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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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直到出了柳瑜瑾的房間,池懷雪都還有些不敢置信。

那小瓷瓶已被她攥得溫熱,她卻還是越攥越緊。一直到掌心覺出了疼痛,她才仿佛有了一些真切的感覺。

她收起那瓷瓶,順著來路慢慢地走回去。真奇怪,腳下明明是堅實的地磚,她卻覺得自己仿佛踩在棉花上,連帶著自己整個人都輕飄飄的。

為了消除這種輕飄飄的感覺,她決定做點什麽。

於是她在心裏默默地背著她曾經寫下來的那張單子。那上面列著十九種毒物。

她開始第二十八遍地在心裏核對這十九樣東西。

她不厭其煩地、一遍又一遍地、慢慢地核對。

一直到第四十九遍,她才真真正正相信:這些東西,她集齊了。

……這件事,她終於做成了。

如果說登仙門是她三年前做成的一件大事,那麽這件事對她來說將不亞於登仙門。

她忽然覺得恍惚,無數念頭在心頭閃過。可她又覺得自己好像什麽都沒有想,因為她抓不住那些想法。她甚至忘記了自己到底在想些什麽。

她只是憑著本能,沿著來路繼續往回走。

可是在這恍惚之中,她也忘記了自己為什麽要往回走,只是朝前走去。

直到肩頭被人重重拍了一下,池懷雪猛地打了個激靈。

她回過頭,卻見林昭遠三人就站在她身後。

但她還有些沒回過神,便歪著頭,困惑地問道:“你們怎麽在這裏?”

丁洪俊有些莫名,一指身後的屋子:“池師姐,不是說好我們在那裏等你嗎?結果你經過門口,就跟沒看見我們似的,就直勾勾地往前走。我們喊你,你也像是沒聽見。我們就追出來了。”

林昭遠倒是有些擔憂地問:“池師妹,你如此失神,可是那柳瑜瑾做了什麽?”

池懷雪慢慢搖頭:“沒有。我們只是聊了會天。”

說完這句話,池懷雪卻覺出了一些無措。她覺得自己好像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些什麽了。

因為集齊那些東西,毫無疑問是件值得高興的事情。

但是,在過去十九年的人生裏,她好像從來沒有遇見過這麽值得高興的事情。

也許登仙門是可以與之比肩的。可那個時候——當她真正登上仙門的時候,她已經瀕死了。她沒有力氣高興了。

再後來,她便昏迷過去。

等她醒來,她只瞧見了那兩位穆家小姐,她們叮囑了她幾句。隨後她便被送去了思學峰。她甚至沒來及多問幾句話。

至於在思學峰的日子,她過得也好也不好。

不好的地方,其實還是那些讓人煩心的事情:她修煉不出靈力;她因為出身被人瞧不起;身體落下了病根;靈石永遠也不夠用;結業大考不知道能不能通過……

而且真正成為仙人之後,她才發現,仙人的生活與她過去所想象的,好像完全不一樣。她依然有許許多多的麻煩要去解決;依然有無數的事情要去做;依然是辛苦的,好像片刻不得停歇。

但好的地方在於:即使辛苦,這裏的生活也比六年前,她身為凡人的時候,要優渥得多;即使有無數的事情要去做,但事情總能做完;即使麻煩要解決,但這些麻煩她也都能解決。

最重要的是,她開始覺得:或許她能慢慢掌控自己的命運了。就像是她在思學峰的課業,雖然她修煉不出靈力,但是與靈力無關的課程,只要肯付出時間和精力,在成績上,多少總是有所回報的;就像是只要肯拼盡全力,有為峰懸賞的那些兇殘的妖怪也是能被誅殺的;就像是只要肯付出耐心,忘憂峰的書庫也能一點一點整理好。

有時候,她也忍不住會想:也許她的人生,不用再受別人擺布了。

只是無論好,或者不好,在思學峰的這三年,她都沒像現在這般高興過。

所以,面對這樣值得高興的事情,她竟然一時間不知道該做些什麽。

想了很久,看著身前的這三人,她忽然說:“我們去喝酒吧。”

她從來沒喝過酒。

但是在她的印象裏,人們碰上值得高興的事情,好像都是喝酒慶祝的。

她忽然間很想嘗試一下。

像是想起了什麽,她看向丁洪俊:“我們就去你之前說的徐記酒館。在臨仙城東邊,對吧?你說那裏的桂花酒是一絕,還說哪天帶我們去喝。我們現在就去吧!”

