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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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元熙一千六百一十七年,三月初八,清晨。

戚無明盤膝坐在榻上。他咳了兩聲,伸手撫上肺腑的位置,這裏的氣血還不是很順暢,直教人郁郁。

這世上沒有什麽事是不需要代價的,沖擊境界也是如此。修為越高,那麽沖擊境界失敗的時候,承受的反噬也就越重——這就像是站得越高,跌得越狠。

但他與池懷雪是不同的。如果說池懷雪毫無天賦,以至於半分靈力都修煉不出來的話,那他就是池懷雪的反面,他仿佛天生適合修行。

這非是他自誇,而是事實如此。他於弱冠之年結丹,四門三宗,乃至仙盟,從沒有這麽年輕就結丹的仙人——這還是他在被帶回戚家之前,從未接觸過修行的情況下。

所以他自然而然備受期待。

那一年,一直到遇上池懷雪以前,都是他最意氣風發的時候。

至於遇上池懷雪以後,那就發生了太多的事情。那些事情經歷得越多,他也就離“意氣風發”越遠。

有時候他甚至隱隱有種感覺:如果說遇上戚長安是他人生的第一個轉折點,那遇上池懷雪有可能就是他人生的第二個轉折點。

當然,這樣的感覺,連他自己也覺得荒謬可笑。所以他也沒有真正放在心上。

不過不論其他,單論修行的話,其實還是很順利的。

不久之前,他還自信滿滿地去沖擊元嬰境界。當然,他也沒有因為自信而輕忽這件事,他是做了完全準備的。

但他竟然失敗了。

因此他元氣大傷,身子也是大不如前。

後來他去穆家調理身體。表姐問他為何會失敗,他卻只能沈默以對。好在穆蘭芷也沒有追問太多。

在穆家的時候,穆蘭芷千叮萬囑,說萬萬要平心靜氣,否則對身體是極為不利的。

……沒想到昨天還是被那小混蛋氣得動了真火。

戚無明又調息了片刻,郁郁之感卻還是不散,他便索性不去管了。反正自從沖擊境界失敗後,身子就幾乎沒有爽利過。

於是他取出一壺酒,走到桌邊,給自己斟了一杯。

飲酒自然也是被穆蘭芷明令禁止的。但是酒是個能讓人忘記痛苦的好東西——各種意義上的痛苦。

只是拿起酒杯,正要飲盡酒水,戚無明的動作卻猛地頓住。他將酒杯放回原處,又將桌上倒扣的杯盞翻轉過來,給自己倒了杯茶。

壺中的茶水是芍藥之前備下的靈茶,如今過了一夜,自然早就冰涼了。不過戚無明懶得弄新茶了,便也就這麽喝下去了。

過了夜的茶水自然又澀又難以入口——但這些倒還是可以忍受的。真正難以忍受的是,茶水落入胃袋之後,那裏頭蘊含的靈力開始逐漸散發出來,慢慢滲入人體。這對常人來說,這本是極舒適熨帖的過程,但是對他來說,卻不啻於酷刑。

——那股熟悉的嘔意又出來了。

他捂著喉嚨,竭力忍耐,才沒真正嘔出來。

所以他才極其討厭這些東西。

不過茶水本身是醒神的,再加上這股嘔意,他還是比之前更清醒了一些。

他又扭頭看了看天色,覺得時間差不多了,便伸出手。霎時間,只見他掌心憑空浮現出流轉著金光的符文。他慢慢攥拳,符文消散,清凈峰的禁制便再次關上了。

當然,這時候禁制沒有觸發,從表面上看,是看不出任何分別的。

這時候芍藥和十九還沒有回來。戚無明估摸了一下自己給他們的差事,覺得他們若是回來,至少也得午時過後。

這樣也好。他們如果在這裏,說不定會橫生更多的枝節。戚無明不希望事情變得更加覆雜。

戚無明在山門處稍微候了一會,便等到了登門的人。只見來人一身絳衣,形容昳麗,卻是戚夢梧無疑了。

戚夢梧三步並作兩步上前,又沖他行禮:“怎敢勞公子在外候著?”

