科舉之路的殘酷。

每場考試結束,裴驚寒都會在考場外等候,遞上熱食和幹凈的衣物,陪著他回客棧休息,默默打理好一切,讓他能安心休整,為下一場考試養精蓄銳。

“別想太多,考一場就放下一場,養好精神才最重要。”裴驚寒的話語簡單卻有力量,總能安撫裴寂緊繃的神經。

最後一場考試結束,裴寂走出考場時,夕陽已經西斜,餘暉將天空染成了溫暖的橘紅色。

他渾身疲憊,腳步都有些虛浮,卻難掩心頭的輕松。五場考試已全部結束,無論結果如何,他都已盡了最大的努力。

裴驚寒快步上前,扶住他的胳膊:“小寶,辛苦了,都考完了,咱們先回客棧歇著,我讓客棧老板燉了雞湯,給你補補身子。”

回到客棧,喝著溫熱的雞湯,裴寂緊繃的神經終於徹底放松下來。

他靠在椅背上,回想著這五日的考試,雖然辛苦,卻也讓他對自己的學識有了更清晰的認知,哪些地方掌握紮實,哪些地方還有欠缺,都了然於心。

他暗暗盤算,若是此次能順利通過縣試,接下來便要立刻著手準備府試,府試由省城知府主持,在縣試之後舉行,考試內容與場次雖與縣試類似,卻更為嚴格,錄取者也僅能獲得參加院試的資格,距離秀才之名仍有一步之遙。

接下來,便是等待放榜的日子。

這幾日的等待,比考試本身更令人煎熬,裴寂表面平靜,內心卻始終懸著一塊石頭,連看書都難以靜下心來。

他不斷回想著每場考試的答卷,生怕哪個細節出現疏漏,錯失參加府試的機會。

從縣城回榆林鎮的路上,裴寂靠在騾車的車壁上,閉著眼假寐,耳邊是車輪碾過土路的軲轆聲,心裏那塊懸著的石頭卻絲毫未落地。

縣試的題目、自己的答卷、考場上其他學子奮筆疾書的模樣,像走馬燈似的在腦海裏反覆盤旋,時而覺得某段策論寫得懇切妥帖,時而又擔憂某處字句不夠嚴謹,惹得考官不悅。

他甚至已經開始設想,若是通過縣試,要如何利用這段時間彌補學識短板,為府試做準備;若是未能通過,便要回到府學加倍苦讀,來年再卷土重來。

回到柳記豆腐鋪,家人見他神色疲憊,都默契地不再多問考試相關的事,只勸他好好歇息。

可裴寂哪裏睡得安穩,往日裏能讓他靜下心來的典籍,此刻翻了幾頁便覺心浮氣躁,指尖劃過熟悉的字句,卻一個字也沒能真正看進去。

白日裏,他不願總悶在屋裏胡思亂想,便主動幫著鋪子裏忙活。

清晨天不亮,就跟著鋪子裏的夥計一起挑水、磨豆,看著乳白色的豆漿在大鍋裏漸漸沸騰,氤氳的熱氣模糊了視線,鼻尖縈繞著濃郁的豆香,心頭的焦躁才稍稍緩解幾分。

柳時安見他幫忙,便想把輕快些的活計交給他,裴寂卻笑著拒絕:“時安哥,我身子骨結實著呢,這些活計不累,忙活起來反倒自在。”

他學著手掌豆腐,看著溫熱的豆漿在石膏水的作用下慢慢凝固,再被小心翼翼地舀進鋪著紗布的木框裏,壓上重物瀝去水分,一步步做得有模有樣。

張婆婆站在一旁看著,笑著打趣:“咱們小寶就是聰明,不管是讀書還是做豆腐,一學就會。”

裴寂聽著,臉上露出淺淺的笑意,心裏卻忍不住想,若是此次縣試能中,往後怕是難有這般悠閑做豆腐的時光了,接下來要馬不停蹄地籌備府試;可若是不中,又辜負了家人的期盼、周先生的教導,王山長的厚愛。

他清晰地記得王山長提及童生試時的叮囑,這三關皆是科舉的基礎,一步都不能踏錯,唯有穩步前行,方能有望在將來的鄉試、會試中嶄露頭角。

閑暇時,他便陪著趙晨敬練字。

趙晨敬知道他在等榜,也懂事地不多問多說,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他身旁,一筆一劃地臨摹字帖。

兩人偶爾會討論幾句字形結構,裴寂借著指點趙晨敬寫字,強迫自己把註意力從考試結果上移開。

看著趙晨敬越來越工整的字跡,他想起自己初學時的模樣,又想起周先生的教誨,心境漸漸平和了些。

周先生曾說,讀書之路本就漫長,科舉更是如此,童生試三關便是第一道門檻,唯有沈下心來,方能走得長遠。

鎮上的鄰裏們也都知道裴寂參加了縣試,路過豆腐鋪時,常會主動問上幾句。他們雖不懂科舉的詳細規制,卻也知曉這是讀書人出人頭地的必經之路,對裴寂滿是期許。

有人帶著期許說:“小寶是咱們鎮上最有出息的娃,肯定能中。”

