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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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池懷雪沈默了很久。很明顯,她在思考。

戚無明靜靜地看著她,眼神不肯錯開哪怕一瞬。

池懷雪平時思考的更多是現實的,具體的問題——所以她總是務實,並且在某些時候過分務實。而類似於這樣的問題是她很少去思考的,第一是她覺得沒有必要;第二是她確實沒有太大的興趣;第三則是她下意識覺得思考這樣的問題太危險。

如今當她開始思考,那種浸入骨子裏的對於危險的直覺再度被喚醒。她下意識不願再思考下去。

可是當她擡眼,她便迎上了戚無明的目光。戚無明還在看她。

此刻他的目光依舊是幽深的,但也極認真,極寬和。因為這份認真,生出一份十分莫名的感覺,就仿佛她不再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如萍草一般的小小人物,她的每一言每一行,每一個念頭,每一點情緒,都是非常非常重要的。而因為那份寬和,池懷雪又覺得,無論她說什麽做什麽,生出什麽樣的念頭,有著什麽樣的情感情緒,都是可以被包容的,也都是可以被接納的……不會有厭惡、指責、嘲諷、謾罵和算計——什麽都不會有,所以她不用小心翼翼,也不必如履薄冰。

很奇怪,戚無明什麽都沒有做,他此刻的神情也並不咄咄逼人,可是池懷雪就是感覺整個人像是什麽東西包裹住一樣。那東西是無形的,像是風;不,那東西還帶著一點溫度,像是光……不,都不對,或許更像是流動的水,將她整個人包裹住的,讓人不由得沈溺其中的……帶著溫度的泉水。

池懷雪莫名就開口了:“公子,你總說我是個賭徒……你大概是覺得我敢押上一切,也豁得出去。可是……”池懷雪微微頓了頓,“成為仙人之後,我逐漸發現,我與過去還是有了些分別的。”

戚無明又輕聲問:“什麽分別?”

目光依舊認真寬和。

池懷雪繼續道:“在我還是凡人的時候,我能豁出一切,那是因為我那時候什麽也沒有,本身就沒有什麽可失去的。但是成為仙人之後,我還是有了一些東西的。”

比如體面的身份,比如按時下發的薪俸,比如身為戚家弟子所能享受到的一切庇護與權利。

雖然這一切看起來就好像是寒酸的瓶瓶罐罐,但這些瓶瓶罐罐也是她拼上性命才得來的,同時也是她身為凡人時想都不敢想的。

所以她舍不得。

她就像一個吝嗇窮酸的守財奴,所做的一切努力都不過是為了保住她現有的瓶瓶罐罐,以及得到更多的瓶瓶罐罐罷了。

她幾乎不可能再將這些東西豁出去。

池懷雪接著道:“所以這個時候再遇見尚善宗的人,哪怕他們舌燦蓮花,我也不可能再跟著他們走。因為如果這樣,我前面的努力就全都白費了,我就再一次一無所有了。”

略頓了頓,又道:“而且不止如此,我還會想一些其他的事。他們打出的旗號是‘天下無仙’,我,還有整個戚家,不都是他們所要消滅的對象嗎?如果他們要消滅我,我當然不能坐以待斃。如果他們要消滅戚家呢?——如果他們成功了,那我豈不是什麽都沒了?到時候我們要怎麽辦呢?而他們又會放過我們嗎?——如果那個時候我還活著的話。”

說到此處,池懷雪微微停住,深吸了一口氣,又道:“況且,就算其他都不論,現實也已經完全證明了他們的失敗。這是無可動搖的事實。如今他們雖然尚未被完全剿滅,但是困守著西荒,連自保都成問題,又如何與仙盟,與四門三宗,與天下千千萬萬的仙人相抗衡呢?”

在彼時的池懷雪看來,尚善宗,還有尚善宗的餘孽們就仿佛是寒風掙紮的微弱火苗,隨時都會被撲滅。

池懷雪沈默了一會,又說道:“那個花見月看起來倒還在為她的宗門而努力,但是……”池懷雪略略頓住,聲音低了下去,“那又怎麽樣呢?人力有時而盡,不是嗎?人總是要識時務的。如果一定要選邊站,那當然要站在勝利者的那一邊。如此看來……幸好我當年沒有遇見他們。”

將壓在心底的想法一股腦說出來之後,池懷雪在過往生活中養成的對危險的直覺再次占據了上風。她下意識抿了抿唇,有些猶豫地問:“公子,我是不是不該說這些?”說著,又自己回答了自己的問題,“確實是我多言了。公子恕罪。”

戚無明默了一瞬,說道:“……這裏沒有外人。”

戚無明微抿著唇,聲音也開始放輕:“如果當年我沒有被戚長安找到,如果他們打著旗幟出現在我面前,我可能會跟你做出一樣的選擇。”

池懷雪不由擡眸,眉眼中透著訝然。

她為戚無明這可能的選擇而驚訝,更為戚無明將這些話說出來而驚訝。

當池懷雪看向他的時候,戚無明下意識想回避池懷雪的目光,然而一種莫名的沖動支持著他。他到底是沒有移開自己的視線。

他們長久地凝望著彼此。

他們與彼此相處的時間已經很長了,也無數次與對方四目相對過,但是這樣的時刻卻是幾乎從沒有過的。

他們的內心仿佛都袒露開來了,池懷雪能從戚無明的投過來的視線裏直接看見他的內心,她也能從對方眼眸中倒映著的自己的雙眼裏看見自己的內心。

有那麽一瞬間,池懷雪內心生出一種奇異而陌生的感覺——

就仿佛她不再是地位卑下的戚家弟子,他也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戚家公子;她不是身無靈力的小小仙人,他也不是靈力深厚的金丹修士。他們不再是從屬的關系,不再是相互利用的關系,更不再是控制與被控制的關系。

身份的差異,地位的高下,實力的強弱……世間一切區別著人的根植於人心的準則;一切隔閡著人的無形且堅固的壁壘;一切有形無形的牢牢束縛著人的鎖鏈——在這一刻,仿佛統統不存在了。

仿佛他們兩個真的沒有任何不一樣。

雖然也不過只有一瞬間,但他們確實短暫地從這些枷鎖中脫離出來了。

此刻相互對望,相互凝視著的,只是兩個純粹的、相同的、真正的人。他們不為著任何目的,只是這短暫的、有限的、片刻的自由裏,凝望著彼此的靈魂。

這種感覺多麽讓人沈醉。

等他們回過神來,他們已經離彼此很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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