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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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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聽見這話,池懷雪先是低頭做活,過了片刻,擡頭笑問:“方先生何出此言?”

方知意擡眼看著池懷雪。池懷雪表情不變。

方知意道:“三年前,是他帶你來戚家的。就我所知,你還給他當過一段時間的侍女,對吧?”

池懷雪這時候開始掃地擦桌了。她手上的活計不停,臉上的笑意卻更深,語調也盡可能輕松:“是啊,轉眼都過了三年。”又道,“我還記得,當年是您親自禦劍將我從臨仙城帶上本家的。那時候您看著還很正經。”說著,一努嘴,示意外頭那些酒壇,“誰能想到方先生您竟是個酒鬼呢?”

池懷雪忍不住想:大概相處久了,人都會原形畢露吧。

——可能所有的人都是這樣。

至於當年為何偏偏是方知意接她上山,這點方知意從沒有提,池懷雪也不想深究。

池懷雪本以為方知意又該說“何以解憂,唯有杜康”這樣的話了,她再順著他的話附和或者反駁兩句,這樣關於戚無明的話題也就被她帶過去了。

可方知意卻“哦”了一聲:“看來你不想聊他。”又道,“難道你和他關系很差嗎?不應該吧?”

池懷雪打掃的動作頓了一瞬。

與戚無明……自然有過關系很差的時候,那時候,他們恨不得殺了彼此,雖然他們兩個人都沒能得逞;

但也有關系不錯的時候,那時候,在她及笄的那一天,他也是送過禮的,雖然那禮物很是無用。

池懷雪想:或好或壞,都不重要了。因為他們已經沒有任何關系了。

方知意瞧著池懷雪,搖了搖頭,又喝了口酒:“既然不想聊戚無明,那就聊聊你吧。”

“我?”池懷雪笑了笑,“我有什麽可聊的呢?”

方知意道:“聊聊你的處境。”

“我的處境?”

方知意先是問:“你的課業如何?”

池懷雪頓了下,實話實說:“不太好。”

方知意道:“你們三月三結業大考,只有通過大考的人才有資格留在本家。但不是人人都有資格參加考試。思學峰會按照你們的課業成績劃定一個分數,只有過了這個分數的人才有能參加結業大考。”

池懷雪道:“方先生不必擔心。我已核算過了,按照往年劃定的分數,我還是能獲得考試資格的。”

方知意嘆口氣:“你身無靈力,又有病在身,再加上……”方知意說到此處,頓住,沒有往下說,只是飲了口酒,“你很難留在本家。”

又道:“外頭倒也不是沒有好地方,但十有八九是輪不上你的。你如果不能留下來,一定會被發配邊疆。”

池懷雪便笑道:“方先生,其實我今天遇見了一個人。那人說我身手不錯,還是有希望留下來的。”

方知意沈默一瞬,猛地灌了一大口酒,只道:“你不懂。”

沒待池懷雪追問,方知意接著道:“你的病是怎麽來的,旁人不清楚,我卻清楚得很——畢竟當年是我親自接你上來的。絕仙陣的反噬不好受。你拼上了性命,付出了那麽大的代價,才能成為戚家弟子,才能留在本家,難道你真甘心離開嗎?”

池懷雪沈默了一瞬,卻又笑了笑:“我以為方先生只愛飲酒,不愛俗務。”

方知意長嘆一聲:“我確實不愛俗務,但奈何這世上的俗務紛紛擾擾,想避也避不開啊。”

池懷雪道:“方先生這地方清凈無比,哪裏有俗務能攪擾得了您?”

方知意卻一指池懷雪:“你總這麽在我跟前晃,你不就是最大的俗務嗎?”

池懷雪微微楞了下,但還是維持著輕松的語調:“那看來倒是我攪擾了方先生的清凈。下次我來的時候遮上臉如何,免得教方先生給瞧見了。”

方知意哈哈大笑:“那倒不必了。”又道,“起碼你手腳勤快。”

池懷雪的手腳確實勤快,兩人講話的時候,池懷雪已經將大堂打掃得差不多了,只餘下一樣東西沒有擦拭。

那是掛在墻上的一柄長劍。劍鞘上積滿塵灰,像是許久未曾動過了。

在池懷雪的印象裏,當年方知意禦劍來接她,用的也不是這把劍,而像是隨手找來的普通鐵劍。

池懷雪將其他地方都打掃得很幹凈,唯獨這把劍,她碰也未碰。

這是方知意的囑咐。

雖然這裏只剩這把劍積滿塵灰,池懷雪瞧著難受,但既然方知意不讓動,她也就從沒碰過。

方知意仰頭飲了幾口酒,又忽地說道:“你既然喊我一聲‘先生’,那你便算是我的學生。”

“那是自然。”池懷雪道,“您當然是我的師長。”

“那我覺得你應該去跟戚無明好好敘敘舊。”方知意告訴她,“他是那個能幫助你的人。起碼留在本家,對他來說,只是一句話的事情。”

“他現在應該還沒有到正門,你可以趕快過去。”說著,像是想到了什麽,方知意倒是笑了兩聲,“他那人,你應該了解,在外人面前,是很自矜身份的。現在正門那地方一定亂糟糟的,等他過來的時候,你稍微想點辦法,讓旁的弟子欺負你一下。到時候當著那麽多弟子的面,他一定得為你主持公道——他不就看見你了嗎?”

說著,似乎還頗有些自得,笑問:“你覺得這個劇本怎麽樣?”

