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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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池懷雪本以為這件事到這裏就該結束了。

事實上哪怕是戚無明,也希望一切能在這裏結束。

但是不行,火候還不夠。

如今這蠱已經下了,惡人也已經當了,那麽就得讓這件事發揮最大的價值。

這樣想著,戚無明伸手撫過腰間玉佩。下一瞬,手裏出現一支玉笛。

池懷雪定定地瞧著他。

他先是不與她對視,但隨後又強迫自己看著她的眼睛:“如果這次你能活下來,那麽以後的日子還很長。”

起碼在說這句話的時候,戚無明確實是這麽想的。

雖然盜取斬仙劍是件危險重重的差事,雖然之後的洗髓伐骨也一樣九死一生,但他就是莫名覺得:如果是面前這個人的話,或許是能夠活下來的。

她是個令人難以置信的人,所以總能做到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不是嗎?

戚無明的手指略略蜷了蜷,終究還是道:“所以,接下來……是為了避免日後不必要的猜忌和幻想。”

戚無明將玉笛放在唇邊,頓了一下,終究是奏響了玉笛。

在服下蠱蟲的時候,池懷雪是沒有任何感覺的。但如今,笛聲響起,她開始覺出有什麽極細小的東西正鉆入她的身體,開始只是略有些麻,後來是癢,再後來便是針紮似的疼痛。

池懷雪擅長忍耐,這點疼痛還不足以讓她的面色有任何的改變。只是神情雖然可以控制,但是冷汗還是不由自主地滲了出來。

池懷雪明白了,戚無明是告訴她:他沒有虛張聲勢,也沒有玩任何花招,所以不要有任何的僥幸和幻想。

她忍著疼痛,擡眼看著戚無明。戚無明卻垂下雙眼,不與她對視,只是繼續吹奏玉笛。

他想:火候不夠。

如果只是這樣的話,那他在此刻喚醒蠱蟲,是毫無意義的。

疼痛開始加劇。

池懷雪一開始還竭力忍耐,但是她只覺得仿佛有無數細小的蟲子在噬咬她的骨頭、血管、皮肉——不,不是仿佛,那大約就是被喚醒之後,在她身體內急劇繁殖的蠱蟲!

身上沒有一處不在劇痛,池懷雪終於有些難以忍受了。她坐不住了,開始掙紮。桌上的茶壺茶盞被掙紮的動作帶到地上,嘩啦一聲摔得粉碎。

戚無明不為所動。

他想:還不夠。

其實他何嘗不明白:如果當真同心同德,又何需用同心蠱;反過來說,都用上了同心蠱,又哪裏有什麽同心同德可言。

正是因為明白這一點,他才不能停下來。

他不是想殺她——起碼在此刻確實如此。他是在警告她:這蠱蟲真得不能再真,威力也絕對比她所想象的更加厲害——他隨時隨地都能取她的性命。

所以你除了效忠我,沒有其他的選擇。

他要讓她牢牢記住這件事——最好永生難忘。

疼痛繼續加劇。

這時候蠱蟲大約也寄居到了她的臟腑上,她只覺得仿佛有人在用利刃緩緩剜著她的五臟六腑。

這還不是最痛苦的。最痛苦的是,也不知是蠱蟲順著血管進入了她的顱腦,還是這不過是同心蠱發作時的癥狀,她的顱腦開始劇痛。仿佛有人在用鑿子鑿開她的頭骨,又仿佛有人在用錐子一刻不停地攪動著腦漿。

方才她雖然忍不住掙紮,但其實池懷雪還維持著理智。她心裏很明白,戚無明雖然喚醒了蠱蟲,但並不是想殺她,因為她還有用。可是隨著痛楚加劇,尤其是顱腦的疼痛,她開始難以進行覆雜的思考。

腦海變得空白,除去痛苦,逐漸只剩下兩件事。

第一件事是:這個人讓我這麽痛苦,我一定不能讓他好過。

第二件事是:這個人讓我這麽痛苦,如果殺了他,我就不會再痛苦了吧?

