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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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臨仙城分內外二城,其中外城又分南北。南邊多是一些無品級的普通仙人,北邊則住著凡人。至於內城,一般是有品級或有身份的仙人才進得去。

池懷雪三人再怎麽樣也是本家弟子,縱使還未結業,也算是正經有品級有身份的,若出示弟子腰牌,內城守衛也會放行。只是臨仙城是本家山下第一大城,不少有來頭的仙人都在內城裏頭置了產業。在內城裏行走,稍不註意就可能沖撞貴人,憑白惹出麻煩。

故而三人雖是來了臨仙城,也只是在外城南邊活動。

池懷雪關註的那家多寶閣也開在這裏。那是一棟三層小樓,瞧著也無甚特別,只牌匾上掛了喜慶的紅綢,邊上還掛著兩串鞭炮——就仿佛一間極其普通的、即將開業的鋪子。

這時候多寶閣還沒正式開門迎客,只有不少夥計在忙進忙出。

池懷雪盯著看了一會,便問林、丁二人有沒有在這些人身上感受到妖氣。

二人均說沒感受到妖氣,還說這些不像是妖怪,倒像是受雇的普通仙人。

丁洪俊又上前與夥計聊了片刻。待回來的時候,他說:“這裏要日暮才開門呢。咱們先去別的地方吧,別在這幹耗著了。”

池懷雪點點頭。

她以前跟著戚無明去過一趟海市。海市直到晚上才放人進去。這開門的時間說不定就是沿襲了海市的風俗。

不過開門的時間倒也不怎麽重要,左右來都來了,大不了做些旁的事情,等到日暮便是了。

只是池懷雪卻還有一些地方不太能想得通。

她忍不住道:“這多寶閣既來自海市,怎連個妖怪都沒看見?”

林昭遠道:“大約是入鄉隨俗吧。”

這解釋倒也說得通。池懷雪心想:那看來多寶閣的主人也是很謹慎了。

池懷雪又道:“那它為何不開在內城呢?”

池懷雪當年去海市的時候,也進了一趟多寶閣,這裏頭有些是實打實的好東西。既然是好東西,那得跟內城的那些貴人們做生意才對。

丁洪俊想了想,小聲說:“這多寶閣再怎麽樣也是外頭的妖怪開的,這是怕萬一出了事不好收場吧?”

又道:“再說了,我以前出任務的時候跑過一次內城,那裏頭規矩森嚴,連口大氣都不敢喘的,哪有外城熱鬧寬松?”

聽了丁洪俊這一番言語,池懷雪也不再過多思慮了——左右這些事與她並無幹系。現下離日暮還早,池懷雪也無事可做,便跟著丁洪俊四下閑逛。

今日是上元節,晚上的燈市才是最熱鬧的。但現下也有不少攤販早早出攤了,街上行人更是摩肩接踵,一副熙攘之景。

可逛了一會,池懷雪卻猛地停住腳步。

林昭遠與丁洪俊俱是奇怪地看著她。

池懷雪便指向一處,二人順著看過去,卻見一道纖細的身影在當鋪前頭逡巡徘徊。

“那不是趙師姐嗎?”丁洪俊道。他正欲上前,卻被林昭遠與池懷雪同時攔住。

池懷雪仔細瞧著趙思妍,只見她抱著一張焦尾桐木琴,纖細的手指慢慢地撫過琴軫、琴面、琴尾,最後停在了那幾根絲弦上,眉目間似乎露出了悲意。

盯著這張琴又看了許久,趙思妍還是閉了閉眼,走進了當鋪。

外頭的三人一時間面面相覷,誰也沒有講話。

與趙思妍同住的這三年,池懷雪常見她擦拭這張琴。池懷雪覺得,但凡有一點辦法,趙思妍都不會去當它。

池懷雪又想:可是不應該啊。

這時候,丁洪俊將她心中的疑問問了出來:“食人妖那事……有為峰不是才下發了三百靈石嗎?趙師姐怎麽如此窘迫?”

“因為……”池懷雪忽然之間想通了,“她沒有拿。”

當時,蔣先生宣布結果的時候,趙思妍明顯對此不滿,甚至直接拂袖而去。

只是沒想到,她連靈石都沒有拿。

大約是池懷雪太務實也太現實了,其實她覺得完全沒有必要這樣。就算再不滿,那靈石可是實打實的。

再說了,就算不拿這靈石又怎麽樣呢?講不好直接被有為峰弟子給扣下了——又何必便宜旁人?