丁洪俊先是應了一聲,隨後又不由得說了一句:“池師姐,原來你記得這麽清楚。”

池懷雪又看向林昭遠:“林師兄,我們去喝酒吧。好嗎?”

林昭遠點點頭。

池懷雪又猛地抓著趙思妍的手指。

趙思妍下意識想甩開她。但池懷雪卻抓得更緊。

“趙思妍,你也來吧。”她說,“我今天……很高興。”

另一邊,將戚元嘉押出多寶閣後,戚夢梧先是讓麗奴將戚元嘉那幾個擁躉押回不阿峰。他自己倒不急著回本家,而是在這附近找了個茶攤,徑自坐下來。

戚元嘉不解其意,也不敢坐。待那茶攤老板前來上茶,戚元嘉立刻搶過茶壺,一便用袖子替戚夢梧擦幹凈桌上的塵灰,一邊極小心地給戚夢梧斟茶,還不忘見縫插針地陳情——直說自己是一時糊塗,那神情瞧著幾乎是要痛哭流涕了,仿佛真的是悔不當初。

戚夢梧卻並不搭腔,就仿佛什麽也沒聽見。

這時候燈市已經開始了,到處張燈結彩,游人如織,好不熱鬧。戚夢梧安靜地瞧了會鬧哄哄的燈市,又微微擡眼,便瞧見圓月高懸,清輝萬裏。

他忽然想起,他第一次見到戚長安的時候,好像也是這般的月色。

那個時候,他多少歲來著?六歲?七歲?還是八歲?

太久沒有回想這些事,他發現自己竟然有些記不清了。

但有些事情他記得清楚:那時候,那個女人剛死不久。

雖然那個女人對他不怎麽樣,但也算是他的母親。沒了那個女人,他的日子過得更糟糕了,別說是修行,就連溫飽也成了問題,更別說還有拜高踩低的弟子時不時來找他的麻煩。

戚夢梧開始逐漸想起來了。

安樂城的氣候要比本家嚴寒得多。當時他沒能分到碳,身上也到處都是傷。外頭滴水成冰,他將最厚的衣服穿在身上,所有的被子都蓋上了,卻還是覺得冷。

一開始那寒冷還能忍受,但很快四肢開始麻木,意識也有些恍惚。漸漸地,甚至出現了幻覺。

他看見那個死去的女人了。

在這樣冷的地方,人就算死了,屍體也不會腐爛,只是凍得冰冷僵硬。那女人的眼睛到死也沒有合上,一直在幽幽地看著他。不過那女人活著的時候,身體也一樣被凍得冰冷僵硬,也一樣幽幽地看著他——畢竟那女人已經沒有力氣拿東西砸他了。

有那麽一瞬間,他其實弄不清活著和死了到底有什麽分別。

哦,也許還是有區別的。因為死去的人最終會裹上草席,拖出去,然後埋掉。

但是活著的人裹上衣衫,不也一樣生活在棺材一樣的房子裏嗎?——起碼他自己是這樣的。這又與埋在泥土裏有什麽分別呢?

好像也沒有什麽分別。

當他瞧見那已經死去的女人依然用那種幽幽的眼神看著他,並朝他伸出手的時候,他跑出了屋子。

他可不想和那個女人一樣。

他要去找炭火;要去找食物;要去找熱茶……反正什麽東西都好,只要能讓他活下來。

他不能就這麽死了!

前兩日剛下過雪,外頭的雪積到了膝蓋那裏,踩上一腳,便深深陷進去。他很想跑快一點,這樣或許身體能暖和一些。但是這樣深的積雪,他根本沒有辦法跑動。

他更冷了。

其實他很清楚,這麽來到外面,也許他會死得更快。

但他不甘心。

可是很快,他不甘心也不行了。

因為沒人給他開門,他什麽也沒能得到。

到了後來,也許是行得太遠,也或許是別的什麽原因,他本來以為只要順著來時的足跡,至少可以回到他離開的地方。但他竟然怎麽也找不見來路。

這其中的關節,哪怕是此時此刻的戚夢梧,也依然想不通。

但他又想,如果這一定需要一個解釋,或許是他那時太虛弱,心神恍惚,也或者是出現了幻覺——以至於他迷失了方向。

既然找不見來路,他也只能選一條路一直往前走。

其實那天雪霽初晴,天氣是很不錯的,連帶著那晚的月色也明亮得很。他沈默地行走在月色裏,身軀越來越疲憊,也越來越麻木。

直到筋疲力竭,也或者是四肢麻木到再也無法驅使了,他倒在雪地上。

他漸漸闔上雙眼。

那個時候,他甚至還在想:起碼他的死狀是與那女人不一樣的。

可忽然間,他卻聽到一聲:“你這小孩,這樣冷的天,睡在這裏,可是會死人的。”