兩件事指向相同的結果。

一開始她還用理智約束著自己,但是痛苦愈發劇烈,理智潰不成軍……實在是太痛苦了,她忘記了一切,幾乎只剩下本能。

所以她拔出劍,朝著戚無明刺去!

戚無明巋然不動。

那劍尖本是向著戚無明的咽喉去的,可下一瞬,卻仿佛被什麽無形的力道擊中——那是靈力,於是劍尖偏了那麽幾寸,只擦著戚無明脖頸上的皮膚刺過去。

下一瞬,又是一陣磅礴的靈力迸發,池懷雪連人帶劍摔在地上。

她只是摔倒了,沒有受什麽傷。而且摔倒帶來的那一點點疼痛與蠱蟲發作的痛苦是根本無法相比的。

為了讓自己擺脫這樣的痛苦,也為了報覆眼前這個人,池懷雪再次襲向他!

戚無明想:還是不夠。

他一面繼續吹奏玉笛,一面用靈力一次又一次地將眼前這個人擊倒。

終於,隨著疼痛繼續加劇,池懷雪連劍也握不住了。不止握不住劍,這次她摔倒在地上,再也沒有辦法控制自己的身體,讓自己再一次站起來了。

失去反抗的能力,痛苦又在不斷加碼,池懷雪只覺得眼前一陣陣發黑,雙耳也開始嗡鳴。她明明在大口大口地喘氣,卻覺得空氣仿佛根本沒有被吸入肺管——她竟然覺得窒息。

如果死亡有具體的形態,她幾乎快要瞧見死亡的影子了。

身體不受控制地在地上蜷縮著,雙手環抱著自己,甚至抓破自己的皮肉。她也慘叫出聲。可無論怎麽樣,都沒有辦法緩解自己的痛苦——哪怕一分一毫。

她覺出不甘。

不甘於自己的痛苦,不甘於自己的無力,不甘於愈發逼近的死亡,不甘於……正在降臨的,仿佛枷鎖牢籠一般的命運。

可是痛苦還在加劇,很快她連慘叫的力氣都沒有了。她竟然覺得無比疲憊。

於是這樣的不甘變為絕望。

可是戚無明還是不放過她。方才她瞧見了死亡逐漸逼近的影子,如今死亡切實來到她身前了,她已經可以嗅見死亡的氣息——那種陰森的,冰冷的,黏膩的,讓人無處可逃的氣息。

於是她又覺出了恐懼——一個活著的人本能的對於死亡本身的恐懼。

戚無明這時候依然在吹奏玉笛,但卻垂下眼眸,一瞬不瞬地瞧著她。

……火候,終於快到了。

他在等著她討饒。

只要她開口——或者也不必開口,露出乞求的眼神就夠了——他可以領會她的意思。

到時候,他就可以停下來了。

——因為求饒,是屈服的第一步。

只要邁出這第一步,那麽第二步,第三步……緊接著也就會來了。這就像是池懷雪自己說的:要舍棄身為人的所有,先從舍棄人的一根毛發開始。人的底線和原則都是這麽被消磨掉的。

池懷雪確實不是那種可以被收買的人——過去發生的無數事情已經證明了這一點。所以他也不指望她能有什麽真正的忠心了——就像他從不指望池懷雪有朝一日會心甘情願為他赴死——這是不可能會發生的事。

可即便如此,他還是要她屈服。

因為戚夢梧有句話終究還是說對了:從某種意義來說,池懷雪確實可以算作一條毒蛇。對於這一點,戚無明心裏也是很清楚的。他知道她的危險性。將這樣一條毒蛇放在身邊,如果不將她鎖進罐子,那麽他怎麽保證這條毒蛇將來不會反咬他一口呢?