不過趙思妍近日的虛弱倒也有了解釋:既然錢不夠用,她只能節衣縮食了。

這時候,當鋪裏頭,趙思妍似是在和夥計爭吵。池懷雪隱約聽見趙思妍的聲音:“你到底識不識貨!這是家傳的名琴!有上千年了!”

池懷雪心想:人家是在壓價啊。你越是這樣說,人家便越是要把價錢壓下去,這樣才越是有利可圖。

也不知怎麽了,池懷雪竟覺得心裏很不得勁。

她又想起了前兩天的那一曲《悲絲》。可能那時候,趙思妍不是興致來了,而是覺得自己要保不住這張琴了,最後撫上一曲。

池懷雪忽然覺得,趙思妍也就脾氣壞,但其實她這個人,真的很不聰明。

見心峰的靈兔她不肯碰,有為峰的靈石她不肯領。這些也就罷了。她明明都如此窘迫了,其實完全可以將她手上那張選票賣個好價錢的。就算她內心裏想讓林昭遠得到這玉桂,但難道她那一張選票就能夠改變大局嗎?賣了又能怎麽樣呢?

再說了,不賣便不賣吧,又何必將東西朝那些人臉上扔過去,將人得罪得死死的。這對她又有什麽好處呢?

只是想到這裏,池懷雪忽然覺得:當日她在見心峰說的那些刺激趙思妍的話,或許太過刻薄了。

不多時,趙思妍自當鋪裏頭出來,手裏頭拿著一張當票。

丁洪俊看起來有些難過,似是想上前喚趙思妍,但還是被林昭遠與池懷雪同時摁住。

三人避到了一旁,沒有讓趙思妍看見。

趙思妍只是失神地朝前走。

就在這當口,一陣風起,那當票被刮走,翻飛一陣,竟落進了陰溝。

趙思妍本欲拾起,可蹲下身的一瞬間,瞧著那滿是臟汙的當票,不知想起了什麽,終是慢慢收回了手,轉身走了。

待趙思妍行得遠了,林昭遠彎下身,小心地將那張當票自汙濁中撈起,又用靈力烘幹。林昭遠對著光仔細地瞧這張當票,見其雖弄臟了,但好在最關鍵的印章都還是清晰的,大約還是有效力的。

丁洪俊這時說:“我瞧趙師姐那樣子,心裏真是好生難過。要不我們湊一湊,幫趙師姐把琴贖出來吧?”

對於這個提議,池懷雪並不反對。

她與趙思妍可不一樣。那三百靈石一收,她手頭立馬就寬裕了不少。

但她又想,若將那琴贖出來,還是不能告訴趙思妍這贖琴的錢是怎麽來的。趙思妍既然喜歡幹凈,那就當這錢是幹凈的好了。

不過林昭遠卻徑自進了當鋪,沒多久,直接抱著琴出來了。

丁洪俊本想與他分攤費用,林昭遠卻說不用,還說他在有為峰接任務的時候,很早以前就當領隊了,賺取靈石要更容易許多。

見林昭遠堅持,丁洪俊後來也抓了抓頭發,不再說這回事了,只道:“那我們趕快追上趙師姐,把琴還給她吧。”

池懷雪卻道:“以她的性子,就這麽直接還回去,她一定不會收的。”

丁洪俊忍不住道:“那這琴不是白贖了嗎?”

“讓我想想……”林昭遠思索片刻,卻是看向了池懷雪,“池師妹,我記得當年的四藝課大家是一起上的,師妹你的琴聲實在是讓人……”林昭遠頓了下,換了個委婉的說法,“——記憶猶新。不知能否請師妹你幫個忙?”