戚無明則笑道:“夢梧何須多禮。你可是貴客,自然該倒屣相迎。”

昨日將池懷雪放進來後,追捕池懷雪的不阿峰弟子不敢輕舉妄動,遂報與了戚夢梧。

戚無明畢竟是戚家公子,戚夢梧便親自上門來討人——畢竟池懷雪是殺害十五名內姓弟子的重犯,多少雙眼睛盯著這件事呢。不抓是不可能的。

其實那個時候,戚無明就可以把昏迷不醒的池懷雪交出去了。他只需咬死自己什麽也不知情,不過是見有人相鬥,為了查看情況才關了禁制,便能摘得幹幹凈凈。

不過戚無明還是借口幹系重大,恐有什麽冤屈,他要對池懷雪詳加盤問,讓戚夢梧明日一早再過來提人。

……當時戚無明也並沒有想救她,只是想讓她自己選一個死法而已。

至於戚夢梧,被戚無明打發回去之後,便細細地盤問了那幾名追捕池懷雪的弟子。那使弓的弟子,那女修,還有那矮個子皆說池懷雪駕駛公渡船,一路是直直往清凈峰的方向去的。尤其是最後那一躍,如果池懷雪不是打算自盡的話,那一定是奔著清凈峰的。

……況且最後清凈峰的禁制也確實熄滅了,這就難免惹人遐想了。

最後輪到周泓,當戚夢梧盤問他,他卻語焉不詳,一切關鍵的問題都回避過去了。

於是戚夢梧問他為何要對池懷雪使出那一劍。

畢竟若是沒有周泓橫生枝節,池懷雪說不定早就捉拿歸案了。

這個問題周泓是無法回避的。他必須要做出解釋。

周泓沈默片刻,卻是承認他與池懷雪有舊怨,他早就看池懷雪不順眼了。這次既然是他碰上池懷雪,他便想著公報私仇。

他出這一劍,就是逼著池懷雪往禁制上撞。

但他沒有想到戚無明最後會熄滅禁制。

……公報私仇。

戚夢梧想:如果這按照“公報私仇”來處理的話,那麽這件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前者是因為不少不阿峰弟子暗地裏都是這麽做的,不上稱的話這事沒有二兩重;後者是因為這畢竟也是不阿峰明令禁止的,而且池懷雪一事幹系重大。若池懷雪真死了也就罷了,這事也就了結了,沒人會過問中間的細節;偏偏池懷雪還活著,那中間的種種就難免要上稱稱個一二。

戚夢梧忽道:“其實我對你有印象。林昭遠那次,如果沒有你力挽狂瀾,不知有多少弟子要殞命。你是個有才幹的人,又很有膽識和擔當,我本來是打算提拔你的。”

他又說:“可惜了。”

這一方面是因為周泓來這一出,不管怎麽樣,一個失職都是跑不了的。就算不至於有牢獄之災,但少說也得降個一兩級,更別說提拔了。

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周泓咬死了“公報私仇”,明面上是挑不出什麽,但這背後的心思,真以為他看不出來嗎?

無非是想助池懷雪一臂之力罷了。

其實幫不幫池懷雪,只要不被抓到明顯的把柄,這件事本身倒沒有什麽。但周泓在整件事情中的表現令人失望。

他有太多自己的想法。這是個不適合被培植為黨羽的人。

那就沒有提拔的必要了。

周泓只是垂首:“弟子……辜負峰主大人了。”

“這是你自己選的路。莫要後悔才是。”戚夢梧擺手,不再將眼前之人放在心上,“你下去吧。”

周泓緩緩躬身行禮:“……弟子告退。”

對於戚夢梧來說,周泓已不值得在意,值得在意的自然是戚無明。

池懷雪犯下了這樣大的事,轉頭便去清凈峰尋求戚無明的庇護。這證明了他之前的推斷是完全正確的——他們二人確實關系匪淺。

但戚無明表現出來的態度卻頗值得玩味:如果戚無明要保池懷雪,那麽他沒有必要讓他戚夢梧過來提人,畢竟不阿峰的牢獄進去容易,再想出來可就千難萬難了;但如果他要放棄池懷雪,那麽直接將人交出來便是,同樣沒有必要多留池懷雪一晚。

雖然心裏迫切地想試探出戚無明真正的意圖,戚夢梧面上卻分毫不顯。正如他明明是為了抓捕池懷雪而來,見了戚無明,卻分毫不提池懷雪,只是就戚無明親自出來相迎一事繼續表現得受寵若驚。

“夢梧何必如此生分?”戚無明笑道,“說起來,還是我阻了你們不阿峰辦差,該是我向你賠罪才是。”

“公子言重了。”戚夢梧也笑,“公子也是怕有什麽冤屈。公子事必躬親,殫精竭慮,戚家又怎會不蒸蒸日上?”

戚無明道:“夢梧過譽了。我也不過是想為父親分憂罷了。最辛苦的還是父親。”

聽到戚無明又一次提起家主,戚夢梧在心中冷笑,面上卻道:“公子一片純孝之心,想必家主大人必也為之感動。”

戚無明笑了笑,卻是岔開了話題:“看我,倒是糊塗了,一直將你晾在這裏。夢梧,快進來。”說著,便將戚夢梧迎進了清凈峰。

又道:“我已盤問清楚了,事情與你昨日所說一字不差。池懷雪實是罪大惡極,這等兇犯,不,此等魔修,人人得而誅之。你速速將她帶走,萬萬要處以極刑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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