費力地擡起眼皮,卻見屋瓦上立著一個人。那人一身雪色衣裳,手裏抓著一把扇子,正低垂著眼,一瞬不瞬地瞧著他。

無邊月色落在那人的身上,恍惚間,他還以為是什麽神仙。

見他沒力氣答話,那人一躍落在他身邊,將他扶起來。

這時他清醒了一些,也猜到了這人的身份。

畢竟本家公子和家主夫人一同來到這個邊陲小城,這其實是一件大事,就連他也有所耳聞。

這樣想著,他忙強撐著行禮請罪。

因為這人眼生,很可能是本家的公子,是他惹不起的大人物。

可待問清楚他的身份之後,戚長安卻說:“……這樣算來,我們是遠房的表兄弟。你就喊我堂兄吧。”

戚夢梧很快自陳年舊事中回過神,卻見那戚元嘉竟還在陳情,不由想:如此厚顏無恥,倒也真是……

有點意思。

他又想:有時候沒點什麽人將水攪渾,重要的魚兒又怎麽會浮上來呢?

戚夢梧便親自給他倒了杯茶,還示意他坐下。

戚元嘉楞住。

見狀,戚夢梧又微笑道:“那些外姓弟子,確實惹人厭惡,對吧?”

“戚先生……?”

“這個世界本來就是分高低貴賤的,這就是這世間的規矩。這才是正道。”說著,戚夢梧面上的笑意逐漸加深,“就像仙人比凡人高貴,那內姓弟子自然也比外姓弟子高貴。那些外姓弟子就是一群臭蟲。臭蟲怎麽配染指玉桂呢?那這世間還有沒有道理了。”

戚夢梧甚至拍了拍戚元嘉的肩膀:“你不必認錯。你做的這些事,我是很理解的。你不過是想撥亂反正而已。”

“正是如此!”戚元嘉眼睛一亮,“戚先生明察!”

“那你有沒有想過——”戚夢梧話鋒一轉,“你這次為什麽會輸?”

“因為行事倉促!”戚元嘉咬著牙道,“若再來一次,計劃周全的話……”

“錯了。”戚夢梧微笑著打斷他,“你是臨時起意,他們也是倉促應對,這不是根本原因。你要知道,他們不傻,單純的陰謀詭計,作用是很有限的——就算你真將他們弄去了不阿峰,難道他們就不會申訴抗辯嗎?若再反咬你一口,你又打算怎麽應對呢?”

戚元嘉頗為不甘:“戚先生,難道就讓他們這般得意下去嗎?”

“不。”戚夢梧再次否定了他,“想要擊敗他們,其實也很簡單:你只需要再借助一樣額外的東西。”

戚元嘉精神一振:“望戚先生賜教!”

戚夢梧只笑笑,不答話,手指就著茶水,在桌面上緩慢地寫下了一個字。

戚元嘉忙湊過去看。

那是一個“勢”字。

“你要學會借勢。”戚夢梧似笑非笑,“‘勢’這種東西是很強大的。一旦你學會借助‘勢’的力量,那麽你將無往而不利。到時候,不管你的敵人是何等智計百出,又是怎樣用盡千般手段,他都逃不過粉身碎骨的下場——你想讓他有多狼狽,他就能夠有多狼狽。”

戚元嘉若有所思。

“好了,”戚無明說著起身,“我們回不阿峰吧。”

戚元嘉又是一楞:“戚先生,你方才說我不必認錯……”

戚夢梧覺得好笑:“你在大庭廣眾之下敗露了,我怎麽可能不關你呢?”但話鋒又一轉,“不過你確實不需要認錯。你也不會被關得太久。”

“我會給你安排個清靜的牢獄。借此機會,你就好好想一想吧。”戚夢梧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微笑著,“你可一定要想清楚了,千萬別讓那群臭蟲繼續得意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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