池懷雪:“……”

三人先是順著趙思妍離開的方向追過去。趙思妍這一路失神,行得慢,很快被追上了。

但三人並沒有驚動趙思妍,只是悄悄跟在她身後。

而趙思妍瞧著這一路張燈結彩、熱鬧熙攘,面上失落之色不由更甚,最後露出了一點迷茫。她似乎也沒什麽確定的目的地,不過是茫然地在人群裏游蕩,最後不知怎麽,竟出了城。

臨仙城以一條望春河分割南北。這望春河在城內徑流不大,也平靜得很,到城外便匯入了數道支流,滔滔而去。

當下仍是朔風呼嘯的時節,再加上河邊濕氣深重,更添寒涼,自也沒什麽人。

趙思妍一路行到了城外河灣處,這才在恍惚中回過神。她沒有再往前,只是定定地瞧著滔滔流水,不知在想些什麽。

忽然之間,身後響起了琴聲。

趙思妍一開始沒放在心上,只以為什麽人在此練琴,正欲離去,但她聽了片刻,忍了忍,終究是沒忍住,還是回過了身。

其實能聽得出,這琴音清澈透亮,彈琴的人用的是一張上好的名琴。

但怎麽會有人,能用這樣好的琴,彈出這樣難聽的曲子?簡直是嘔啞嘲哳……不,簡直是穿耳魔音。

這樣的琴聲,實在是太侮辱這張好琴了。

但當她回身,卻見操琴的人竟是池懷雪,丁洪俊與林昭遠立在她身後。池懷雪膝上便橫著那張焦尾桐木琴。

趙思妍便問:“這琴為什麽會在你這裏?”

池懷雪終於停了手,卻不答話。

這時候丁洪俊極大聲地問:“趙師姐,你剛才說什麽?我沒聽見!”片刻後他才想起了什麽,從耳朵裏挖出了兩團棉花,又問,“趙師姐,你剛才說了什麽?”

林昭遠也取下了耳朵裏的棉花,十分自然地說道:“趙師妹,好巧啊。沒想到在這裏碰見你。”

趙思妍:“……”

他又道:“前兩日,我的琴壞了。如今既來了臨仙城,我便想著換一張琴。沒想到走在街上,竟拾到一張當票。我見這當的是一張琴,也沒去尋當票的主人,直接將這琴贖了出來。”

林昭遠又瞧了瞧趙思妍的神色:“莫不是這琴是趙師妹的?那便是我的不是的。我不該私自拿走趙師妹的琴。我向趙師妹賠罪。請趙師妹將這琴拿回去吧。”

池懷雪知道,這是在給趙思妍搭臺階。

不過趙思妍似乎不願意從這臺階上下來,只道:“……林師兄既然喜歡,那便留著吧。”

趙思妍轉身欲走。

林昭遠卻喚住她:“趙師妹留步。”

趙思妍回頭,只見林昭遠微笑道:“趙師妹,其實我不怎麽擅琴。我記得當年在四藝課上,方先生曾說,趙師妹你的琴藝是最好的。不知能否請趙師妹指點一二?”

又道:“趙師妹可否賣我這個面子?”

池懷雪適時將琴遞上去。

趙思妍沈默片刻,接過琴,端正坐下,纖長的手指緩緩搭在絲弦上,終是垂眸撫了一曲。

又是那曲《悲絲》。

池懷雪如今再聽,依舊覺得淒切悲愴。再加上琴聲中夾雜著的無法回頭的流水東去之聲,她又驀地覺出一絲悲涼。

這一曲終了,趙思妍起身,林昭遠又道:“趙師妹琴藝果然高超。只是不知趙師妹可否聽我一言?”

“……林師兄請說。”

林昭遠道:“都說名劍配英雄。若是一把名劍被凡夫俗子得去,無論是閑置一旁,還是劈柴切肉,恐怕都只能寂寞地生出銹跡;那麽同樣地,這樣的名琴也要在擅琴的人手中才能煥發光彩,若讓其他人得去,只能令其發出嘔啞之聲,我想這張琴也只能為此暗自悲泣。沒有人比趙師妹更適合整張琴,趙師妹不應當辜負它。”

趙思妍不語。

林昭遠說話的時候,池懷雪一直在觀察著趙思妍。此刻,見趙思妍雖然不言不語,神色其實略有松動。也就是說,林昭遠的話也不是沒有打動趙思妍。池懷雪想:那麽這時候,就需要再推一把了。

池懷雪忽道:“所以林師兄要將這張琴賣給你。”

趙思妍明顯一楞。

林昭遠與丁洪俊也均是驚訝地看著池懷雪。

池懷雪自顧自往下說:“我們三個人的琴藝都不如你,這琴放在我們這裏也是浪費,所以林師兄才打算將它賣給你。你不要會錯意了。”

又道:“既然是賣,那就要有利可圖。在當鋪裏頭,林師兄可是花了整整一百靈石將琴買回來的。如今既然是賣,那便要三倍,不,十倍的價錢。知道你出來匆忙,沒帶靈石。你便在此立個字據,就說欠林師兄一千靈石整,來日一定歸還。你覺得怎麽樣?”

