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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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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話音落畢,身後卻傳來一陣腳步聲。

林昭遠抱著一只兔子匆匆跑來。

他很快站定,微喘著氣:“稻草前輩,我點清楚了。這裏一共有九百八十一只兔子。”

此言一出,趙思妍、丁洪俊、連帶著池懷雪都不由得用一種驚異的眼神看著林昭遠。

稻草人自是不會有什麽神情變化的,但哪怕遠在茅舍的戚無明,面上也微微露出了驚異之色。

他不由得透過杯中茶水,更仔細地觀察著林昭遠的神色,想從中找出謊言或者作假的痕跡。

因為這才是正常的。比如某人,其實就很擅長糊弄他——只不過他常常睜只眼閉只眼而已。

而他也不可能一只一只地去核驗,因此這裏的兔子是不是有九百八十一只根本不重要。只要讓他相信這裏有九百八十一只兔子就足夠了。

這時候丁洪俊也忍不住問道:“這怎麽可能呢?林師兄,你到底是怎麽做到的?”

林昭遠便道:“丁師弟,我沒有做什麽了不起的事。你們走後,我就是一只一只地去捉兔子,然後一只一只地點數——只是這樣。慢慢地,就點清楚了。”

林昭遠說話的時候,戚無明依然在一瞬不瞬地觀察著林昭遠。

戚無明想:……看不到。

林昭遠的神色懇切自然,他竟看不見一絲一毫作假的痕跡。林昭遠這樣年輕,又只是個小弟子,戚無明並不覺得林昭遠足以欺騙他的雙眼,那就只剩下唯一的可能性:

在他的同伴們全都放棄這件事的情況下,他一個人做完了最艱難也最枯燥的所有工作。

沒有任何的機巧。

世上沒有人不愛機巧。許多人都反覆鉆營,想著如何能夠事半功倍,如何能夠盡快達成自己的目的。

但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以機巧取勝,更多的事情是需要真真切切地用苦力,做苦事,下苦工——就像書要一頁一頁讀,布要一縷一縷織,哪怕是千裏之行,也要一步一步去走——這樣才有可能看見一點點成效。而這樣的苦差事,也是大多數人避之唯恐不及的。

機巧也未必沒有用。但在真正的苦力苦事苦工面前,這些仿佛賣弄小聰明一般的機巧往往不堪一擊。

說起來,戚無明今日的確是抱著捉弄他們的想法,但林昭遠的表現卻也當真出乎他的意料。

稻草人忽地開口了:“你叫什麽名字?”

“……林昭遠。”

雖然不明白稻草人為什麽有此一問,但林昭遠還是告訴它了。

稻草人拍了拍他的肩,又看向林昭遠臂間:“那你為什麽抱著這只兔子?”

“啊!”林昭遠將懷中的兔子輕輕放在地上,“點數的時候,我發現這只兔子好像很虛弱。我是想問問你們知不知道怎麽救它?”

池懷雪三人湊過去看,發現這兔子趴在地上一動不動,眼皮耷拉著,確實虛弱得緊。不過這只兔子似乎比較親人,丁洪俊試探著撫摸它的時候,它還用頭蹭了蹭他的掌心。

池懷雪倒是沒有碰這只兔子,她只是仔細地觀察。很快,她便發現這兔子的尾巴正不自然地蠕動。她揪起兔尾,竟在那裏看見一只探頭的仔兔。

四人等了片刻,卻見那仔兔始終只探著頭,怎麽也沒辦法從產道裏出來。

趙思妍遲疑道:“它莫不是……難產了?”

林昭遠也沒見過這陣勢:“那應該怎麽辦?”

丁洪俊猶豫著說道:“兔子難產,大概跟人難產也差不多?應該是要……接生吧。”又看向趙思妍和池懷雪,“兩位師姐,你們接生過嗎?”

池懷雪:“……”

趙思妍卻道:“不行就砍下它的頭吧。”

丁洪俊:“這難道是什麽去母留子的辦法嗎?就不能讓它們母子平安嗎?它看起來好可憐啊。到時候小兔子生下來都沒有娘親,也好可憐啊。”

“……我是說,讓它死得痛快一點。”

丁洪俊:“……”

最終池懷雪說:“把仔兔強拽出來吧。”

林昭遠便問:“池師姐,有把握嗎?”

