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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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林昭遠沈默了很久。

池懷雪靜靜地看著她。

夜風大作,手上的火折子驟然熄滅,濃重的黑暗席卷過來。在這樣的黑暗裏,池懷雪垂下眼,不自覺地搓了搓手臂。

她忽然說:“師兄,說句題外話。你說你是個自私、怯懦、虛偽的人,可其實我覺得……你並不真正了解自私、怯懦和虛偽。”

池懷雪的聲音很輕,幾乎要被這大作的夜風吹奏。林昭遠想去看她的神情,可是夜色太過濃重,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隱約瞧見被風吹起的發梢。

她又說:“真正自私、怯懦、虛偽的人是不會犧牲自己,只為給朋友討個公道的。”

因為自私,所以只在意自己;因為怯懦,所以不敢承擔後果;因為虛偽,所以甚至能為自己的一切行為找到合情合理的理由——甚至足以騙過別人。

她又搓了搓手臂,像是忍受不了這裏的寒意似的。

“如果,”她輕抿了下嘴唇,“如果……將來還有機會同師兄一起除妖,我還是願意讓師兄來當領隊。因為師兄能做到的事,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像林師兄這樣拼盡性命保護其他人,也做不到為了他人犧牲自己……我做不到的。我只會自保。”

“如果師兄不能保全自己,將來再去除妖……”池懷雪似乎是笑了笑,“我還能找誰來當領隊呢?”

池懷雪還想說些什麽,但忽然間,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了。沈默了許久後,她只能輕聲請求:“師兄,請你……保全自己吧。”

我這個真正自私、怯懦、虛偽的人,不希望你死。

林昭遠默默地看著池懷雪,可是他還是瞧不清池懷雪的表情。

許久之後,他垂下眼,手裏緊攥著無妄劍,可下一瞬又略略松開。一直反覆數次,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讓師妹憂心了。這是我的不是。”

從林昭遠的語氣,池懷雪分辨出這次不同於之前的安撫,林昭遠應該是真的被她說服了。

起碼暫時……他是不會動手了。

她終於又解決了一個問題。

她終於……終於保住了她剩下的朋友。

猶如懸於山巔的巨石滾落,池懷雪是松了一口氣的,因為結果出來了,終於不用再整日懸心了。可是那沈重的巨石滾滾而下,重重地砸在心頭,劇痛過後,又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池懷雪沖著林昭遠笑了笑。她想說些什麽,可是心頭的痛楚和壓抑讓她說不出半個字。

兩人又是無言。

過了一會,林昭遠說:“師妹,我送你回去吧。”

池懷雪本來是想點頭的,但她回頭看去,縱使在這濃重的夜色裏,她也能隱約瞧見這裏荒蕪破敗的模樣。寒涼的夜風在枯木荒草中不停游蕩,蕭蕭瑟瑟,淒淒切切——怎麽看都不是什麽好地方。

可當她再一次在寒意中搓著自己的手臂,她忽然意識到,正是因為這裏廢棄許久,荒蕪破敗,甚至林昭遠都沒有聽說過這裏,所以這裏無比清靜——這也正是她帶林昭遠來這裏的原因。

她忽然想:這樣清靜的地方,還能上哪裏去尋?

莫名地,池懷雪想在這裏再待一會。

她便說:“師兄先回去吧。”

林昭遠有些遲疑。

池懷雪道:“別看現在夜色深,但其實沒多久就要天亮了。那時候船翁就上工了。我一個人也沒有問題。”

林昭遠欲言又止。

池懷雪便問:“師兄想說什麽?”

“師妹……”林昭遠躊躇片刻,“你不要緊嗎?”

“師兄這話問得好生奇怪,”池懷雪笑著反問,“我有什麽要緊的?”

“丁師弟的死,還有那些洗髓伐骨的材料……都被付之一炬了……師妹真的不要緊嗎?”

池懷雪又刻意笑了兩聲:“師兄多慮了。我這種人是最不需要擔心的。我都還有心思練劍,你不都看見了嗎?我早就振作起來了。”

頓了下,又道:“我不過是許久沒來這裏了……想一個人走走而已。師兄不必憂心,就先回去吧。”

見池懷雪說到這個地步,林昭遠終究也不再強求了,只又叮囑了她幾句,這才禦劍離開。

目送著林昭遠離開,池懷雪臉上刻意維持的笑容慢慢僵住,終於消失不見。

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為什麽還能笑得出來。

就像是她不知道……自己到底為什麽能如此冷漠。

就像是那個夢,哪怕身處火舟之中,她也只是盯著自己的箱子,對深陷火海的朋友可以不聞不問,不管不顧。

如果不是那個浪頭打過來——深陷火海的朋友,燃燒著的她自己的箱子,若是只能從中選擇一個的話,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會選擇什麽。

但她知道的是,就算朋友已經死去,當另一個朋友要為這個朋友討個公道的時候,她要做的事,不是去幫助他,竟是阻止他。

池懷雪感受到了一種來自心口的撕扯般的痛苦,她緊緊抱著自己的手臂,隨後茫然四顧。

此刻她感受到了痛苦,卻有些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為什麽而痛苦。

是因為失去辛勤三年的成果嗎?是因為洗髓伐骨的希望被付之一炬嗎?是因為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嗎?