池懷雪心想,反正她也沒說到底什麽時候還,其實完全都可以賴掉……雖然估計趙思妍不會這麽做,但左不過慢慢還就是了。

趙思妍定定地看著池懷雪。其實她知道,他們不過是在演戲,在搭臺階,他們是想將琴還給她。而且,他們應該也明白她是知道這件事的。

只是不戳破。

將視線從池懷雪身上移開,她又瞧見了丁洪俊殷殷期盼的眼神,還有林昭遠那溫和懇切的神情。有那麽一瞬間,趙思妍也不願意拂他們的好意。

池懷雪又道:“你不要也行。正好我最近對琴藝頗感興趣,打算日日練上幾曲。我是個粗人,這琴哭不哭與我也沒關系。”說著,看向林昭遠,“林師兄,賣給我如何?”

趙思妍想也沒想地喝止:“不行!”

話既已說出口了,趙思妍抿了抿唇,終是道:“就按你說的辦。”

四人都沒有帶紙筆,趙思妍遂直接撕下一片袖子,咬破手指寫下了字據。

林昭遠仔細收好字據,又將琴遞給趙思妍。

趙思妍接下了。

丁洪俊猛一拍手:“既然事情解決了,那就好生地過節吧。”又看向趙思妍,“趙師姐,反正來都來了,你就跟我們一起嘛。”

這世上有一類語言十分神奇,比如“做都做了”“大過年的”“來都來了”。這話一說,雖然也沒有什麽具體的道理,但似乎就很難找到回絕的理由。

趙思妍也如是。再加上丁洪俊毫不見外,反覆央求,趙思妍終是半推半就地跟他們走了。

四人一起回了臨仙城。丁洪俊領著三人穿街過巷,在諸多不起眼的店鋪裏瞧了許多新鮮好玩的東西。雖然他們大多數只看不買,但就這麽逛著,卻也別有一番樂趣。

不過若有人遇上真心想買的東西,池懷雪便會上前殺價。

池懷雪從心底裏認為:這殺價就好比一場戰爭。

有漫天要價的,有坐地還錢的,這是雙方在試探彼此的底線;就著這底線,雙方便開始廝殺爭鬥,用上諸般謀略,有時要有棄之而去的狠心,有時又要鬥而不破,這其中虛虛實實,實實虛虛,非交戰雙方不能理解;待到了膠著之處,雙方攻防更是教人看得驚心動魄,一直到某個價格,既擡不上去一分,也壓不下去一文,便差不多可以停戰了。隨後一方佯做出虧本模樣,另一方則保證以後多來照顧生意,這便是戰後和談。這場戰爭便正式結束了。

這樣幾番殺價之戰打下來,趙思妍不由用一種說不出來的古怪眼神瞧著池懷雪,池懷雪就當她是看得嘆為觀止了。丁洪俊則連連說:“下次來買東西,還得拉上池師姐,能省多少錢啊!”

林昭遠則買了果子遞給池懷雪。

池懷雪困惑地看著他。

林昭遠笑道:“池師妹幫我們大家省下錢財,實在是勞苦功高,不如先吃個果子潤潤喉嚨吧。”

“……多謝林師兄。”池懷雪還是接過來了。

說實話,池懷雪還是有那麽一點小小的滿足感的。

——尤其是某人總笑話她窮酸。這分明是節儉!能省下來的錢就是一個子也不能多花!

不過也有不需要花錢的東西——不少賣花燈的攤販提前出來了,還附著燈謎,可以猜燈謎換花燈。

池懷雪對不花錢的東西更感興趣。餘下三人則對燈謎感興趣。

四人便湊過去,七嘴八舌猜了一通,贏了四個兔子花燈。

這時候丁洪俊看看天色,又說要帶他們去找便宜好吃的飯館。

提到吃東西,丁洪俊明顯比之前更加興奮,走得極快。池懷雪提著花燈,正欲跟上,卻隱約瞧見街角似乎閃過一道穿絳色銀紋衣裳的身影。

那身影一閃而逝,但池懷雪還是認出來了。

這好像是……戚夢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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