他不願意當那個被毒蛇咬死的農夫。

如果不將這條毒蛇徹底控制住,他會擔心毒蛇將來會反咬他,那條毒蛇也會擔心有朝一日他要痛下殺手。

到時候相互間的試探沒完沒了,彼此間的猜忌更是無窮無盡。

人心偏偏又是經不起考驗的。

他戚無明不是什麽正人君子,她池懷雪也不能算什麽好人,所以他們尤其經不起考驗。

如果池懷雪這次能活下來,在日後的漫長的時光裏,若是要終結這樣的猜忌,那麽遲早有一天,他與池懷雪之間,必須要死一個。

所以在一開始,就要讓她屈服,要足夠痛苦,要足夠絕望,要足夠恐懼,要學會妥協,要接受現實,要放棄那些不切實際的妄念。

這樣……或許,還有和平共處的可能性。

他也明白,他不會擁有她的忠心,自己又正在奪走她最為珍視的東西……他其實是在強求。

所以他必須要讓她屈服,否則他什麽也留不住。

其實有那麽一瞬間,池懷雪幾乎要向戚無明討饒了。

因為實在是太痛苦了,只要能擺脫這樣的痛苦,求饒算得了什麽呢?

如果池懷雪的理智沒有潰敗,或許她會裝作求饒——不管能不能成功,不管能不能騙到戚無明,起碼她會試一試。

但在這樣瀕死的,極度的痛苦中,已經沒有這樣的小聰明的容身之地了。只要她開口討饒,那口氣就松了,就拾不回來了。

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到了最後,潰敗的終究是理智,而不是意志。

就算難以在這樣的痛苦中進行覆雜的思考,但她還是隱隱意識到:服下同心蠱這件事,是她無法選擇,也沒有辦法反抗的。她被套上枷鎖,被鎖進籠子,已經沒有自由可言了。或許她唯一剩下的,只有這點想要掙脫籠子的意志了。

如果就此討饒,那她就連這份意志也拋棄了。

——那她就再也不可能真正地掌控自己的命運!

如果這樣,就算戚無明日後不殺她,甚至賞賜給她什麽珍貴的東西,那又有什麽意義呢?

所以她絕不能屈服,否則她什麽也不剩下!

戚無明死死盯著池懷雪,不錯過她臉上的任何一點神色。他在等著她屈服,可最終等來的,不是討饒的話語,也不是乞求的神色,而是褪去了不甘、絕望、恐懼之後的,某種更為堅硬、也更為堅定的眼神,像是冰冷鋒利的刀鋒,像是熊熊燃燒的烈焰。

那一瞬間,戚無明竟不由自主被這樣的眼神震撼。他久久地凝視這雙眼睛,想分辨出這其中到底都有些什麽。可是他沒能成功,他只分辨出了那其中的某一樣東西——那是某種憎恨。

是對降臨到她身上的命運的憎恨嗎?……還是對他的憎恨?

戚無明不知道。

但是也不重要了。因為如果她不屈服的話,他是不能放過她的。

他繼續吹奏玉笛。

可池懷雪始終用那樣的眼神盯著他。

一直到真正的極限。

戚無明眼看著池懷雪在痛苦中慢慢失去意識,那雙令人不安,偏又讓人無法移開視線的眼睛終於閉上了。

戚無明不得不收起玉笛。

因為他喚醒蠱蟲,是為了讓她屈服,不是為了殺死她。

他久久地看著昏迷過去的池懷雪,終究是伸出手。池懷雪被靈力包裹,先是猛地騰空,隨後又緩緩落到床榻之上。

戚無明知道,他沒有成功。

今日沒能成功的話,日後大概也不會成功了。

他預想中的,最好的結果,沒能實現。

他心裏明白,她那樣聰明,性格堅韌,目標明確,又很有膽魄,洗髓伐骨之後也會有不低的修為——這樣的人,她怎麽樣都不肯屈服——那麽日後,一旦她脫離自己的掌控,或者一旦有這樣的跡象,他就必須得除去她了。

否則必成大患。

……或許他再一次驅動蠱蟲的時候,就真的是為了殺她了。

這時候,躺在床上的池懷雪忽然輕顫了一下。

這或是因為身體裏還未完全褪去的、殘留的痛苦,或許是因為夜間的涼意。

戚無明猶豫了一瞬,到底還是再度伸出手。於是床頭的薄被也被靈力吸引,慢慢地蓋在了池懷雪身上。

他忽然想:……池懷雪,我該拿你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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