池懷雪直接說:“沒把握。”又道,“放著不管,估計它也活不了。那還不如搏一搏。”

林昭遠點點頭,正想去拽那仔兔,但手剛放到產道附近,兔子便不安地掙紮。林昭遠只得先停下,摸著兔子的脊背,反覆安撫,怎麽也空不出手:“丁師弟,要不你來吧。”

丁洪俊蹲下身,猶豫了幾番,始終不敢下手:“那個……男女授受不親,我接生不大合適。要不兩位師姐來吧?我幫林師兄摁住它。”

趙思妍嫌棄臟汙,不肯做這接生的事。

池懷雪嘆口氣,同樣蹲下來,拽住那探頭的仔兔,試著輕輕往外拉。母兔自己也在拼命生產。想了想,池懷雪一邊往外拉仔兔,一邊讓丁洪俊順著母兔用力的方向去推母兔的腹部,以幫助母兔使力。

沒過多久,那仔兔還真被拽出來了。

池懷雪也是第一次接生,不知該如何處理仔兔,本來想放地上,但見地上粗粒,手中的仔兔又無比幼嫩,她怕傷了仔兔。

她四下看看,見林昭遠還在安撫母兔,丁洪俊也在幫助母兔使力生下一個,唯獨趙思妍還閑著,便將這仔兔強行放到了趙思妍手上。

剛出生的仔兔渾身都是黏液,那黏液自趙思妍的指縫滲下去。趙思妍下意識就想將這仔兔給扔了,但這只仔兔似乎無意識地蹭了蹭趙思妍的手指,趙思妍面上表情連著變幻數次,最終還是硬生生忍住了,只是用雙手捧著仔兔。

池懷雪自產道裏拉出來一只又一只仔兔,一直當她拉出第四只仔兔的時候,母兔的肚子終於空了。

到底是自己親自接生的,林昭遠、丁洪俊、還有池懷雪便都起身,圍住趙思妍,低頭去看她手裏的仔兔。丁洪俊還不時伸手去戳一戳,還說:“這剛生下來的兔子都沒有毛,看著好醜啊……但好像也挺可愛的。”

三人皆被這話逗笑。

池懷雪四人的註意力皆被仔兔吸引去了,一時間無人註意邊上的稻草人。

遠在茅舍的戚無明看了看外頭的天色,便控制著稻草人無聲地後退,直至身形消失在竹林裏。

戚無明想:也到了該離開的時候。

今天還有一場晚宴。這場晚宴必然很無趣,況且三年前他得罪了不少人,席間不知會有多少明槍暗箭。

但他必須要出席。

他向文峰主告了辭。文峰主也將玉葉瓊枝給了他,因為他之前已經回答了文峰主的問題。

另一邊,池懷雪四人終於發現稻草人不見了。他們便將仔兔放到了母兔的身邊——丁洪俊怕地上的碎石傷了仔兔,還折下竹葉給它們簡單搭了個窩——這才分散去尋稻草人。

池懷雪略一思索,先是眼看著林昭遠三人走遠,隨後徑自往山上去。

她行至山腰,迎面便遇上下山的戚無明。

兩人俱停下腳步。

她不由想:果然是他。

她上下著打量戚無明,卻發現戚無明手裏正拿著什麽東西。她下意識凝神去看,戚無明卻將那只手背到了身後。那只手再出現在身前的時候,那東西已經不見了,似是收起來了。

但池懷雪還是認出來了。

那好像是……玉葉瓊枝?

六年前,她剛剛成為戚無明的侍女。那時候,她是見過一次玉葉瓊枝的。

當時,因著那玉葉瓊枝,還發生了許多事情。池懷雪覺得自己不可能認錯。

池懷雪便想:所以,戚無明來這裏的目的是玉葉瓊枝?

可他為什麽需要玉葉瓊枝?

池懷雪本來正在思索這件事,但當她意識到自己到底在想些什麽時候,她又立刻收起了思緒。

她心道:關我什麽事!

