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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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元熙一千六百一十七年,三月初七,卯正三刻。

池懷雪自後堂翻出一罐火油。

這是她提前藏在這裏的。

如今她已不需要再出去等下一個人,因為她腳邊整整躺著十五具屍體——除去已經死去的戚元嘉,都是當初曾經出現在那張選票上的內姓弟子。

她要殺的人,終於殺完了。

池懷雪四下潑灑著火油。

一直到火油潑盡的前一刻,她都非常冷靜。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麽。

她還知道,其實眼下還不是放火的時機。現在將火油潑上,只是為了提前做好準備。

當火油也潑盡,池懷雪明白,起碼在此刻,她什麽都不需要做了。

現在只需要等待。

就是在這一瞬間,仿佛是洪水終於漫過堤壩,就像是無數巨石滾落山巔,洶洶而來的情緒摧枯拉朽一般地淹沒著一切,摧毀著一切。

池懷雪本來想將手上的罐子放回原處,可是她卻猛地將罐子摔了。

嘩啦一聲,罐子四分五裂。

她想:滿地都是兇手!害死丁師弟的,害死思妍的,將林師兄逼得走投無路的,這裏一個一個,全都是兇手!

可是憑什麽?!

憑什麽……他們死得這麽輕松?!

他們都死在自己得意的殺人利器手上。因為是得意的殺人利器,所以他們死得很快,恐怕幾乎都沒有什麽痛苦。

可是她的朋友們呢?

丁師弟在公堂上幾乎被萬刃穿身,思妍被這些人圍殺而死,至於林師兄……林師兄他甚至變成了魔物!

如果只有鮮血才能償還鮮血,如果只有性命才能抵得上性命,那麽,應當也只有痛苦才能平覆痛苦。

池懷雪後悔讓他們死得如此輕易了。他們應當用同等的痛苦來償還這一切!

她就應該將他們的皮肉一片一片剜下來,她應該讓他們死得慢一些,再慢一些,讓他們生不如死!

這樣想著,池懷雪猛地將無悔劍捅入腳邊的一具屍體,劍刃剖開那人肚腹。她將那人的腸子挑出來,又挖出那人的肝臟,然後是胃,是肺……最後才將那人的心剜出來。

這人方死不久,心居然還是溫熱的。無論是拿在手上,還是剖開來看,竟然都與常人沒什麽分別。

說不上來為什麽,池懷雪非常不甘心。

她認為這一定是因為還不夠。於是她又剖開了其他的屍體。

可是一直到將所有的人心都挖出來,她竟然都感受不到快意。因為她很清楚,無論怎樣,正如時間不可能倒流,死去的人是不可能再活過來的。

池懷雪一貫是個聰明人,可是直到此刻,她才頗為遲鈍地領悟到:她到底失去了些什麽。

池懷雪捂住雙眼。

可是這個時候,雙眼偏偏幹澀異常。

她竟然流不出眼淚。

她慢慢放下手,盯著手裏沾滿鮮血的長劍。她想:或許我不該將這劍命名為“無悔”。

因為她後悔了。

她真的後悔了。

這三年來,她最大的錯覺,就是她竟然真的以為自己可以掌控自己的命運!她竟然想當一個可以堂堂正正掌控自己命運的人!

多麽可笑啊!

就是因為有了這樣狂妄無知的想法,才會有那樣多徒勞無功的掙紮。

所有人都是靠吃掉別人活著的。所以所有人的命運都被能吃掉自己的人掌控。

……所以,不願被人掌控命運,不願去做奴隸,當然是一件不可饒恕的罪行——所有人都是如此,憑什麽她池懷雪就能特殊?

池懷雪想:林師兄是對的。魚肉與刀俎之間,確實沒有中間的道路。

對於這一點,十三歲的池懷雪竟然比十九歲的池懷雪更加清醒。

池懷雪呆楞楞地站著。

外頭早已月落日升,那日光也慢慢傾瀉進來,灑在池懷雪身上。池懷雪覺得有些刺目,下意識伸手去遮,卻看見了滿手的鮮血。

她盯著手上的鮮血,不知在想些什麽。

就在這時,她聽見外頭傳來隱約的腳步聲,於是她平靜地放下手。

她想:來了。

今日要舉辦授以玉桂的儀式,這不失為一個盛大的日子。雖然現在還沒到儀式開始的時間,但總有些弟子會早些來。

不多時,那些提前到來的弟子似乎到了廳堂,池懷雪甚至能清楚地聽見他們的談笑:“我們來得太早了,這裏還沒人。”

“那就等等吧。”

“好……等一下!為什麽會有火油的味道?”