也有人善意地安慰:“就算這次不中也沒關系,你還年輕,下次再考就是。”

裴寂都一一笑著應答,道謝聲裏帶著幾分勉強。他知道大家都是好意,可這些話語落在心裏,卻讓他愈發在意結果。

他多想能順利通過縣試,不僅是為了自己的前程,也是為了不辜負身邊人的這份期盼。

有幾日,他會特意繞遠路,去鎮口的雜貨鋪打聽消息。

雜貨鋪的老板消息靈通,來往的客商多,常有關於縣城的傳聞。

每次去,他都裝作買東西的樣子,旁敲側擊地問起縣試放榜的時間。

老板也知曉他的心思,每次都耐心告知:“還沒消息呢,按往年的規矩,得再過個七八日才會放榜。你也別著急,在家安心等就是,放榜了我第一時間讓夥計去鎮上喊你。”

得到確切的消息,裴寂心裏稍稍有了底,可等待的日子依舊漫長。

夜裏,他常常輾轉難眠,索性起身走到書桌前,點亮油燈,翻開自己備考時寫的習作。

借著昏黃的燈光,逐字逐句地修改,把那些當時覺得不夠完善的地方重新梳理。他把這些修改當作是為後續考試做的準備,無論縣試結果如何,這些積累都不會白費。

修改完畢,又拿起《朱樓夢影》的手稿,細細品讀。看著自己筆下那些鮮活的人物,那些關於悲歡離合的故事,他漸漸沈浸其中,暫時忘卻了等榜的焦慮。

他還會去周先生留下的書鋪待上大半天。

依舊是那個靠窗的杌子,依舊是那些熟悉的典籍,他會輕聲誦讀先生批註過的段落,仿佛先生還在身邊指點。

先生當年也曾走過科舉之路,雖未身居高位,卻對這其中的門道了如指掌,那些批註裏,藏著對經義的深刻理解,也藏著對後輩讀書人的期許。

有時讀著讀著,他還會拿出筆墨,把自己對考試的擔憂、對未來的迷茫,都悄悄寫在紙上,像是在向先生傾訴。

寫完後,又把紙仔細收好,仿佛這樣,心裏的重擔就能減輕幾分。

他在心裏默默對先生說:“先生,我已走完了童生試的第一程,不知能否順利過關。若是能過,我定會繼續努力,朝著秀才之名、朝著你所說的‘為百姓謀福祉’的目標一步步前行。”

張婆婆看在眼裏,疼在心裏。

每日都會變著花樣給他做些安神的吃食,晚上會坐在他的床邊,給他講些鎮上的舊事,直到他漸漸有了睡意才離開。

她不懂什麽縣試、府試,只知道孫子在為前程努力,便只想用自己的方式照顧好他。

裴驚寒和柳時安也會刻意找些輕松的話題跟他聊,說說鋪子裏的生意,說說縣城裏的新鮮事,想方設法讓他放松心情。

裴驚寒還特意去打聽了府試的相關事宜,告知他省城府試的考場位置、周邊的客棧情況,讓他若是通過縣試,能提前做好準備。

日子就在這樣的忐忑與期盼中一天天過去。

距離放榜的日子越來越近,裴寂反而漸漸平靜下來。他想,自己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無論結果如何,都該坦然接受。

若是中了,便即刻動身籌備府試,朝著秀才之名繼續奮進;若是不中,便回到府學繼續苦讀,夯實基礎,來年再考便是。

科舉之路本就漫長,不必因一時的得失而亂了心神。

這日清晨,裴寂剛幫著把磨好的豆漿倒進鍋裏,就見雜貨鋪的夥計氣喘籲籲地跑了過來,老遠就喊:“裴寂小哥,裴寂小哥,縣城放榜了。”

裴寂手裏的木勺哐當一聲掉在鍋裏,濺起幾朵乳白色的水花。

他猛地轉過身,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耳邊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呼吸聲。

童生試的第一道門檻結果如何,即將揭曉,他的科舉之路,能否繼續往前走,全在此一舉。

鋪子裏的眾人也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計,齊齊看向夥計,眼神裏滿是急切與期盼。

張婆婆甚至忘了手裏的活,快步走到門口,緊緊盯著夥計,生怕漏聽了任何一個字。

【作者有話說】

關於科舉的制度框架、考試內容、發展脈絡、社會影響等內容,參考了下面的書籍,為了貼合小說的發展,有借鑒與修改。

書籍在下:

張希清等著的《中國科舉制度史》、吳宗國著的《唐代科舉制度研究》、張傑著的《八股文與清代科舉》

李尚英著的《科舉史話》、王洪才著的《千年科舉》

杜佑撰的《通典·選舉典》、馬端臨撰的《文獻通考·選舉考》、顧廷龍主編的《清代朱卷集成》

金諍著的《科舉與中國文化》、完顏紹元著的《古代科舉生活掠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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