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關燈
第53章

周泓追在那人身後,不住解釋著,但那人壓根不理會周泓。待來到刑房前,那人猛地一推,便瞧見了好端端坐在凳子上的四人。

周泓微微閉上眼。

“好啊,難怪拿不到口供呢。”那人回頭,沖著周泓冷笑,“對他們這麽客氣,接下來是不是還要端上瓜果茶點來招待他們?你將不阿峰當做什麽地方了?!”

周泓只能沖那人行禮:“戚師兄恕罪。我只是……”頓了下,“我只是想先將事情問清楚。”

池懷雪幾人沒有拆穿,只是沈默不語。

那人又是冷笑:“有什麽好問的!我告訴你:已有三人死了——這幾人毒殺同門,罪大惡極!”

池懷雪微微一怔。

……事情還是朝著最壞的方向發展了。

周泓閉了閉眼,又瞧了瞧那姓戚的弟子,最終卻是手指著池懷雪幾人,猛喝一聲:“如此罪行,你們還不肯招認嗎?!”

池懷雪幾人依然沈默。

“再不認罪,可就要對你們不客氣了!”

依舊沈默。

“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無人說話。

“好了,不要同他們廢話了。”那戚姓弟子施施然坐下,手指著刑架,“將他們捆上去。”

周泓沖那戚姓弟子微微行禮:“師兄,是不是……”

“怎麽?你想抗命?”戚姓弟子瞥了他一眼,“還是說——你想和這些人有所勾結?”

“……不敢。”周泓垂下眼,終究是將四人重重地捆在刑架上。

他刻意不去看四人,又喚了幾名弟子進來,讓他們拷打四人。

“你也別閑著。”戚姓弟子忽地扔給周泓一條鞭子,“剛才歇了那麽久,你也幹點活。”

“……是。”

周泓攥緊鞭子,視線又避開了池懷雪與趙思妍這兩名女弟子,顯然是想在林昭遠與丁洪俊中間選一個。

見狀,戚姓弟子的手指卻偏偏在池懷雪與趙思妍之間來回逡巡,最終指住了池懷雪:“就她吧。你不是審問過她嗎?就由你來拷問她。”

“……是。”

看著朝自己走過來的周泓,池懷雪面上依然是沒什麽表情的。

她的口才向來不錯,但是此刻,她保持沈默,沒有在那戚姓弟子面前為自己分辯一絲一毫。

如果說周泓多少還有些動搖的話,那這名戚姓弟子很明顯是一心要讓他們認罪的,在他面前申訴是沒有任何用處的——不過是自取其辱而已。

或許如林昭遠所說,現在唯一的辦法也只有扛住了不認罪,待到庭審時,再尋機抗辯翻案。

很快,鞭子落在身上。

周泓手裏那鞭子瞧著很是普通,而且周泓似乎不大願意拷打女子,也明顯沒有用盡全力,但鞭子抽在身上,鞭傷的痛楚竟只是最輕的,緊接著便像是就像是有什麽人用錐子一刻不停地狠狠地攪著傷口。這樣尖銳的痛楚隨即又傳遍全身,自皮膚,到肌肉,到骨頭,到內臟,沒有一處不在疼痛。

盡管如此,池懷雪面上竟還是沒有多少表情,甚至連聲呻吟也沒有從唇邊溢出來。

因為她的軀體已承受過很多的痛楚了。

自她遇上戚無明以來——不,自她遇上戚無明以前,那時父親的拳腳便時常落在身上,但那時候她實在太無知,竟然以為那就是世上最難以忍受的痛楚了。隨後是戚無明帶來的痛楚,登仙門時的痛楚,在勤業峰習劍時為劍所傷的痛楚,為了使用血術屢屢放血的痛楚,除妖時被妖怪所傷的痛楚……

疼痛的方式和程度或許有所不同,但痛楚始終都是相似的。

她想,她既然已經在痛楚中活過了這麽多年,沒道理這次的痛楚承受不住。

她不能認罪。

當周泓不住地拷打著池懷雪,他不由得想起審問池懷雪的那次。那時候他們剛剛除妖歸來,池懷雪其實一身的傷。可池懷雪始終都無比平靜,仿佛感受不到分毫痛苦——就如同現在。

但是周泓是不阿峰弟子,他很了解手上的刑具。

不阿峰的所有刑具——包括這鞭子——其實都是用靈力和符文改造過的。這是專門用來折磨人的。那上頭的靈力和符文會不停地透過傷口刺激人的痛覺。

周泓沒有體驗過這些刑罰,不知道這到底有多痛苦。但他知道,有的人後來痛到出現幻覺;有的人為了躲避刑罰,甚至不惜自戕。

他不知道到底是什麽人改造了這些刑具,也不知道究竟是什麽人這麽熱衷於折磨別人。他知道的是:絕大多數的人,只要上過幾輪刑,不管什麽樣的口供都能得到,不管怎樣荒唐的罪名都會上趕著承認。

周泓身後那戚姓弟子施施然坐下,甚至還喚人上了熱茶。他一面悠閑地吹開杯中上浮的茶末,一面盯著周泓:“怎麽?沒吃飯嗎?為什麽不用力?”