倒是戚無明率先打破了兩人之間的沈默。只聽他忽道:“你與那林昭遠,關系不錯?”

池懷雪不解:“林師兄怎麽了?”

戚無明轉了下手中的無塵扇,笑道:“我是說,人家可比你強多了。好好跟人家學著點吧。”

池懷雪:“……”

戚無明又道:“好了,找我什麽事?”

池懷雪深吸口氣:“弟子是想問,公子這麽戲耍我們,很好玩嗎?”

戚無明竟毫無負擔地說:“當然好玩了。不然我是閑得無聊嗎?”

池懷雪心道:這麽愛作妖,你可不就是閑得無聊嗎?!

戚無明挑了下眉毛:“你不會在心裏罵我吧?”

“……弟子不敢。”

戚無明哼笑了一聲:“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才十三歲。那個時候你就膽大包天,有什麽事是你不敢做的?”

說著,戚無明手中的無塵扇忽地落下來,似乎是想敲她的額頭。

戚無明倒也沒有多想。這個動作,在她跟著他的三年裏,他做過很多次——尤其是她在心裏編排他的時候。而且他知道,每次這小東西只能捂著額頭,敢怒不敢言。那副模樣實在是有意思得緊,讓人心裏暢快。

可這幾年,池懷雪被極危險的妖物設計暗算過,也被那些所謂的同門排擠欺侮過,當瞥見有什麽東西朝自己的額頭上來,她便下意識擡劍去擋。

無塵扇便在劍鞘上方停住。

池懷雪也楞住,似乎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反應。

最終無塵扇輕輕地敲在了劍鞘上。

下一瞬,戚無明十分自然地示意著這把劍:“這是十九在你及笄那天送你的。當時十九沒有給它起名。這把劍你用到了現在,你給它起名字了嗎?”

池懷雪便也順勢談論這把劍:“自然。”

“什麽名字?”

沈默了一瞬,池懷雪還是告訴了他:“……無悔。”

在心裏默默地重覆著這個名字,戚無明驀地想起了一些往事。其實他也本來不欲多說,但他還是忍不住問:“你該不會在同我較勁吧?”

“我不明白公子的意思。”

戚無明下意識張開了無塵扇,又將扇子緩緩合上:“當年你還是凡人的時候,你說你想改變自己的命運,你說你要成為仙人,你還說你不會後悔。那個時候,我說你或許會追悔莫及。”

池懷雪神情平靜:“公子想多了。弟子只是覺得……這個名字很好。”

戚無明沈默了一會,最終只是說:“……確實是個好名字。”又道,“不管怎麽樣,你已經成為了仙人。希望你日後當真能無怨無悔吧。”

池懷雪下意識攥緊了手中的無悔劍,先是垂眸,後又擡眼:“弟子覺得,這些與公子恐怕沒有什麽關系了。”

這話其實很是無禮。池懷雪也覺得自己是不該說的。

但她還是說出口了。

戚無明面上的表情卻沒什麽改變,只是道:“那我再問你一件事。”

“……公子請講。”

池懷雪本以為戚無明又要說那些往事,卻不料戚無明話鋒一轉:“昨日我碰見了你們思學峰的峰主。”

池懷雪微微怔了一下,有些困惑地看著戚無明。

看著池懷雪這表情,戚無明笑了笑:“我同他聊了兩句,便聊到了你們三月三的結業大考。他還邀我去當你們結業大考的評審。”頓了下,“你說,我是去,還是不去呢?”

池懷雪恭敬地說:“公子的事情,弟子怎敢置喙。”

戚無明道:“那我就不去了。”頓了下,又道,“你自己努力吧。”

池懷雪垂下眼。其實她知道,這種時候,應該說“多謝公子鼓勵”這樣的話,但有那麽一瞬間,她忽然不知該如何開口。

戚無明似乎也並不需要她的回應,講完這些話,便徑自往山下去。

池懷雪猛地想起了什麽,忙道:“公子留步!”

戚無明停下來,回身,笑道:“怎麽?莫不是後悔了?”

