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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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話音落畢,那青年便朝池懷雪身後看去。

池懷雪也順著他的視線回身,卻見那青年似乎在看向無盡的虛空——準確來說,似乎是在看向漂浮在虛空中的、讓人無可躲避的汙泥。

不知怎的,池懷雪心中微微一動。她不由問那青年:“那些到底是什麽?”

青年答道:“那是人的私心、私欲、私利。”

池懷雪微微一楞。

說話間,之前那些灰霧又漂浮過來。

池懷雪見狀便問:“這些也是私心、私欲、私利嗎?”

青年卻有些奇怪地瞧了她一眼:“我見過很多人的靈臺,根據我的經驗,這些應該是你的記憶。”

“……什麽?”池懷雪有些難以相信。

這時一團灰霧漂浮到眼前,池懷雪嘗試著再次朝它伸手,可觸碰到灰霧的一瞬間,卻再度被一股莫名的力道彈開。

仿佛知道池懷雪在困惑什麽,青年道:“既然你無法窺探,那應該是你忘記了這段記憶。”

池懷雪略略垂眼。

她確實忘卻了一段記憶。

她是十三歲那年遇見戚無明的。在遇見戚無明的三年之前,她的人生一片空白。

也就是說,她記不起十歲之前發生的所有事。

對於她忘記的那些事,若要說一點不好奇,那也是假話。但只是失去一段記憶而已,身上又不會少塊肉。她有太多要做的事情了,這種不緊急也不必要的事情在她心裏根本排不上號。

況且那個時候,她只是個朝不保夕的卑微的凡人——凡人的生活無非就是那樣,她早已深切地體會過了。她並不覺得那段記憶有什麽值得探究的。

如今她也依然這樣覺得。

於是池懷雪也不再糾纏灰霧的問題了,她轉而看向在虛空中漂浮著的團團汙泥。

因為那青年也在看著這些東西。

青年忽道:“試心石——你們這麽稱呼它——產自至清之地,最害怕骯臟汙穢之物。而人的私心、私欲、私念,偏又是萬惡之本源——一切惡念皆由此而起。故而這些東西對試心石侵蝕最深。

“世人皆以為孤是害怕被私心私念侵蝕,所以後來才只願幫助至真至純之人。其實這話也沒有錯,孤既然寄居在那塊石頭上,自然不願它繼續被侵蝕。這也是孤的私心。”

略頓了下,卻又道:“孤本來以為這些私心、私欲、私利都不算什麽。因為人怎麽可能沒有私心呢?孤當初獻祭自身,就是為了幫人類度過危機。所以當有人向孤求助,孤就幫助他們,不管那人有沒有私心、私欲、私利……可是孤到底還是想錯了。”

池懷雪心裏明白,這大約就是青年之前口中的“大錯”。

池懷雪其實對這所謂的“大錯”不感興趣,但想到面前這個人到底是思妍的先祖,她還是忍不住多問了兩句:“難道有心懷不軌之人利用前輩的力量做了什麽惡事?”

“……孤借給他們力量,幫助他們造出了‘仙’。”青年倒沒有隱瞞。他雙手負在身後,頗為落寞地虛空處望去,“他們說,雖然試心石的力量幫助他們抵禦了妖魔,但是還不夠。他們說這是這一切都是為了人類興盛不衰……孤明明瞧得見他們的私心,但孤還是幫助了他們。”

池懷雪的雙眼不由得微微大張。

過去的某些記憶如潮水般襲來。

她想起六七年前,她跟著戚無明來到海市,在多寶閣中偶遇了江雲停。因為一場意外,她與江雲停被共同卷入幻境。

在那場幻境裏面,她瞧見了被颶風推向大海深處的無數巨船,還有甲板上那些麻木呆滯的男男女女。

池懷雪清楚地記得,沒多久,她便瞧見了在海上延綿的、看不見盡頭的巨大山脈。那山脈發出低沈的吼聲,同時又混雜著幾乎教人心膽俱裂的呻吟聲、哭泣聲、哀嚎聲。

甲板上的男男女女忽然一片片地跪倒,無數雙失神的眼睛呆楞楞地望著黑色的山脈,無數張嘴唇同時嚅囁。

他們在說:“仙。”

池懷雪同樣記得,那黑色的山脈是個可怖的怪物,將靠近它的一切,都會被一股恐怖的吸力吸入“山腹”之中。

……池懷雪還記得,當她與江雲停被那股無可抵擋的恐怖吸力吸入山腹的時候,江雲停依然拼盡全力保護她。

對於江雲停來說,他認為那是自己身為仙人的職責,哪怕自己實在無能為力了,自己也要先於她而死。

對於池懷雪來說,這卻是她有記憶以來,第一次有人如此無條件地保護她。

這是她一輩子也忘不了的事。

後來,江雲停甚至自責於自己沒能完全保護好她。因為這份自責,他還給了她一支步搖作為信物。

……這讓她如何忘得掉?

