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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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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元熙一千六百一十七年,七月二十六,夜,暴雨,金家樓船。

外頭風雨大作,金佩瑤安靜地坐在桌邊,拿一方軟布反覆擦拭自己的佩劍。三尺青鋒被她擦得雪亮,一面映著桌上的燭火,一面映著一雙沈靜如水的眼睛。

良久,她放下拭劍的軟布,她握著劍,久久凝望著劍鋒,也不知是想收劍,還是想出劍。

最終,她沒有收劍,也不曾出劍,只是伸出手指,輕撫上劍刃。

可不知怎麽地,或許是略有些失神吧,手指竟被利刃割破。

她微微一怔。

金佩瑤本是垂眸瞧著指尖的傷處,可是仿佛不受控制一般,思緒又被帶回了出發前的那一日。

那日,她被喚去書房。

一推開門,便瞧見母親與叔父共同在等著她。

“見過叔父。見過母親。”她先是向兩位長輩見了禮。

母親微微頷首,隨後便想說些什麽。但叔父卻是略略擡手,止住了母親還未出口的話。隨後叔父頗溫和地笑了笑,先是問她近日的修行進展。

“元嬰後期,有望突破。”她道。

叔父又問她劍術上的進展。

“父親留下的劍招與劍意,我又參悟了一些。”

“做得好。”叔父滿意地點點頭,又道,“佩瑤,金家子弟中,數你根骨最好,心境也最為純澈。你又是大哥留下的唯一的骨血,我們大家都相信,來日你一定能重現你父親的威名。”

“……多謝叔父鼓勵。”她知道,叔父和母親一起等著她,一定不只是為了說這些的。

果然,叔父還有下文:“作為金家弟子,你已經足夠優秀;就算在四門之中,與你同輩的那些公子小姐,也沒有一個能敵得過你的。”說著,話鋒一轉,“但是佩瑤——你這樣還不夠。”

她擡眼看著叔父:“我缺了什麽?”

叔父並不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說:“佩瑤,你不止是金家弟子,也不止是金家小姐。”又微微嘆口氣,“當年大哥去時,按理說,這家主的位子該傳給你。但那時你尚年幼,尚善宗又來勢洶洶,金家上下皆是人心惶惶。金家需要有人出來主持大局,鎮住那些不安分的宵小。不得已,叔父才坐上了家主的位子。”

金佩瑤安靜地聽著。

叔父又道:“佩瑤,你也看見了,這些年,叔父未曾婚娶,也沒有任何子女。這家主的位置,叔父只是代為看管而已。叔父實話告訴你,你一定會是金家的下一任家主。沒有人可以阻攔你。任何人有什麽歪心思,都要先過叔父這一關。”

聽到此處,金佩瑤微微垂眼。過了一瞬,她忽道:“叔父……有話直說便是。”

“佩瑤!”母親喝了她一聲。

“無妨的。”叔父笑了笑,“佩瑤,我問你,你還同你父親一樣,想成為天下第一劍嗎?”

金佩瑤沈默了一瞬,承認了:“……父親沒有完成的事,我替他完成。”

“那麽,佩瑤,今日叔父得說些難聽的話了。”叔父面上的笑容斂去了,“我覺得你的這個想法,該是放棄的時候了。”

金佩瑤微微睜大雙眼:“叔父,你才說希望我重現父親的威名。”

叔父道:“你父親當年還未是天下第一劍,照樣威名赫赫。”說著,他瞧了金佩瑤一眼,微微嘆氣,“佩瑤,叔父問你,你覺得當家主最重要的是什麽?”

“實力。”金佩瑤道。

“不錯,沒有實力無法服眾。”說著,叔父話鋒一轉,“但是只有你自己有實力,那就相當於什麽也沒有。”

又道:“孩子,你記住,所謂的‘天下第一劍’,那只是個虛名。哪怕我們金家以劍聞名天下,但若是只有劍,你也是守不住金家的。所以,佩瑤,你需要有所精進的,是其他方面。”

金佩瑤沈默片刻,卻並不對叔父的話做任何回應,只是道:“叔父……可是有什麽吩咐?”

叔父微微搖頭,但還是道:“佩瑤,你這次去萬禦宗,我們希望你做一些事。”

當叔父將自己的打算和盤托出,饒是金佩瑤再冷靜自持,也還是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

……怎麽會?

