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關燈
第78章

池懷雪睡了長長的一覺。

當她睜開雙眼,發現自己正躺在屋中,邊上守著一有為峰的女弟子。紮進身體的那些碎瓷已被挑了出來,傷處也上過藥了,大約也是面前這女弟子做的。

“你可算醒了。”那女弟子道,“我都在這裏守了兩天了。”

池懷雪楞住。

原來……已經兩天了。

……果然一切都結束了。

“既然你醒了,那我便走了。你自去吧。”顯然那女弟子是受了什麽人的指派,見池懷雪蘇醒,便認為自己的差事結束了,急著要走。

不過那女弟子走到門口,又回過頭:“哦,忘記說了,峰主大人讓我轉告你:他要出去公幹幾天,如果你想見他,過段時間再來。”

“……明白了。”

不管蔣先生是不是真的外出公幹,反正她是不可能再見到他了。

……也沒必要再見了。

待那女弟子離開,池懷雪楞楞地坐了一會,也離開了房間。

她本來想離開有為峰,行至半途,卻見幾個有為峰弟子正聚在一起議論。池懷雪本沒有放在心上,卻無意間聽見他們似乎在說什麽“林昭遠”“魔修”“殺人”“逃竄”之類的話。

……怎麽回事?

池懷雪有心想找人問一問,但那些弟子見她看過來,又瞧著池懷雪臉生,便各自散去了。

池懷雪想了想,找到了有為峰的告示欄,只見最醒目的位置赫然貼著一張通緝令。

上頭寫魔修林昭遠在押往思悔臺的途中殺人潛逃,後不阿峰派人追蹤,他又連殺四人,如今尚在逃竄,不知所蹤。這魔修兇殘至極,眾弟子如有提供線索者重賞,若有隱匿包庇者同罪。

池懷雪將這張通緝令上的內容逐字逐句地看了三遍。她覺得,這上頭的內容……應該是真的。

丁師弟已經證明了,當堂暴起是不可行的。因為滿堂都是不阿峰弟子,何況他們的靈力術法還被鎖住。

所以,押送途中,可能就是唯一的機會了。

但是想要逃走,又怎麽可能不殺人呢?

就算一時不殺人,但不阿峰不會放過他的。咄咄相逼之下,只要他不想被抓住,他還能永遠不殺人嗎?

世上沒有這樣的好事。

可是殺了人……他就真的是魔修了。

池懷雪心頭充斥著各種難以言喻的情緒,也許她該為林師兄還活著感到高興,但是……他又能逃多久呢?

這時候池懷雪也明白了蔣先生“外出公幹”的另一層意思:林師兄蒙冤入獄的時候,蔣先生尚且做出了“痛苦的抉擇”,放棄了林師兄,何況林師兄如今真的成了魔修呢?

蔣先生不會救他的。

那麽,戚無明可以救他嗎?

或許戚無明也不行了。

因為林師兄真的成了魔修;因為他真的殺了人;因為被他殺死的不阿峰的弟子一定得有個交代;因為戚家是名門正道,本家境內竟然出了這樣的魔修,這是一定要被剿滅的。

……沒有人能救他了。

可就算如此,按照池懷雪的性子,如果她要做什麽事,就算希望不大,她也還是會試上一試。

也許是她過分倔強,也許是她太過自私冷血,她依舊不願意去找戚無明。

她只能失魂落魄地朝外走。

待出了有為峰的山門,池懷雪瞧見巡查的人明顯多了起來,各個要道上也都駐守著不阿峰弟子。她還聽見那些駐守的弟子在議論,說是百草峰也派了人監視,任何人取藥都要嚴加盤問,免教這魔修得到了愈傷的藥材。

甚至當她擡頭看去,能瞧見穹頂上似乎隱約有符文流轉,就像是整個本家都被一層結界籠罩。

……連護山大陣也開了?

