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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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池懷雪不知道自己在什麽地方。
舉目四顧，到處都是黑暗。這裏的黑暗像是有實質一般，一層一層地裹在人的身上，既黏膩又冰涼。
池懷雪不知道該往何處去，又不願意一直留在這樣的黑暗裏，便只能一直往前走。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終於出現微微的光亮。
她走過去，卻見光亮處延伸出了兩條不同的路。
左手邊的路坎坷險峻，狂風呼嘯，寸草不生；右手邊的路日光和煦，暖風拂面，到處是鮮花碧草。
她下意識便想往右手邊走去。
可是這一瞬間，那滿地的鮮花碧草微微晃動，藏在下頭的累累白骨露了出來。
耳邊仿佛有人在問她：你是要選擇殺人劍，還是要選擇活人劍？
她猶豫了。
她也不知道該作何選擇。
池懷雪本來站在原地，可是忽然之間，本來堅實的地面竟劇烈震顫，池懷雪險些摔出去。
待她好不容易穩住身形，卻見眼前景象已大改。原本的兩條路消失不見，四周不知何時竟變成茫茫滄海。
池懷雪倒還沒有在這滄海中沈浮，因為她站在一艘小舟上。她整個人立在船頭，不遠處便是帶著鬥笠的撐船老叟。
她依然不知道這艘船是往哪裏去的，但她瞧見了放在船艙裏的一個箱子。打開箱子，裏頭整整齊齊碼著十九樣東西。
——是她的東西。這都是她辛辛苦苦收集來的。
她蹲下身，將箱子裏東西核驗了一遍又一遍，臉上露出笑容。
頭頂處忽然傳來聲音：“池師姐，你高興嗎？”
“當然了。”她先是下意識地回答了一句，隨後才想起來擡頭看著說話的人。
說話的人是丁洪俊。
丁洪俊不知何時來到了船艙中，懷裏還抱著一壇酒。他揭開封口，裏頭飄出隱隱的桂花香氣。
林昭遠與趙思妍也跟著進來了。
她的朋友們全都在這裏。
池懷雪竟然也沒有覺出違和，只是沖他們笑。
丁洪俊道：“池師姐，我們一起喝一杯吧。”
“好啊。”池懷雪笑著答應了。
丁洪俊不知道從哪裏摸出來四個酒碗，挨個滿上，又將其中一碗酒遞給池懷雪。
四人的酒碗碰在一起。
池懷雪正欲飲下自己碗中的酒，卻忽聽丁洪俊道：“池師姐，其實我有一個問題。”
池懷雪便說：“你問。”
“我就是想知道……”丁洪俊忽然用一種直勾勾的眼神看著他，“你為什麽還笑得出來？”
池懷雪的笑容僵在臉上。
不知怎麽地，池懷雪竟然不敢看丁洪俊。於是她看向她餘下的兩個朋友。
可是他們兩個沒有飲酒，只是同樣直勾勾地看著她，嘴唇同時開合，發出幾乎相同的聲音：“你為什麽還笑得出來？”
池懷雪答不出話。她背過身，可原本在船頭撐船的老叟也揭下鬥笠，看著她，雙唇嗡動：“你為什麽還笑得出來？”
池懷雪哪裏都躲不開，只能垂眼看著碗中的酒。那清澈的酒水一開始倒映著她的眉眼，可下一瞬間，碗中卻湧出了帶著鐵銹味的、溫熱的、黏膩的鮮血。
她猛地一顫，酒碗摔下去，四分五裂。可那鮮血卻在船艙中不停地流淌，很快沒過池懷雪的腳踝，又很快沒過她的小腿。小舟吃水也越來越深，似乎隨時都會傾覆。
池懷雪覺出害怕了。她拼命往外舀著鮮血，這時她又瞧見她那個寶貝一樣的箱子不知怎麽回事，竟燒起來了——就仿佛之前流淌出來的不是血，而是某種染料。
她又不得不去救她的箱子。
可是用水澆也好，用衣裳去撲也好，這火她怎麽都滅不了。
池懷雪正無措，卻又聽身後傳來一句：“池師姐，你為什麽只盯著你的箱子呢？”
她猛地一怔，慢慢回過頭，卻見丁洪俊身上竟也燃起了火焰。
不止丁洪俊，桌子，船艙，還有她餘下的兩個朋友，一切都燃燒起來了。
在她眼裏，似乎整個世界都蒙上了一層紅。燃燒著的火光是艷烈的、帶著黑煙的紅，身下那依舊不停流淌的鮮血是溫熱的、帶著腥味的紅。
池懷雪猶豫了。
她明明身處火舟之中，此刻竟不知道該去救自己的箱子，還是該去救自己的朋友。