叔父似乎並不意外金佩瑤的反應,他又多說了幾句。

於是金佩瑤理解了。

叔父道:“佩瑤,其中利害我已同你說清楚了。你記住,這件事至關重要。”又道,“佩瑤,辦好這件事。這也是對你的歷練。”

她知道,自己應該答應叔父。

她也知道,之前叔父之所以說那麽多,無非是不希望她懷疑自己的用心。

確實,當年她那身為家主的父親死得十分倉促,緊接著,叔父便坐上了家主之位——她本是最該猜忌叔父的人。

但是她其實從沒有猜忌過叔父。她知道,這些年,叔父確實為了金家殫精竭慮。她相信,叔父是真的打算將家主之位傳給她;她也相信,包括叔父今日的吩咐,一定也是沒有任何私心的——這是為了金家,也是為了她。

只是有那麽一瞬間,她忽然想:若是父親……他絕不會讓我做這樣的事。

父親……他是不屑於這些的。

仿佛看穿了金佩瑤心中所想,母親忽然開口:“佩瑤,好好想想你叔父的話,你也該長大了。”

金佩瑤微微一震,擡眸看著母親。只見母親露出悲傷的神色,那悲傷中卻又帶著一點責怪和擔憂。

金佩瑤沈默許久,最終道:“佩瑤……明白了。”

外頭驚雷炸響,金佩瑤微微一怔,繼而自回憶裏回過了神。

她又盯著手中長劍看了片刻,到底是打算收劍了。

可就在這一瞬間,她眉目忽地一凜。

外頭有人!

金佩瑤皺眉,猛一推窗。下一瞬,她卻怔住。

在這樣近乎一片漆黑的雨夜中,在她的視線的盡頭,一道寒芒乍現。那是一道劍光。那劍光帶著極凜冽的劍意與劍勢,將連接天地的雨幕懶腰劈斷,劍芒一直到極遠處也久久不散。

就著劍光,金佩瑤隱隱瞧見了持劍的人。那人渾身繚繞著劍意,即使在這樣的風雨中,衣裳也分毫不濕。狂風大作,海浪隱隱翻湧,那人足踏滄海,海面倏地平靜下來。那人又朝著極遠處揮出一劍。劍光過處,海水竟也朝兩旁避讓。

上一劍分開雨幕,這一劍破開滄海!

轟隆隆,天邊雷光乍現。那人昂首瞧了一眼,竟輕點足下海水,整個人朝著電閃雷鳴處縱身躍去。

他又揮出了一劍。這一劍是朝著雷光而去的!

這一劍極凜冽,極開闊,極自由,也極鋒銳。那一道劍光中,金佩瑤仿佛觸到霜雪寒冰,仿佛窺見江河山海,仿佛聽見鶴唳雲端,仿佛也感受到了某種一往無前,也無可阻攔的決意與氣勢。是的,沒有什麽能攔得住這一劍,沒有什麽能敵得過一劍。閃電不行,雷光不行,甚至天邊那厚重的,落著暴雨的陰雲也同樣被破開!

於是金佩瑤便瞧見了這樣的異象:周遭明明依然落著暴雨,可他頭頂上的那一方天空再無陰雲,也再無雨水,甚至還有星光落在他身上。

……天底下竟還有這樣的劍意?

金佩瑤一動不動立在窗前,雨水打在臉上,也渾然不覺,竟是看得癡了。

但是這三劍過去,那人便停下來。隨後,那人朝遙遙虛空望了一眼,直接禦劍而去。

那一瞬間,金佩瑤忘記了一切,竟是直接提劍自窗戶追出去。

那人渾身依然繚繞著劍意,在這樣的暴雨中禦劍,衣裳仍然分毫不濕。

金佩瑤本也能做到,但是那人的速度極快,她不得不凝起全部心神去追,哪還有心思管這些雨水。於是她瞧著便比那人狼狽許多。

追了許久,四周皆是茫茫滄海。現下風雨大作,海上亦是風高浪急,可在這風浪之中,竟有一葉小舟穩穩停著,如磐石一般。船篷底下掛了盞燈,那燈亦是紋絲不動。船頭則立著一個戴著鬥笠的撐船人。

那禦劍的人最終落在了撐船人身邊。

金佩瑤停下。

見狀,撐船的人略略擡起鬥笠,沖著金佩瑤微微一笑。

到了此刻,金佩瑤自然也明白自己是被刻意引過來的。

她的眉目漸漸冷厲下來:“你們是什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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