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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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5章
原來池懷雪並非莽撞地直接跳海，而是在下落之際往自己身上抹了能夠吸引吞雲魚的香料——這東西還剩下一點。
如池懷雪所料，她甫一入水，便有幾乎無窮無盡的吞雲魚將她層層圍攏起來。
她之所以如此做，有兩個目的。其一是怕沈滄瀾朝水下再來一劍，這樣她周圍的吞雲魚或許能幫她再擋一擊——當然沈滄瀾的劍意實在太強，她其實也沒有完全的把握，但是能擋一擋總是好的；其二便是她得借機完成自己的差事。
池懷雪的差事自然是要拿到斬仙劍。但是她竟然分毫沒管方才被自己扔進海裏的那把劍，反從層層圍攏自己的眾多吞雲魚中間選了一頭彩鱗吞雲，將其捉在手上。
一番動作之後，她用腰間的無悔劍在這頭彩鱗吞雲的鱗片上做了記號，將其藏匿在了水下的某處。
做完這一切，池懷雪本想上浮，但卻忽覺一陣胸悶氣短。她先是一楞，因為昨夜為了離開坎島禁地，她是服了避水丹的，所以按理來說，在藥力褪去之前，她是可以在水下自如呼吸的——在片刻之前，她也確實能自如呼吸。
馮懷恩說這避水丹是海市提供的。海市的避水丹池懷雪之前也是吃過的，因此她很清楚，避水丹的藥力支撐個一夜絕無問題，沒道理現在就有藥力褪去的跡象。
然而胸悶的感覺愈發明顯，池懷雪終於確認恐怕真的是避水丹的藥效到極限了。
也就是這一瞬間，池懷雪忽然想到，既然這藥是海市提供的，或許海市那邊也留了心眼，提供給萬禦宗的避水丹減了藥力。
不管海市那邊究竟何等心思，對於此刻的池懷雪來說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得趕快浮上去！
然而成也吞雲魚，敗也吞雲魚。
之前能為池懷雪提供庇護的吞雲魚群此刻卻是池懷雪上浮的阻礙，它們吸附在池懷雪的手腳上，又將其層層圍住，令其難以上浮。
也正是從此刻開始，事情開始超出控制。
其實這些圍攏著她的吞雲魚本也不礙事。因為她畢竟在海水裏，海水總會沖淡她身上的香料氣味的。吞雲魚遲早會四散開去。
但是這需要時間。
那胸悶的感覺愈發明顯，她覺得自己恐怕沒有時間了。
為了活下去，她拔出腰間的無悔劍，試圖驅趕周遭的吞雲魚。然而在海水中，池懷雪無處借力，池懷雪手上的劍無法穿透它們。她只能不斷將纏住她手腳的吞雲魚取下，但是她身上的香料還有餘香，往往取下一只吞雲魚，便又有無數的吞雲魚趕赴過來，如此前赴後繼，無窮無盡，仿佛誓要將池懷雪拖死在這深海。
池懷雪之前服下的避水丹似乎終於徹底失去藥力了，之前池懷雪在海底呼吸時還只是感覺到胸悶，如今當她再次嘗試著呼吸，她忽然嗆了一口水！
於是她只能屏住口鼻，但是這也意味著她徹底沒有時間了。
池懷雪當然是不甘心的。她機關算盡，冒著這樣大的風險，付出了這樣大的代價，好不容易幾乎完成了差事，她差一點點就能得到她想要的東西了，難道偏偏要被這群同樣無比微末的魚群拖入深淵嗎？
池懷雪不停地揮動著手裏的無悔劍，然而只是徒勞，就算吞雲魚短暫地被驅趕，也很快繼續攀附在她的身體上。胸腔裏暫存的空氣已經耗盡了，池懷雪的視野甚至已經開始模糊，但她還是徒勞地揮動著斬仙劍，不停地掙紮著。她就像是落入蛛網裏頭的飛蟲，明明蛛絲已將她死死黏附纏裹，她明明知道一切的努力已是徒勞，可她還是要掙紮。
終於，池懷雪連掙紮的力氣都沒有了。她沒辦法再揮動四肢了，她只能用最後一點力氣死死抓住手裏的無悔劍。她知道這把劍身上已生了裂紋的劍救不了自己，但她還是只能抓住它。