……也或者，她該去救自己了。
或許這樣的猶豫和怔楞本身也是一種選擇；或許她只是還沒來得及做出真正的選擇。
但在那一瞬間，一個浪頭打過來，燃燒著的小舟終究是四分五裂了。燃燒著的一切，甚至那些流淌著的鮮血，一旦落入茫茫滄海，便再也尋不見了。
她孤身在這茫茫滄海中沈浮。
不知道堅持了多久，她忽然發現，這滄海竟然是有盡頭的。她被浪潮推著，被水流驅著，也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拉扯著她，總之她不受控制朝著那盡頭靠近——
那是一處深淵。
在徹底被深淵吞噬殆盡的前一刻，她猛地睜開眼。
她便看見刺目到幾乎要讓人流淚的陽光。
趙思妍本來正開窗換氣，察覺到身後的動靜，猛地回過頭，先是微微一楞，隨後急急走到床前：“你終於醒了！”
池懷雪扶著額，在趙思妍的攙扶下坐起。頭發自耳後垂下來，已恢覆烏黑。身上依舊有不少地方疼痛難忍，但那是上刑導致的傷口——除去這些，身體竟沒有太多不適。
思緒也漸漸回攏，池懷雪明白自己到底是保住了性命，也愈加清楚地記起她在那場庭審中失去的一切。
她嘴唇嗡動，想說些什麽，最終卻只問了趙思妍一句不痛不癢的話：“……我昏過去多久？”
趙思妍答：“有好幾日了。”
一問一答後，兩人俱是無言。
好在這時，有人叩響了院門。
趙思妍出去開門，沒多久，卻是領著林昭遠進來。
原是林昭遠擔憂池懷雪，但他到底不方便留在這裏照料，便日日過來探望。女寢的巡查也對他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林昭遠見池懷雪蘇醒，沖她笑了笑，放下特意帶過來的愈傷丹，又詢問她的身體狀況，問她可有覺得不適。
待池懷雪一一答過，三人卻是又相互看看，竟也沒有話說了。
林昭遠見狀，又朝著池懷雪笑了笑：“池師妹醒來了，這是好事……池師妹好生將養身體，我明日再來看你。”
林昭遠又一連來探望了池懷雪數日。
每次過來，除去詢問池懷雪的身體狀況，他們之間也依然是沒有什麽話的。
好在池懷雪身體恢覆得很快，沒多久便能下地行走，哪怕用劍也沒什麽關系了。
其實刑罰造成的傷口當然是還沒有完全愈合的，但此刻她強忍著也能行動了。
反正她擅長忍耐。她便當自己已經無礙了。
這一天，池懷雪練劍的時候，林昭遠正好登門。
他靜靜地在一旁看著，沒有出聲打擾。一直到池懷雪練完劍，他露出笑容：“不管怎麽樣，現在我總算能稍微放下心了。”
頓了下，又說：“池師妹也不要太過逞強了，還是要多多顧惜自己才是。”
池懷雪本來正在收劍，聽見這話，卻楞了一下。
莫名地，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不知道是不是同樣有所感覺，趙思妍聽見了這話，也從屋中走出來。
林昭遠便擡眼去瞧趙思妍，笑道：“趙師妹也是，如果說池師妹太過逞強，你就太過剛烈了。有時候……還是將脾氣收一收罷。”
趙思妍似乎想說什麽，但池懷雪搶先道：“林師兄，你為什麽說這些？”
林昭遠垂下眼，不答話，默默攥緊拳。
過了片刻，他說：“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我會給死去的丁師弟討個公道，也會給兩位師妹一個交代的。”
說罷，他頭也不回地出了院子。
趙思妍欲追出去，但池懷雪攔住了她。
池懷雪說：“林師兄恐怕要做傻事，我去阻止林師兄。”
趙思妍搖頭：“不，我去。”
池懷雪知道，趙思妍多半是顧及自己的身體。但她更明白，如果是趙思妍的話，怕是很難阻止已經下了決心的林昭遠。
因為趙思妍太正直，也太剛烈了。
所以去阻止林昭遠的人只能是她。
……只能她這個自私卑劣，骯臟齷齪，哪怕是到如今這個地步，依然知道自己該做什麽的人。