池懷雪從來都不傻,就算她沒有猜出那些灰霧究竟是什麽,她其實也猜得出現在依然停留在她腳邊的、糾纏不休的、讓人厭煩的、虛有其表的那只白貓代表著什麽。

所以……她也能隱隱猜出來,高懸在她靈臺之上的,仿佛明月的光芒代表著誰。

……她只是不敢去觸碰。

因為她清楚自己是個什麽貨色。

月光如此皎潔明亮,她這樣的人貿然接近,豈不是玷汙了嗎?

池懷雪閉了閉眼,將有關江雲停的一切也強行自腦海中驅逐出去。

——因為此刻重要的不是這個。

她思考著青年的話,很快便意識到,當年她經歷的幻境很可能是過去真實發生過的事情。

再一細思,池懷雪很輕易地猜出了某些事。

池懷雪便想:……原來,“仙”是那個怪物的名字。

“仙”——是人制造出來的。

略頓了頓,那青年又道:“‘仙’帶來了一場非常可怕的災難……比妖魔還要可怕得多。”這時他看向池懷雪,卻是略略笑了笑,“如今你們這些年輕的孩子大約都沒有聽說過‘仙’了……這或許也算是好事吧。”

說著,青年又瞧了眼漂浮著的團團汙泥:“小姑娘,你的私心……”說到這裏,他停下來,到底是沒有對這些汙泥一樣的東西做出任何評價

但池懷雪大約明白他想說什麽。

無非就是想說她私心深重。

對於這一點,別說眼前這青年到底沒將這話說出口,就算當面說了,池懷雪也不打算反駁。

她有自知之明。她不可能是那種毫無私心的至真至純之人。

對於她而言,沒有私心才奇怪。

那青年又道:“小姑娘,現在你明白了嗎?為了不再次鑄下大錯,孤已下定決心,除非是無半點私心的至真至純之人,否則孤絕不會再出借試心石的力量。”

池懷雪張了張嘴,其實她本來想解釋這一切真是誤會一場,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晚輩明白了。”

她想,眼前這人之所以說這許多,其實無非是在告訴她為什麽他不能借給她力量。

如果她真是前來求取力量的,他說到此處,已是仁至義盡了。池懷雪也挑不出什麽來。但若是現在告訴他這一切無非是陰差陽錯,那豈非顯得他白費唇舌,自作多情?

若是往常,池懷雪倒也不會考慮這些。

但想到此人到底是思妍的先祖,再加上之前聽了青年的經歷,她又頗感唏噓,池懷雪便覺得這個真相也不一定非要澄清。她可以說個小小的謊言,配合他一下。

……左右配合一下也不少塊肉。

其實說到此處,池懷雪本打算客氣地將這位前輩請出自己的靈臺。估計有這樣濃重的私心的靈臺,這位前輩也不想多待吧。

但是瞧著眼前的青年,猶豫了一下,池懷雪到底還是忍不住多說了一句:“前輩,其實晚輩有一事不明。”

“你說。”那青年道。

池懷雪斟酌著開口:“您是為了抵禦妖魔才獻祭自身……”

她略頓了頓。

雖然如果是她池懷雪,她絕對不會犧牲自己。

都說死道友不死貧道,憑什麽她來獻祭。

池懷雪接著道:“您獻祭自身之後,人類得到了試心石的力量,抵禦住了妖魔的進攻,前輩您的目的已經實現了……您為什麽還要繼續幫助人類呢?”

頓了下,池懷雪刻意繞過了他口中的“大錯”,又道:“晚輩覺得,就算是所謂的至真至純之人——晚輩不知道世上是否真有這樣的人,但就算您遇見了,而他們又有求於您的話,您也不應該幫助他們。”

那青年平靜地瞧著她,笑了笑,問道:“為什麽?”

池懷雪覺得這個問題完全沒有問的必要。因為說到底,眼前這個人也不過是困在法寶內的一抹殘魂。而且在池懷雪看來,這法寶就算有很大的威力,也根本不可靠——因為它如果幫助尋常人,竟然會逐漸被侵蝕。

如果遇上那種至真至純之人,法寶倒是不會被侵蝕,但經過了這麽多年,這法寶還剩多上力量其實是很難說的。就算法寶不被侵蝕,如果這法寶的力量耗盡,那這位趙家先祖會有什麽結局,池懷雪其實也是不敢想象的。

這些,眼前這個人難道不知道嗎?

但池懷雪沒辦法將這些直白地說出來。

她只能委婉一些:“如果是晚輩,晚輩會珍惜自己的力量,先讓自己好生存在於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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