池懷雪本來一直憑著意志屏息，但是此刻，她也到了極限，在本能的驅使下大口呼吸。然而這裏是水下，海水頓時灌進氣道與肺腔。本能繼續驅使她咳嗽，想排出入了肺腔的積水，然而這樣的舉措只是讓她灌入了更多的海水。
在窒息的痛苦的裏，池懷雪終於確認：她大約真的要死了。
此時此刻，除去對死亡的恐懼，她竟然只覺得荒誕。如果死到臨頭的人不是她自己，說不定她甚至會笑出來——不對，就因為死到臨頭的人是她自己，所以她真的扯了扯嘴角，仿佛是一個笑。
因為真的很好笑。
這一路走來，她沒有死在那些心懷鬼胎的本家弟子手上，沒有死在反覆無常的戚無明手上，也沒有死在立場相悖的尚善宗人手上，反倒是在這樣的地方，以這種滑稽的方式死去。
更為滑稽的是，如果她就這麽死去，她甚至沒有可以去怨恨的人。難道她該怨恨這魚群？這分明是她自己引來的；難道她該怨恨提供避水丹的海市？可是海市應該根本就不知道有她這麽一號人，就算在避水丹上做了點手腳，也壓根不是針對她的。
在給戚無明當侍女的那三年裏，戚無明有時候會覺得上天在殘忍地耍弄他。對此，池懷雪總是不以為然的。那時候她還很狂妄，總覺得事在人為，哪有什麽上天耍弄。但是此時此刻，她卻有些理解了命運的殘忍、無常與荒誕。
這難道不是上天的耍弄嗎？
哦，對了，說到戚無明……也許她可以去怨怪戚無明。
如果不是戚無明非得要什麽斬仙劍，這一切也不會發生。
如果這世上存在著一個人，能讓池懷雪將她此刻所有的不甘、無力、無奈、痛苦、恐懼、悲傷、執著、怨恨都投射到他的身上，那麽就只有戚無明了——也只會是戚無明。
因為有這樣強烈且濃烈的情感，所以哪怕是忍受著瀕死的痛苦，哪怕是面對著即將到來的名為死亡的深淵，她心底竟然又十分荒誕地生出了一絲坦然。
這是為什麽呢？
即使這個關頭，池懷雪竟然還是生出了疑惑。
但她很快自己給了自己答案。
……因為恨吧。
池懷雪想：我應該是很恨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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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池懷雪並非莽撞地直接跳海，而是在下落之際往自己身上抹了能夠吸引吞雲魚的香料——這東西還剩下一點。
如池懷雪所料，她甫一入水，便有幾乎無窮無盡的吞雲魚將她層層圍攏起來。
她之所以如此做，有兩個目的。其一是怕沈滄瀾朝水下再來一劍，這樣她周圍的吞雲魚或許能幫她再擋一擊——當然沈滄瀾的劍意實在太強，她其實也沒有完全的把握，但是能擋一擋總是好的；其二便是她得借機完成自己的差事。
池懷雪的差事自然是要拿到斬仙劍。但是她竟然分毫沒管方才被自己扔進海裏的那把劍，反從層層圍攏自己的眾多吞雲魚中間選了一頭彩鱗吞雲，將其捉在手上。
一番動作之後，她用腰間的無悔劍在這頭彩鱗吞雲的鱗片上做了記號，將其藏匿在了水下的某處。
做完這一切，池懷雪本想上浮，但卻忽覺一陣胸悶氣短。她先是一楞，因為昨夜為了離開坎島禁地，她是服了避水丹的，所以按理來說，在藥力褪去之前，她是可以在水下自如呼吸的——在片刻之前，她也確實能自如呼吸。
馮懷恩說這避水丹是海市提供的。海市的避水丹池懷雪之前也是吃過的，因此她很清楚，避水丹的藥力支撐個一夜絕無問題，沒道理現在就有藥力褪去的跡象。
然而胸悶的感覺愈發明顯，池懷雪終於確認恐怕真的是避水丹的藥效到極限了。
也就是這一瞬間，池懷雪忽然想到，既然這藥是海市提供的，或許海市那邊也留了心眼，提供給萬禦宗的避水丹減了藥力。
不管海市那邊究竟何等心思，對於此刻的池懷雪來說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得趕快浮上去！
然而成也吞雲魚，敗也吞雲魚。