她對趙思妍說：“思妍，我去勸林師兄，我能勸得動他。”想了想，又說，“這裏就交給你了……如果有什麽事的話，就請你多關照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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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懷雪不知道自己在什麽地方。
舉目四顧，到處都是黑暗。這裏的黑暗像是有實質一般，一層一層地裹在人的身上，既黏膩又冰涼。
池懷雪不知道該往何處去，又不願意一直留在這樣的黑暗裏，便只能一直往前走。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終於出現微微的光亮。
她走過去，卻見光亮處延伸出了兩條不同的路。
左手邊的路坎坷險峻，狂風呼嘯，寸草不生；右手邊的路日光和煦，暖風拂面，到處是鮮花碧草。
她下意識便想往右手邊走去。
可是這一瞬間，那滿地的鮮花碧草微微晃動，藏在下頭的累累白骨露了出來。
耳邊仿佛有人在問她：你是要選擇殺人劍，還是要選擇活人劍？
她猶豫了。
她也不知道該作何選擇。
池懷雪本來站在原地，可是忽然之間，本來堅實的地面竟劇烈震顫，池懷雪險些摔出去。
待她好不容易穩住身形，卻見眼前景象已大改。原本的兩條路消失不見，四周不知何時竟變成茫茫滄海。
池懷雪倒還沒有在這滄海中沈浮，因為她站在一艘小舟上。她整個人立在船頭，不遠處便是帶著鬥笠的撐船老叟。
她依然不知道這艘船是往哪裏去的，但她瞧見了放在船艙裏的一個箱子。打開箱子，裏頭整整齊齊碼著十九樣東西。
——是她的東西。這都是她辛辛苦苦收集來的。
她蹲下身，將箱子裏東西核驗了一遍又一遍，臉上露出笑容。
頭頂處忽然傳來聲音：“池師姐，你高興嗎？”
“當然了。”她先是下意識地回答了一句，隨後才想起來擡頭看著說話的人。
說話的人是丁洪俊。
丁洪俊不知何時來到了船艙中，懷裏還抱著一壇酒。他揭開封口，裏頭飄出隱隱的桂花香氣。
林昭遠與趙思妍也跟著進來了。
她的朋友們全都在這裏。
池懷雪竟然也沒有覺出違和，只是沖他們笑。
丁洪俊道：“池師姐，我們一起喝一杯吧。”
“好啊。”池懷雪笑著答應了。
丁洪俊不知道從哪裏摸出來四個酒碗，挨個滿上，又將其中一碗酒遞給池懷雪。
四人的酒碗碰在一起。
池懷雪正欲飲下自己碗中的酒，卻忽聽丁洪俊道：“池師姐，其實我有一個問題。”
池懷雪便說：“你問。”
“我就是想知道……”丁洪俊忽然用一種直勾勾的眼神看著他，“你為什麽還笑得出來？”
池懷雪的笑容僵在臉上。
不知怎麽地，池懷雪竟然不敢看丁洪俊。於是她看向她餘下的兩個朋友。
可是他們兩個沒有飲酒，只是同樣直勾勾地看著她，嘴唇同時開合，發出幾乎相同的聲音：“你為什麽還笑得出來？”
池懷雪答不出話。她背過身，可原本在船頭撐船的老叟也揭下鬥笠，看著她，雙唇嗡動：“你為什麽還笑得出來？”
池懷雪哪裏都躲不開，只能垂眼看著碗中的酒。那清澈的酒水一開始倒映著她的眉眼，可下一瞬間，碗中卻湧出了帶著鐵銹味的、溫熱的、黏膩的鮮血。
她猛地一顫，酒碗摔下去，四分五裂。可那鮮血卻在船艙中不停地流淌，很快沒過池懷雪的腳踝，又很快沒過她的小腿。小舟吃水也越來越深，似乎隨時都會傾覆。
池懷雪覺出害怕了。她拼命往外舀著鮮血，這時她又瞧見她那個寶貝一樣的箱子不知怎麽回事，竟燒起來了——就仿佛之前流淌出來的不是血，而是某種染料。
她又不得不去救她的箱子。
可是用水澆也好，用衣裳去撲也好，這火她怎麽都滅不了。
池懷雪正無措，卻又聽身後傳來一句：“池師姐，你為什麽只盯著你的箱子呢？”
她猛地一怔，慢慢回過頭，卻見丁洪俊身上竟也燃起了火焰。
不止丁洪俊，桌子，船艙，還有她餘下的兩個朋友，一切都燃燒起來了。
在她眼裏，似乎整個世界都蒙上了一層紅。燃燒著的火光是艷烈的、帶著黑煙的紅，身下那依舊不停流淌的鮮血是溫熱的、帶著腥味的紅。
池懷雪猶豫了。
她明明身處火舟之中，此刻竟不知道該去救自己的箱子，還是該去救自己的朋友。
……也或者，她該去救自己了。
或許這樣的猶豫和怔楞本身也是一種選擇；或許她只是還沒來得及做出真正的選擇。
