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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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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那確實是一件很小的事情。

那時候他還遠未遇見戚長安,只與母親相依為命。

那個時候,他甚至也不叫“戚無明”。

他的母親姓虞,他自然是跟著母親姓的。母親為他起的名字是:虞無名。

在與母親相依為命的那段時光裏,戚無明曾有三件事想不通。

第一件想不通的事,便是母親為何讓他以“無名”為名。

後來跟著母親學了幾句詩,他便揪著其中一個句子問:以“無名”為名,是否是因為“千載史冊恥無名”。

母親微微一笑,說他的名字確實是從詩中來的,但不是他方才說的那一首,而是“看水看山坐,無名無利身”。

再後來他回到戚家,家主大人不滿意他的名字,說大丈夫怎能無名。

當時金夫人在邊上,便說:“這孩子一直以‘無名’為名,若是大改,怕他一時間難以適應。不若將名分之名改為改為日月之明。畢竟‘無冥冥之志者,無昭昭之明’,以‘無明’為名,定能讓這孩子日夜惕勵自省。”

戚無明心裏明白的緊,“無明”哪裏是一個好名字。

可家主大人這次沒有作聲。

再加上他改回來的姓氏,“虞無名”就這麽變成了“戚無明”。

至於第二件想不通的事,那便是他的父親為何棄他們母子於不顧——起碼在家主大人真正出現在他面前之前,戚無明確確實實是想不通的。

在戚長安揭穿他的身世之前,他的母親從未提過他父親的身份,也從未說過那位高高在上的家主大人半點的不是。

所以戚無明不明白。

他實在想不通母親的態度。

對於此,母親也從未解釋過。她只是用一種覆雜的眼神看著他。

戚無明便想:或許他的父親也是有什麽苦衷的。

等到他真正見到那位家主大人,他忽然覺得或許他幼年時的猜測不過是自作多情——拋棄他們母子,多年來不聞不問,或許單純只是因為他不在乎他們而已。

對於心底的這番猜測,戚無明從沒有向那位家主大人求證過。

因為他知道,那位家主大人不會給他真相的。

至於母親,她從不提那位家主的不是……或許是覺得他承受不了這個真相;也或許是不願意他怨恨自己的生身父親。

可對於這些猜測,戚無明同樣沒有辦法去求證了。

當然,還有那第三件想不通的事。

相比前兩件,這實在是一件小事了——也正是他今日莫名想起的往事。

那是一個小小的謎題。

其實戚無明自小同別的孩子也沒什麽不同,也同他們一樣饞嘴,同他們一樣愛吃甜的。在尚不懂事的年歲裏,每每他受傷生病,或者悲傷難過,母親總拿糖來哄他。

如今過了許多年,曾經他是如何受傷生病的,又或者曾經因為什麽而悲傷難過,他早已記不清了。

唯一有印象的,便是自舌尖慢慢滲出去的那一點點甜味。

他那時候還很小,便問:“阿娘,你還剩下多少糖?”

母親反問:“為什麽這麽問?”

他說:“糖很甜,可是如果剩下的糖不多了,那我就要省著點吃。不然以後難受的時候,沒得吃了,可怎麽辦。”

母親笑道:“你小小年紀,想的倒多。”

他還是問:“阿娘,你還沒告訴我呢。你還剩下多少糖?”

見他實在認真,母親便說:“還剩下很多。”

“很多……是多少?”

“就是很多很多。”

“很多很多,又是多少?”

母親笑著直戳他的額頭:“肯定夠你吃一輩子的。”

所以,母親手裏到底還有多少糖,就成了曾經困擾他的一道謎題。

不過後來,他還是知道了謎題的答案。

母親手裏的糖並不夠他吃上一輩子,自戚長安帶走他的那天起,便再也沒有了。

……或許他真的應該省著點吃。

這些陳年舊事與今日發生的一切並無任何關系,但他就是莫名想起來了。

在與池懷雪兩兩相望的漫長沈默裏,最終竟還是戚無明先退了一步。只見他別開雙眼:“今夜之事……你打算怎麽辦?”

池懷雪垂下眼:“……聽憑公子處置。”

戚無明卻道:“你故意這麽說……是想讓我寬宥你?”