之前能為池懷雪提供庇護的吞雲魚群此刻卻是池懷雪上浮的阻礙，它們吸附在池懷雪的手腳上，又將其層層圍住，令其難以上浮。
也正是從此刻開始，事情開始超出控制。
其實這些圍攏著她的吞雲魚本也不礙事。因為她畢竟在海水裏，海水總會沖淡她身上的香料氣味的。吞雲魚遲早會四散開去。
但是這需要時間。
那胸悶的感覺愈發明顯，她覺得自己恐怕沒有時間了。
為了活下去，她拔出腰間的無悔劍，試圖驅趕周遭的吞雲魚。然而在海水中，池懷雪無處借力，池懷雪手上的劍無法穿透它們。她只能不斷將纏住她手腳的吞雲魚取下，但是她身上的香料還有餘香，往往取下一只吞雲魚，便又有無數的吞雲魚趕赴過來，如此前赴後繼，無窮無盡，仿佛誓要將池懷雪拖死在這深海。
池懷雪之前服下的避水丹似乎終於徹底失去藥力了，之前池懷雪在海底呼吸時還只是感覺到胸悶，如今當她再次嘗試著呼吸，她忽然嗆了一口水！
於是她只能屏住口鼻，但是這也意味著她徹底沒有時間了。
池懷雪當然是不甘心的。她機關算盡，冒著這樣大的風險，付出了這樣大的代價，好不容易幾乎完成了差事，她差一點點就能得到她想要的東西了，難道偏偏要被這群同樣無比微末的魚群拖入深淵嗎？
池懷雪不停地揮動著手裏的無悔劍，然而只是徒勞，就算吞雲魚短暫地被驅趕，也很快繼續攀附在她的身體上。胸腔裏暫存的空氣已經耗盡了，池懷雪的視野甚至已經開始模糊，但她還是徒勞地揮動著斬仙劍，不停地掙紮著。她就像是落入蛛網裏頭的飛蟲，明明蛛絲已將她死死黏附纏裹，她明明知道一切的努力已是徒勞，可她還是要掙紮。
終於，池懷雪連掙紮的力氣都沒有了。她沒辦法再揮動四肢了，她只能用最後一點力氣死死抓住手裏的無悔劍。她知道這把劍身上已生了裂紋的劍救不了自己，但她還是只能抓住它。
池懷雪本來一直憑著意志屏息，但是此刻，她也到了極限，在本能的驅使下大口呼吸。然而這裏是水下，海水頓時灌進氣道與肺腔。本能繼續驅使她咳嗽，想排出入了肺腔的積水，然而這樣的舉措只是讓她灌入了更多的海水。
在窒息的痛苦的裏，池懷雪終於確認：她大約真的要死了。
此時此刻，除去對死亡的恐懼，她竟然只覺得荒誕。如果死到臨頭的人不是她自己，說不定她甚至會笑出來——不對，就因為死到臨頭的人是她自己，所以她真的扯了扯嘴角，仿佛是一個笑。
因為真的很好笑。
這一路走來，她沒有死在那些心懷鬼胎的本家弟子手上，沒有死在反覆無常的戚無明手上，也沒有死在立場相悖的尚善宗人手上，反倒是在這樣的地方，以這種滑稽的方式死去。
更為滑稽的是，如果她就這麽死去，她甚至沒有可以去怨恨的人。難道她該怨恨這魚群？這分明是她自己引來的；難道她該怨恨提供避水丹的海市？可是海市應該根本就不知道有她這麽一號人，就算在避水丹上做了點手腳，也壓根不是針對她的。
在給戚無明當侍女的那三年裏，戚無明有時候會覺得上天在殘忍地耍弄他。對此，池懷雪總是不以為然的。那時候她還很狂妄，總覺得事在人為，哪有什麽上天耍弄。但是此時此刻，她卻有些理解了命運的殘忍、無常與荒誕。
這難道不是上天的耍弄嗎？
哦，對了，說到戚無明……也許她可以去怨怪戚無明。
如果不是戚無明非得要什麽斬仙劍，這一切也不會發生。
如果這世上存在著一個人，能讓池懷雪將她此刻所有的不甘、無力、無奈、痛苦、恐懼、悲傷、執著、怨恨都投射到他的身上，那麽就只有戚無明了——也只會是戚無明。
因為有這樣強烈且濃烈的情感，所以哪怕是忍受著瀕死的痛苦，哪怕是面對著即將到來的名為死亡的深淵，她心底竟然又十分荒誕地生出了一絲坦然。
這是為什麽呢？
即使這個關頭，池懷雪竟然還是生出了疑惑。
但她很快自己給了自己答案。
……因為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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