於是池懷雪更加確信了一件事:林師兄一定還在本家,他一定躲藏在什麽地方。

因為他根本跑不出去。

那麽,他藏在哪裏呢?

池懷雪想了又想。她想:如果我是林師兄,面對這樣的追捕,我要躲在什麽地方?

過了許久,她覺得自己好像想出了答案。

待入了夜,池懷雪帶上了一些食物,還有自己所有的愈傷丹,以及自己積攢的所有靈石,悄悄往內姓弟子的住處去了。

池懷雪依然是沿著之前林師兄帶她出來的路線潛進去的。

林師兄探出來的路線很安全。她沒有被任何人察覺。

一直到了戚元嘉的住處,池懷雪停下腳步。

準確來說,是之前的住處。

因為戚元嘉收到條子的那一天,因為愛惜自己的性命,便毫不猶豫地更換了住所。

當池懷雪推開門,又是一道寒芒朝她劈來。

但那劍光再一次在她額前停住。

為了防止被人發現,屋內沒有點燈。但今夜月色明亮,就著月色,池懷雪瞧見林昭遠斷了一臂,身上傷痕累累,面色唇色俱是慘白。

林昭遠收了劍,卻是一時無話。

池懷雪便徑自進屋,又關上門,接著便瞧見地上有許多浸滿了血的布條。想來是林昭遠弄不來愈傷的藥材,甚至連紗布也弄不到,便只能撕下衣裳止血。

池懷雪想說些什麽,但此刻竟仿佛失了聲一般,什麽話也說不出口。

她沒料到林昭遠傷得這麽重。她手上的愈傷丹並非神丹妙藥,就算盡數都給林昭遠帶來了,也沒法治愈這樣嚴重的傷勢,恐怕只能幫他緩解癥狀。

……或許也並不是沒有料到,但是又有什麽辦法呢?

最終她只能將自己帶來的東西默默放在桌上。

林昭遠卻不看這些,只是問:“師妹是如何找來的?”

池懷雪知道他真正想問的是什麽。於是她答道:“師兄安心,師兄沒有留下任何供人追蹤的線索。是我猜到的。”

因為在這樣的追捕下,可供林昭遠躲藏的地方並不多。如果她是林昭遠,她會躲在一個足夠熟悉、令人意想不到、最好還不會被如何搜查的地方。

那麽最符合條件的,就是戚元嘉之前的住處了。

因為之前林昭遠想在這裏殺死戚元嘉,所以他踩過點,他是熟悉這裏的。這樣遇見意外也好應對。

至於意想不到,估計沒什麽人會想到他還敢回思學峰,而且還住在仇人的住處。

同時,這裏是內姓弟子的住所,如果說對於外姓弟子的住處,不阿峰的人能翻個底朝天,那麽在內姓弟子這裏,他們應該會收斂許多。就算他們來搜查,只要躲過最開始的一兩撥人,之後他們應該就不會再來了。

林昭遠道:“師妹果然聰慧……論聰慧機敏,我遠不及師妹。”

說到此處,他微微一頓:“但是……師妹不該過來。”

池懷雪抿了抿唇,竟問:“……我不該來見師兄嗎?”

“你不該。”

“……是嗎?”

“師妹看見通緝令了嗎?”

“看見了。”

“那些人真的是我殺的。”

“……我知道。”

“我已經是魔修了。”

“你不是!”

“我不是嗎?”

“……”

池懷雪不知道該作何回答,她只能說:“快逃走吧。這裏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的。”

雖然她也不知道到底該如何逃出這天羅地網,但是……

“師兄,你快逃吧。試著逃吧。想辦法逃走吧。不管怎麽樣……也還是試一試吧。”池懷雪幾乎是在求他,“不要留在這裏了。逃得越遠越好。離開本家,離開戚家。實在不行,你就去找天魔宗……天魔宗的宗主莊晏不是等閑之輩。他喜愛有才能的人。如果能得到他的賞識,他一定會庇護你的。”

林昭遠卻仿佛沒有聽到一般,沖著池懷雪笑了笑,竟說起了毫不相幹的話題:“師妹,你知道嗎?其實在監牢裏的那幾天,我想通了很多事。其中有一件,是關於師妹的。”

池懷雪微微一楞:“……是什麽?”