“……是。”周泓應了一聲,開始用上全力。

可池懷雪的神色竟依然是平靜的,也依然咬著牙關沒發出一絲聲音,就像是真的感覺不出痛苦一樣。

世上真有這樣的人嗎?

這樣的平靜和安靜竟讓他莫名覺出了一絲恐懼。

他不願意再去再去看眼前這個被他鞭打折磨的人,於是他一邊揮著鞭子,一邊移開了視線。他便瞧見了剩下的三個人。

丁洪俊與趙思妍倒並不安靜。他們一個在這樣的痛楚裏痛號慘叫,一個痛罵著鞭打她的人,連帶著痛罵了整個不阿峰。

周泓知道,這些都是很正常的反應。

他甚至知道,無論是痛號,還是痛罵,都是一時的,因為他們很快都會在疼痛中失卻力氣。他們很快就發不出聲音來了,只會剩下一點點的呻吟。

當然,如果以周泓的經驗來看,這四個人中,最好突破的,或許是丁洪俊。

因為相比較來說,他的意志似乎薄弱一些。

林昭遠似乎也察覺到了,這時他說話了。

他說:“我們是清白的。無論如何,絕對不可以認罪。世間自有公道,我們會沒事的。”

聽見這話,丁洪俊似乎獲得了一些力量,痛號聲小了些許。

看得出來,他竭力忍耐著。

但是鞭打林昭遠的那人似是被這話激怒了,比之前更用力地鞭打他。

周泓也察覺到了,如果說他鞭打池懷雪不過是用盡全力,那麽鞭打林昭遠的那人便可以說是格外賣力了,像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氣。

林昭遠受到的痛苦遠勝於剩下的三人,他也遠比這三人狼狽。

周泓不知道是拷打林昭遠的那人是得了什麽囑咐,是暗地裏被人塞了什麽好處,也或者是其他什麽緣故……哦,他想起來了,拷打林昭遠的那人雖然也是外姓弟子,但是一直想巴結內姓弟子,想登上青雲梯,只是不得門路。

而林昭遠是外姓弟子中第一個得到玉桂的人,不說旁的,這起碼讓內姓弟子好生沒臉。所以那人便表現得與內姓弟子同仇敵愾。

這是想用林昭遠來納投名狀啊。

可即使如此,除去方才那一句話,如池懷雪一般,林昭遠始終沈默。

他不發出聲音。

但不似池懷雪的平靜,周泓分明從他眼中看見了痛苦。只是這份痛苦又似乎有些太過深沈,像是不止因這刑罰而痛苦,還有很多其他的東西。

一直到黃昏時分,如周泓所料,丁洪俊與趙思妍已喪失了痛號或痛罵的氣力了。池懷雪與林昭遠依然是安靜的。

戚姓弟子似是終於耗盡了耐性,擡手道:“行了,今日先這樣。”

周泓立刻停下手,鞭打趙思妍與丁洪俊的弟子也相繼停下來,唯有拷打林昭遠的那人又狠狠抽了他一鞭。

戚姓弟子走到那人跟前,拍了拍他的肩,笑著說:“很好。”又指指林昭遠,“以後就由你來專門拷問他。”

“是!”那人興奮地應了一聲。

戚姓弟子又看向狼狽不堪的四人:“今日只是個開胃菜。先放你們回去,你們好好想想。早些認罪,比什麽都強。”又指指其他的刑具,“再不認罪,你們就將這些輪番嘗試一遍吧。”

現在放他們回去,當然不是因為他仁慈,而是他知道,不能一味地去上刑。要在上刑的間隙,給人以喘息的時機。

上刑是痛苦的,喘息是安寧的。所以越上刑就越留戀喘息的安寧,越是從喘息的安寧中將他們拉去上刑,他們也就越恐懼,越痛苦,他們的意志也就越容易被瓦解。

這些可都是前人流傳下來的寶貴的經驗。

說完這些話,戚姓弟子便走了。

周泓眼看著戚姓弟子出了刑房,在原地默默站了片刻,到底還是解開了縛住池懷雪的繩索。

他說:“你們回去再好好想想吧……沒意義的。”