但在那一瞬間，一個浪頭打過來，燃燒著的小舟終究是四分五裂了。燃燒著的一切，甚至那些流淌著的鮮血，一旦落入茫茫滄海，便再也尋不見了。
她孤身在這茫茫滄海中沈浮。
不知道堅持了多久，她忽然發現，這滄海竟然是有盡頭的。她被浪潮推著，被水流驅著，也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拉扯著她，總之她不受控制朝著那盡頭靠近——
那是一處深淵。
在徹底被深淵吞噬殆盡的前一刻，她猛地睜開眼。
她便看見刺目到幾乎要讓人流淚的陽光。
趙思妍本來正開窗換氣，察覺到身後的動靜，猛地回過頭，先是微微一楞，隨後急急走到床前：“你終於醒了！”
池懷雪扶著額，在趙思妍的攙扶下坐起。頭發自耳後垂下來，已恢覆烏黑。身上依舊有不少地方疼痛難忍，但那是上刑導致的傷口——除去這些，身體竟沒有太多不適。
思緒也漸漸回攏，池懷雪明白自己到底是保住了性命，也愈加清楚地記起她在那場庭審中失去的一切。
她嘴唇嗡動，想說些什麽，最終卻只問了趙思妍一句不痛不癢的話：“……我昏過去多久？”
趙思妍答：“有好幾日了。”
一問一答後，兩人俱是無言。
好在這時，有人叩響了院門。
趙思妍出去開門，沒多久，卻是領著林昭遠進來。
原是林昭遠擔憂池懷雪，但他到底不方便留在這裏照料，便日日過來探望。女寢的巡查也對他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林昭遠見池懷雪蘇醒，沖她笑了笑，放下特意帶過來的愈傷丹，又詢問她的身體狀況，問她可有覺得不適。
待池懷雪一一答過，三人卻是又相互看看，竟也沒有話說了。
林昭遠見狀，又朝著池懷雪笑了笑：“池師妹醒來了，這是好事……池師妹好生將養身體，我明日再來看你。”
林昭遠又一連來探望了池懷雪數日。
每次過來，除去詢問池懷雪的身體狀況，他們之間也依然是沒有什麽話的。
好在池懷雪身體恢覆得很快，沒多久便能下地行走，哪怕用劍也沒什麽關系了。
其實刑罰造成的傷口當然是還沒有完全愈合的，但此刻她強忍著也能行動了。
反正她擅長忍耐。她便當自己已經無礙了。
這一天，池懷雪練劍的時候，林昭遠正好登門。
他靜靜地在一旁看著，沒有出聲打擾。一直到池懷雪練完劍，他露出笑容：“不管怎麽樣，現在我總算能稍微放下心了。”
頓了下，又說：“池師妹也不要太過逞強了，還是要多多顧惜自己才是。”
池懷雪本來正在收劍，聽見這話，卻楞了一下。
莫名地，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不知道是不是同樣有所感覺，趙思妍聽見了這話，也從屋中走出來。
林昭遠便擡眼去瞧趙思妍，笑道：“趙師妹也是，如果說池師妹太過逞強，你就太過剛烈了。有時候……還是將脾氣收一收罷。”
趙思妍似乎想說什麽，但池懷雪搶先道：“林師兄，你為什麽說這些？”
林昭遠垂下眼，不答話，默默攥緊拳。
過了片刻，他說：“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我會給死去的丁師弟討個公道，也會給兩位師妹一個交代的。”
說罷，他頭也不回地出了院子。
趙思妍欲追出去，但池懷雪攔住了她。
池懷雪說：“林師兄恐怕要做傻事，我去阻止林師兄。”
趙思妍搖頭：“不，我去。”
池懷雪知道，趙思妍多半是顧及自己的身體。但她更明白，如果是趙思妍的話，怕是很難阻止已經下了決心的林昭遠。
因為趙思妍太正直，也太剛烈了。
所以去阻止林昭遠的人只能是她。
……只能她這個自私卑劣，骯臟齷齪，哪怕是到如今這個地步，依然知道自己該做什麽的人。
她對趙思妍說：“思妍，我去勸林師兄，我能勸得動他。”想了想，又說，“這裏就交給你了……如果有什麽事的話，就請你多關照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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