是因為失去了朋友嗎?是因為逝去的人再不可能回來嗎?是因為那時眼睜睜地看著朋友死去嗎?

是因為她阻止了她的另一個朋友嗎?是因為她如此冷漠嗎?是因為她如此自私嗎?

也或者……她甚至為這樣的茫然而痛苦?

她不知道。

只是恍惚間,她似乎又看見了深淵深處的人。那人依舊朝她露出笑容,深淵底下那如有實質的黑暗幾乎要將她拉扯下去了。

“池懷雪。”

忽然有人喊她的名字。

池懷雪楞住。

那不是陌生的聲音。可是正因為這聲音熟悉,她才更加難以置信。她幾乎以為這是在痛苦和恍惚中產生的幻聽。

她回過身,濃重的黑暗吞沒著一切,她被這樣的黑暗包裹,這個人也不例外。她只能隱隱約約瞧見一點身形。可她太熟悉那個人了,哪怕只是這點隱約的身形,她也能分辨得出來。

這也證明了,剛才那不是幻聽。確實是這個人在身後喊她。

可這就帶來了新的問題:他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他不應該在這裏的。他來這裏做什麽?還有……方才她跟林昭遠說的話,他聽見了嗎?他又聽見了多少?

正在池懷雪思索揣摩之際,與她同處黑暗中的人率先講話了。

只聽戚無明道:“你說沒什麽人知道這裏——你是不是沒把我算上?”

池懷雪不由想:……所以他一開始就在這裏?

盡管在這樣的黑暗裏,戚無明瞧不太清池懷雪的表情,但他似乎能猜得出眼前人在想些什麽,便又道:“緊張什麽,我難道會跑去跟戚元嘉告密不成?”

池懷雪當然知道戚無明應該不至於跟戚元嘉告密,更何況他之前還表現得很欣賞林昭遠。她在意的不是這個。

她在意的是:“恕弟子直言……公子出現這裏,難道是因為公子在監視弟子?”

聽見這話,戚無明倒是沒忍住笑了出來:“池懷雪,你是不是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監視你?還親自來監視你?我難道很閑嗎?”頓了下,又道,“我也沒有這麽做的必要。”

雖然戚無明的話解除了池懷雪大部分的懷疑,但池懷雪還是不解:“那公子……為何出現在這裏?”

戚無明卻道:“我本來就在這裏。是你們兩個過來攪了我的清靜。沒怪罪你們,已是本公子寬容。”

池懷雪明顯一楞,隨即便猜道:“難道……公子是有要事處理?”

可是這裏早就被廢棄了,能有什麽要事要來這裏處理?

聽見這話,戚無明倒來勁了:“我為什麽非得告訴你?”

池懷雪:“……”

……行吧,只要不是監視她,池懷雪也不是非要知道的。

池懷雪便向戚無明拱了拱手:“擾了公子的清靜,是弟子的不是。弟子這便告退。”

池懷雪確實打算走了。反正既然戚無明在這裏,這地方是不可能清靜了。

可這時候戚無明又偏在她身後開腔:“兩件事。”

池懷雪下意識回過頭。

“第一件事,”戚無明道,“這裏廢棄多年,又沒人能想得到……所以出來躲個清靜。只要來這裏,便沒人能找得見我。”

不過最後他還不忘來一句:“沒想到你如此陰魂不散。”

池懷雪:“……”

池懷雪又問:“那第二件事呢?”

她倒也不是很好奇,只是既然戚無明都說了這第一件事,她便順嘴問一句。

“至於這第二件事……”戚無明說到這裏,頓住,微微擡頭,最後卻說,“倒也不急。”

“行了。”戚無明忽地用無塵扇一擊掌心,“看來今夜你我都無事。那就一起走走吧。”

池懷雪很想回敬他一句:“我為什麽非得跟你‘一起走走’?”

不過她到底忍下了。

戚無明瞥了她一眼:“我怎麽覺得……你心裏沒在說什麽好話呢?”

“……弟子不敢。”

戚無明笑了:“行吧,這次先寬恕你。”

說著,戚無明自顧行了幾步,又回過頭,十分理所當然地問道:“你為什麽還不跟上?”

池懷雪:“……”

池懷雪深吸口氣,到底還是跟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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