池懷雪微微一楞。

戚無明又道:“想讓我寬宥你——那你試著說服我。”

對於她今夜連翻犯上的行為,戚無明並不打算真的追究她。

……因為眼下正是用人之際,並非追究罪行的好時機。戚無明這麽對自己說。

但是這畢竟是犯上,所以他將“如何寬宥池懷雪”這個問題拋給了池懷雪本人。

他知道,池懷雪總是有辦法的。

對於池懷雪而言,在曾經跟著戚無明的三年裏,戚無明曾經數次讓她說服自己。每一次,要麽性命攸關,要麽事態緊急。

唯獨這一次,既非性命攸關,事態也並不是那麽緊急——起碼相比過去那些事而言,這實在算不了什麽。而且對於這件事,池懷雪可以找出無數為自己開脫的理由,比如一心為主什麽的。

雖然這話戚無明不會信,池懷雪也知道戚無明不會信,但起碼面上挑不出什麽錯處,之後戚無明左不過再借題發揮作點妖罷了。

對於池懷雪來說,這差事實在是太容易了。

可是想好的說辭還沒說出口,池懷雪瞧著眼前這個人,視線不由自主地掃過他胸膛上隱隱露出的傷疤。不知怎麽回事,她驀然想起這人之前被關在思過崖時候的場景,轉而又想起這個人躺在桑樹上的安寧的睡顏。

心底微微一動。

鬼使神差地,從沒預想過的話忽然間不受控制地湧出喉嚨:“……如果我能帶給公子一些好處,那麽公子可以寬宥我嗎?”

戚無明微微一怔。

他自然也知道池懷雪能找出無數為自己開脫的理由。他甚至想好了,當池懷雪搬出這些理由的時候,他要如何刁難他——就算他最終是打算放過她的,刁難總還是要刁難一下的,這是兩回事。

可是池懷雪如今這話,他卻是始料未及的。

最終他問:“你能給我什麽好處?”

池懷雪雙唇微微抿著,手指緊緊蜷起來。其實話一說出口她就後悔了。可是說出口的話是沒辦法收回去的。

她只能輕撫過腰間荷包,自那空間法器裏取出了什麽東西。她將那東西緊攥在手心裏,拿到戚無明跟前,過了半晌,才緩緩張開緊攥在一起的手指。這時候,她的眼睛卻不瞧他,只道:“公子……這個好處,你收下嗎?”

躺在池懷雪手心裏的,是一塊小小的姜糖。

因著沒有瞧他,池懷雪不清楚戚無明到底是何種神色。

但不管戚無明如何反應,她都希望戚無明不要收下這塊糖。

她之所以將糖拿出來,那是因為話已經說出口了,她沒有辦法收場了。

……這是不得已的。

這不過是一時沖動和鬼使神差,做不得數的。

戚無明也不該當真才是。

可是戚無明盯著這塊糖瞧了許久,竟還是拿走了。那塊糖轉而躺在他的手心裏,他瞧了一會,隨後道:“好……我可以寬宥你。”

這次怔楞的人換成池懷雪了。

可沒等她回過神來,戚無明卻又忽問:“你還剩下多少糖?”

池懷雪不明白戚無明這話的用意。

她之所以備下姜糖,是因為她知道戚無明喜歡這個,是用來哄戚無明服用靈果靈蔬的。她實在想不通戚無明為什麽要問這姜糖的數目……這有什麽關系嗎?

她想了想,答道:“……還有不少。”

不想戚無明又追問:“不少,是多少?”

池懷雪還是想不通戚無明的目的,便先說了句廢話應付著他:“不少,就是很多。”

戚無明還是追問:“很多……又是多少?”

池懷雪實在沒辦法了,只得說:“就是……夠吃很久。”

戚無明又忽問:“很久……是多久?”

池懷雪不由一怔。

她剛想說些什麽,戚無明卻又擡手打斷她。他似乎並不想聽到她的回答。過了片刻,他不再提方才的話題,只道:“好了,你先出去吧。我先換身衣服。該辦正事了。”

池懷雪微微一楞,繼而想起之前戚無明曾說要在今夜去探查戚家的場館。

這確實是正事。

池懷雪輕聲道:“……好。”

可是走到門口的時候,還是那一時沖動和鬼使神差,池懷雪忽地扭頭道:“公子,旁的我不敢說……糖是管夠的。”

戚無明明顯是怔住了。

也不待戚無明有所反應,池懷雪便出了房門。

因為她又後悔了。

當房門被關上,戚無明終於慢慢回過神。他盯著闔上的房門看了許久,忽地將之前一直緊攥在手裏的那塊糖放入口中。

舌尖的甜似乎還是熟悉的味道。

可這一次,不知怎麽回事,甜到最後,他竟嘗出了一絲苦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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