說著,他卻是將藏在袖中的瓷瓶悄悄地遞到池懷雪手裏。

池懷雪怔了一下,隨即不動聲色地將那瓷瓶攥在掌心。她本想悄悄將這藥藏進袖子,可是才受過刑,身上到處都在疼,她的動作不受控制地慢了一瞬。

只是這一瞬間而已,竟給鞭打林昭遠的那名弟子瞧出了異狀。

那弟子沖過來,狠狠攥著池懷雪的手腕,一根一根地掰開池懷雪的手指,將那瓷瓶強搶過去,喝問:“這是什麽?!”

戚姓弟子聽見動靜,折返回來:“怎麽回事?”

那弟子便邀功似的將瓷瓶展示給戚姓弟子看。

戚姓弟子便問池懷雪:“這是什麽?”又問,“從哪裏來的?”

池懷雪道:“我身體不好,這是我每日需要服的藥。”

當她打算回答下一個問題的時候,池懷雪在周泓眼裏看見了恐懼。

他怕她拉他下水。

是啊,怎麽可能不恐懼?

他們的初次相見就不是很愉快,況且今日是周泓親自帶隊抓他們,也是周泓一力勸他們認罪的,還是周泓親手將池懷雪拷打到傷痕累累。

就算不能因此脫身,但借機拉他下水,狠狠報覆他一下,不是再正常不過了嗎?

池懷雪心裏也確實是這麽想的。誰讓她不是什麽好東西呢?

不過池懷雪瞧著那戚姓弟子,最終說:“這是師姐給我搜身的時候,我趁她不註意,偷藏下來的。”

周泓詫異地看著她。池懷雪神情依舊平靜。

其實再想想,她只是想拿到藥而已。周泓也替她拿來了。

那就沒必要拉他下水了。

她不喜歡做多餘的事。

戚姓弟子也沒有過多懷疑,只是把玩著瓷瓶,冷笑:“藥?每日都要服?”

“是。”池懷雪道。

戚姓弟子又道:“那你怎麽證明?”

林昭遠便道:“戚……戚師兄,我可以為她證明。”

戚姓弟子睨了他一眼,卻不理睬他,只是又笑問池懷雪:“如果沒有這藥,你會怎麽樣?”

“……會發病。會死。”

當年那兩位穆家小姐說得很清楚,她已在絕仙陣透支了太多生命了,如果斷藥,她先是不能維持正常的生活,若是時間太久了,她就會死。

“是嗎?”戚姓弟子一面笑著,一面在手上緩緩用力,“花言巧語!我看你好得很,不用服藥!”

這一次,周泓終於在池懷雪一貫平靜的神情裏看見了一點裂隙。他看見池懷雪的眼睛緩緩地睜大。那雙眼睛死死盯著戚姓弟子手上那小藥瓶,可是沒有分毫用處。她只能眼睜睜看著那瓷瓶,連帶著裏面的藥,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被碾成齏粉。

戚姓弟子才不在意她發不發病,發了病更容易讓她招認。

若是死了?那就當做畏罪自盡好了。

戚姓弟子張開指縫,那些粉末紛紛揚揚落在地上。

“不!”池懷雪竟猛撲過去,似是想保住地上僅剩的那點藥粉。

不行,她還沒洗髓伐骨,她還沒結成金丹,她離不了這藥的。

她付出了那樣大的代價才走到如今,她不能死!她絕對不能死!

“放肆!”之前拷打林昭遠的弟子竟踹了池懷雪一腳。

這一腳可謂是用足了力道,池懷雪朝相反的方向滾去,一直到撞上刑具才停下來。

她的朋友們見狀,在此刻做了唯一能為她做的事。

他們拖著傷軀,強撐著替她攔住了那名弟子。

沒了那名弟子阻攔,她本來是想站起來,朝那藥走過去的。

但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在疼痛,那一腳似乎又讓她受了點內傷,她一時間竟站不起來。

站不起來就算了,藥才是最重要的。

她一路膝行過去,朝地上那藥粉伸出手。

只差一點點了。

她想,無論如何,這藥多少要保住一點。

可戚姓弟子居高臨下地睨著她,在這一瞬間,狠狠踩住她的手背,重重地碾著。

一陣風刮來,藥粉與塵灰一同飄走,再無蹤跡。

池懷雪還是只能眼睜睜看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