池懷雪深吸口氣:“公子,你之前說,只要點清兔子的數目,就放我們出去。”

戚無明笑了兩聲:“哦,這件事啊。我好像是說過這話。”

池懷雪:“……”

戚無明又道:“但你們沒點清楚啊。”

池懷雪便不服了:“公子不是才誇過林師兄嗎?”

戚無明:“我是誇獎過他,但他確實沒點清楚啊。”

又道:“你忘了?你們不是才接生下來四個嗎?也就是說,數目是九百八十五只,不是九百八十一只。”

池懷雪:“……”

池懷雪心道:看來與戚無明這廝糾纏是沒有用了,要想出去,恐怕還是得求文先生。

“行了,我知道你在想什麽。”戚無明不懷好意地笑道,“你放心,為了你們幾個,本公子特意跟文峰主打了招呼,請他對你們幾個多照拂幾分。文峰主也答應了。”

池懷雪心中湧出不祥的預感:“公子這是……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戚無明竟笑出聲來,“多關你們幾天咯。”

說完,戚無明本來往山下走去,但似乎又想到了什麽,特意折回來,當著池懷雪的面扔出了無塵扇。無塵扇懸停空中,扇骨驟然變大,戚無明一躍上去,踏扇飛走。

當靠近外頭那層結界時,戚無明竟毫無障礙地通過了。也不知是文峰主給了戚無明通過禁制的法子,還是這禁制根本攔不住戚無明。

待飛出了這結界,戚無明還不忘回過頭,沖著池懷雪十分惡劣地笑了兩聲。

池懷雪:“……”

池懷雪倒是沒有那麽容易放棄,她本來想直接去找文先生。但沒走兩步,便聽見身後一聲:“池師姐,原來你在這裏。”

丁洪俊喘著粗氣跑過來:“我真是一通好找。快過去吧,我們一起吃晚飯。”

池懷雪頗有些不能理解地看著他。

丁洪俊又喘了兩口氣,解釋道:“那個,其實我們沒多久就找到了那個稻草人。就是那稻草人好像跟之前有點不太一樣……”

池懷雪心道:應該是換了操縱的人。

丁洪俊猛一擺手:“不過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有好消息。”

“……什麽好消息?”

“那稻草人說,再關我們幾天,就放我們走。那稻草人還說,讓我們好生利用這幾天,沈下心來,明心見性,格竹悟道。”

池懷雪忍不住道:“這算是……好消息?”

丁洪俊搖了搖手指,一本正經地搖頭晃腦:“池師姐,這我就得說你幾句了。我們凡事要從好的方面去看。雖然我們還要被關幾天,但我問那稻草人管飯不,那稻草人盡管跟文先生似的,罵我愚不可及,但還是讓我們吃這裏的東西——我們可以在這裏蹭飯了!”

“然後我又問文先生既然不在,可不可以借這裏的炊具碗筷。雖然那稻草人又罵我了,但還是同意了。”丁洪俊越說越興奮,“池師姐,我跟你說,之前那個兔肉,就是因為沒有炊具,所以限制了我的發揮。我的廚藝連十分之一都沒有發揮出來!”

不過池懷雪關註的是:“你去文先生的住所借炊具了?”

丁洪俊點頭:“是啊。”

池懷雪又問:“那你沒看見文先生嗎?”

丁洪俊一臉困惑:“那稻草人不是早就說文先生不在家嗎?我怎麽可能看見他?”

池懷雪望著山上的方向,心道:那看來是文先生不願現身,或者覺得沒有必要現身。

……也就是說,就算去找他,也是無用了。

丁洪俊沒將池懷雪這有些奇怪的問題放在心上,繼續道:“池師姐,我還沒說完呢。那稻草人允許我們借炊具之後,我又說,這裏全是兔子,就水裏還有點魚——全是肉,太單調了。我就問它能不能借點靈米,還有菜園子裏的菜,我能不能摘點,我都眼饞好久了。我感覺那稻草人都要跟我吹胡子瞪眼了,不過在我的軟磨硬泡之下,它還是同意了——雖然我被它罵得好慘。”

“所以——”丁洪俊猛一拍掌,“我們現在有菜有肉還有飯,再加上我的好廚藝,今兒又是除夕,咱們就一起好好吃頓年夜飯。開心點嘛,池師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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