林昭遠竟道:“其實我很憂心師妹能不能通過結業大考,只是之前不方便在師妹面前說這件事。但現在我想明白了:師妹是有勝機的。因為到時候師妹要面對的並非是像金丹修士那樣不可戰勝的人,就算師妹沒有靈力,以弱勝強,也是有希望的。

“雖然沒有靈力是難以彌補的劣勢,但是這點在某些時候可以是優勢——因為師妹沒有靈力,師妹的對手就很可能會輕視師妹,這在戰鬥中是大忌,師妹可以憑借這點取勝;如果遇上謹慎的對手,師妹如此聰慧機敏,也可以憑借智謀取勝;

“當然,師妹估計也會遇上善戰的,但是這些日子,師妹與我們切磋過多次。論術法的兇猛,沒什麽人能比得上丁師弟;論戰鬥的意志,沒什麽人能比得上趙師妹;我倒沒什麽長處,只是經驗多些——師妹是與我們一一切磋過的,想來皆有應對之法。只要師妹你穩住自身,不要犯錯,皆是有勝機的。

“——哦,對了,我知道師妹擅長血術,但這損害身體,並且容易授人以柄,師妹就不要用了。我相信,師妹就算不用血術,也一定能取勝的。現在離大考沒有幾日了,師妹一定要拿一個好名次,堂堂正正地留在本家。”

池懷雪有些慌了:“師兄,你到底在說些什麽?!你……你快逃啊!”

林昭遠又是一笑:“師妹如此聰慧,應當知道……如此天羅地網,我是不可能逃得出去的。”

池懷雪語塞。

林昭遠又道:“而且我也沒有打算逃走。”

“……為什麽?”

“因為我還有一件事沒有完成。”

池懷雪一怔,繼而醒悟:“你還要殺戚元嘉?”

“是。”林昭遠神情平靜,“我與他不死不休。”

說罷,他終於看向了池懷雪帶來的那些東西。

他收下了食物與愈傷丹:“多謝師妹還肯來看我……我很感激,只是恐怕沒辦法回報師妹了。”

但他偏又將靈石還給了池懷雪:“這些,我已經不需要了。”

“師兄……”池懷雪欲言又止。

林昭遠微微一笑,又猶豫了一下:“說起來,有件事……恐怕只能拜托師妹了。”

“……師兄請說。”

林昭遠平靜地說:“我是一定會去殺戚元嘉的。只要我動手,無論是成是敗,我一定會被發現。我是決計逃不掉的。但是……我不想被不阿峰那幫人抓住,他們沒資格審判我,更沒有資格誅殺我!”

林昭遠微微頓了一下:“所以……到時候,如果有機會的話,還請師妹殺了我。”

池懷雪下意識搖頭:“不……”

林昭遠卻打斷她:“師妹,你聽我說。我現在是窮兇極惡的魔修,師妹過去與我來往過密,這是師妹的汙點,會影響師妹的前途。要洗去這個汙點,唯有師妹親手斬除這個魔修。而且,殺死我這個功勞,我只願意送給師妹。

“而我……如果有的選擇的話,相比於被不阿峰的人抓住,或者被他們殺死,我情願死在師妹的劍下。”

池懷雪還是搖頭:“師兄,我不能殺你……我怎麽能殺你?”

林昭遠又道:“師妹,你不要以為我都是為了你,我也是有私心的。我希望你能在結業大考獲得好名次,我希望你的前途一片光明,這對我也有好處。”

池懷雪不解:“……為什麽?”