“我也聞見了。”

“我們去瞧瞧吧。”

一直到轉來後堂之前,這些弟子還在說說笑笑,估計只是認為是什麽人不小心灑了火油,清理掉也就沒事了。

可當他們來到這裏,看清眼前的這一切,沒有人不呆立當場。隨後便是有人高聲尖叫。

池懷雪回頭看了一眼,但見地上的屍體交疊著,各個都被開膛剖肚,各式的內臟也被扔了一地。

……好像是有些過分血腥了。

她一開始也沒打算這樣。

不過無所謂了。

池懷雪又轉過頭,這次她從這些人驚恐的目光中看見了自己的模樣。她滿身的血汙,上頭好像還有些內臟的碎屑,瞧著不知道是恐怖還是狼狽。

這時候有的人反應過來了,但不知這人是難以置信,也或者是存著些好心,竟問:“池師姐……你怎麽在這裏?這是怎麽回事?這中間是不是有什麽誤會?”

池懷雪迎上這人的目光,聲音平靜:“沒有誤會,這些人都是我殺的。你們記住,殺人的……是我池懷雪。”

她等在這裏,就是為了說這兩句話。

可是不知怎麽回事,聽見這話,那問話的人竟然不敢直視她了。

但是同樣無所謂了。

她知道,一旦她將這話公開說出來,她就再沒有任何退路了。

果然,有的人猶猶豫豫地拿出法器,似乎不知道該不該當場拿下她。

池懷雪卻不看他們,只是從袖中摸出了火折子,無比平靜地吹燃了。這時候弟子們想起了這滿地的火油,忙道:“住——”

那句“住手”甚至還沒來及完全說出口,眾人便看見燃燒著的火折子劃著弧線落地。一開始只是很微末的火星,但是它瘋狂舔舐著滿地火油,於是屍體燃燒起來了,內臟也燃燒起來了,這裏的一切都開始燃燒著。

火焰與熱浪撲面而來,弟子們在驚慌中紛紛逃走,哪怕是拿出法器的弟子,也終究是收起法器,打算先逃出火場再說。

所有人都在奔逃,不敢回頭。唯有那之前發問的弟子像是想起了什麽,在逃出後堂前,終究是回頭看了一眼。

就是這一眼,令他當場楞在原地。

一直到被同伴強拽著出去,他還是忍不住回頭看去。

因為他瞧見池懷雪竟沒有跟著他們一同逃出來,反而沖入了火場深處!

發問的那人之所以驚駭,是因為他以為池懷雪是存了死志。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那人看見的是池懷雪沖入火場,那人沒看見的是,沖入火場的同一瞬間,池懷雪便掏出一方事先打濕的手巾,捂住了口鼻。

那些弟子撤出火場,是為了求生,池懷雪沖入火場,一樣是為了求生。

即使遭受了這樣大的挫折,即使已經如此痛苦了,即使犯下了滔天大罪,她還是想活著的。

她還是想求生,她不想求死。

池懷雪的十三歲和十九歲可以說是截然不同的。對於十九歲的她做出的一些決定,十三歲的池懷雪是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出,更是理解不了的。

但是唯有求生的欲念,無論是十三歲還是十九歲,倒是從沒有變過。

所以她不能跟著人群逃走。

否則在逃出火場的同時,就是她被拿下的瞬間。

她要避開人群,還要比那些人更早一步撤出火場,這樣她才有餘裕做接下來的事情。

所以在潑灑火油的時候,她也不是所有的地方都灑上了,她是給自己留了一條路的。那路通向後窗——後窗也已經事先打開了——這是能最快逃離這裏的路線。

即使池懷雪給自己留的路線是相對安全的,熱浪也還是炙烈烤人;即使有手巾的阻隔,濃煙也還是嗆人。池懷雪強忍著這些,來到了後窗。窗框已然滾燙,池懷雪依然用手撐著,翻了出去。

來到外頭,池懷雪便聽見嘈雜吵鬧的聲音。顯然這場大火已將不少人都吸引來了——想來學政也該被驚動了。

好在這嘈雜的聲音似是集中在前門,一時無人想到後窗這裏。

池懷雪抓住這個間隙,一刻不停地朝某處奔去。她之所以選在存明堂動手,有個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這裏離她要去的地方是最近的。

跑起來的話,只需要半刻鐘。

接下來是生是死,全看她能有多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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