“因為……”林昭遠垂下眼,“有些時候,我看著師妹……就像是看見了我自己。”

池懷雪楞住。

林昭遠道:“師妹你出身凡人,而我出身下等的宗門;師妹你因為出身被人嘲笑,我最開始也是備受嘲弄;師妹你歷經千辛萬苦登上仙門,我雖不及師妹,但正如師妹所說,這也是我拼上性命換來的;師妹你為了留在本家不懈努力;我也是一刻都不敢懈怠的。只是我的運氣好上一些,在修煉途中沒有那麽多挫折而已。”

說著,他笑了笑:“其實我早就註意到師妹了,本有心結識,但又怕唐突師妹。後來雖有機會與師妹一同除妖,但戚元嘉又偏讓人不得安生……”

池懷雪終於明白了。

難怪食人妖那次,林昭遠對她很是照顧。

在最開始,他甚至不打算讓她上前線。

她怎麽也沒有想到,竟然是這個原因。

……這就是林師兄的私心嗎?

林昭遠微微頓了下,又說:“師妹,你還記得公子回來的那一日嗎?”

池懷雪怎麽不記得,印象實在是太深刻了。

戚無明也是個不肯讓人安生的人。

只是……他為什麽要提起戚無明?

林昭遠竟道:“那時候公子從外頭回來,可是好大的陣仗。許多人都趕去相迎公子,想搏一搏公子的青眼。但是師妹沒有去依附權勢。當時我說,君子以自強不息,若要奮發進取,應當依靠自身。師妹是認同我的話的。那時我便更加覺得,師妹果真是能理解我的。”

池懷雪:“我……”

可林昭遠又說:“但是師妹,我們錯了。”

“師妹,我終於想明白了:我們無權無勢,所以命如草芥。沒有人會在意草木磚石的性命和想法。可惜我明白得太晚了,我已經沒有機會了。但師妹你還有機會,不要想著再依靠自身了……沒有出路的……這世道容不得你如此。

“這世上,公理與道義並不管用,管用的是權勢與權力。只有權勢才能打敗權勢,只有權力才能戰勝權力。在你自己成為權勢之前,你只有依附權勢——不管要付出什麽樣的代價,你必須依附上去——哪怕是出賣你自己。因為沒有其他的路可走。

“在這之後,你一定往上爬,你要不惜一切,你要不擇手段。你不能成為任人宰割的魚肉,你要去當宰割別人的刀俎。師妹,你萬萬要記住:在魚肉與刀俎之間,沒有中間的道路——不是魚肉,就是刀俎,容不得你心慈手軟——這就是我在監牢裏想明白的,最重要的事。”

池懷雪沈默。

其實戚無明回來那一天,當林昭遠說要依靠自身時,池懷雪也驚訝於林昭遠竟然有與她相似的想法。

可是林昭遠如今將這一切盡數否定了。

難道……她一直以來的堅持,竟是毫無意義的嗎?

“我如今的下場,師妹也瞧見了。”林昭遠慘然一笑,“師妹今後,萬萬要以我為誡。”

他又道:“我真心希望師妹能有一個大好的前途,不要受我影響。如果師妹前途光明,我會覺得我也擁有了這些。因為我覺得師妹就是另一個我……這就是我的私心。還請師妹答應。”

池懷雪垂下眼,久久不語。

林昭遠笑了笑:“師妹不說話的話,我就當師妹答應了。”

池懷雪還是不說話。

過了一會,她忽然問:“師兄,要殺戚元嘉的話,你是有計劃的吧?你的計劃是什麽?”

如果問清計劃的話,或許……或許她還能做點什麽。

林昭遠卻不肯說:“現在我這個魔修與師妹沒有任何關系,師妹不該知道我的計劃。只有一點……無論我做什麽,都請師妹不要插手。”

頓了下,又道:“等一切塵埃落定,無論我是成是敗,如果有機會的話,請師妹一定不要手軟。師妹,你記住:你到時候要殺的……不過是一個罪大惡極的魔修而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