池懷雪無意識地屈了屈手指,強笑道:“方先生費心了。”

方知意又忽問:“對了,今天是什麽日子?”

池懷雪道:“方先生,您真是喝酒喝糊塗了。今日是臘月二十九。明日便是除夕。”

聽見這話,方知意卻陷入沈默。他默默地喝了一會酒,才道:“既然已經說了這許多,那我就再告訴你一個秘密。”

池懷雪下意識問:“什麽?”

“快過年了……”方知意又喝了幾口酒,“過年的時候,戚無明那小子是很寂寞的……你要抓住機會。”

又道:“你快去吧。”

池懷雪抿了抿唇:“方先生,我還有很多活呢。”

在池懷雪眼裏,這裏確實還有很多活。

雖然大堂打掃幹凈了,但這只是第一步。

這裏畢竟掌管戚家藏書,而戚家的典籍,可謂是浩如煙海。這也十分正常。但問題是,庫房裏那些書已經有不少都結上蛛網了。

這倒也罷了,打掃幹凈,再抽空曬曬便是了。最讓人難受的是,書庫裏這麽多的典籍,也不知方知意到底是怎麽整理的——大約是從來沒有整理過吧——這些典籍竟然全都是胡亂堆放的。若是要找什麽書,運氣好的話,在書庫裏搜尋半天能夠找到;運氣不好的話,根本別想在這麽一大堆書裏面有所收獲。

池懷雪在這裏整理了三年,也只不過將書庫整理好了一小部分。

當然了,整理好的那些書,她倒是也借閱了不少。

方知意看了池懷雪兩眼:“可是我要閉門謝客了。”

池懷雪一楞:“為何?”

“快過年了啊。”方知意十分自然地說道,“我決定給自己放幾天假。所以,這幾天忘憂峰要關門了。”

池懷雪不由道:“可是忘憂峰也供人借閱藏書,不是永不關門的嗎?”

……雖然池懷雪覺得大多數人是找不到書的。

大概也正是因此,這裏才這麽冷清。

方知意猛一擺手:“大過年的,除了你,還有誰會來我這裏看書?”

又道:“我要過個清凈年。你就別在我這裏晃了。初七之前,我是不會開門的。”

說著,方知意便揮手趕人,緊接著又閉目躺倒在長桌上。

池懷雪知道自己是留不下來了。但在出門之前,經過靠墻的櫃子時,池懷雪還是點了點今日得到的靈石,悄無聲息地將方知意多給的那部分放了回去。

出了小樓,池懷雪先是將外頭那些酒壇子找地方給扔了,隨後又返回了公渡亭。

待召來船翁,船翁忍不住驚奇地問:“今日怎這般快?”又笑道,“莫不是你改變主意了,想去正門那裏湊湊熱鬧?”

池懷雪默不作聲地上船,隨後說了另一個地方。

船翁聽了,一邊操縱公渡船,一邊感嘆了一句:“我載了你三年,除了忘憂峰,你便是去這地方。”

池懷雪認真地糾正他:“我還會去有為峰,也還要回思學峰上課。現在我快要結業了,倒是沒有什麽課程,但我還住在思學峰,也還是要回去休息的。”

船翁搖了搖頭,又像是想起了什麽:“對了,眼下快過年了,前些日子就有不少弟子趕著回去探親。我看你前兩年就沒回去,今年也不回去嗎?”

池懷雪平靜地說:“我沒有親人。”

船翁微微楞了一下,又道:“那也無甚關系。我昨天載了幾個弟子,他們好像關系不錯,相約著一起過年呢。”

池懷雪道:“我也沒有朋友。”

船翁不由問:“思學峰的弟子同你的年紀差不多,你怎麽也不交幾個朋友?”

池懷雪笑了笑:“人家可瞧不上我。”又道,“我也沒有那個心思。”

兩句話都是實話。

出身凡人,加上身無靈力,在思學峰的三年,常有人來找麻煩,但從沒有人與她交朋友。至於池懷雪本人,她要做的事情多得很,也壓根沒有交朋友的想法。

船翁忍不住問:“你年紀也不大,就這麽獨來獨往的,不覺得孤單嗎?”

池懷雪想了想,如實說道:“不覺得。”

船翁似是無話說了,池懷雪見狀,笑道:“莫非阿翁是可憐我?若真覺得我可憐,不若就將漲的那五枚靈石免了吧。”

船翁立刻道:“那絕對不行!”

池懷雪又與船翁閑聊了片刻,船翁忽地說了一句:“到了。”

只見公渡船又在一方矮峰前停了下來,不過這地方比忘憂峰好上很多——起碼還是有山門的,上書“勤業峰”三字。山門後頭,也砌著供人往來的石階。

池懷雪踩在階上,一路往上——這裏同樣沒什麽禁制——很快便瞧見一處宅子。只是尋常宅子會在門口放兩尊石獅鎮著,這裏放著的卻是兩尊大張著口的石雕蟾蜍。

池懷雪取出三枚靈石,丟進左邊蟾蜍的大口中。左邊那只石雕蟾蜍頓時閃爍起一陣光芒,眼珠跟活了似的轉了轉。旋即右邊那只蟾蜍也轉動起眼珠,身上閃動光芒,不過卻是自腹中吐出了一塊小木牌。

池懷雪將那木牌貼在獸首門環處,宅子的大門才緩緩開了。

一進門,繞過影壁,又穿過第一層院落,池懷雪才算是真正進了宅子的裏頭。只見她所在的地方是個四方的院落,正前方是個廳堂,裏頭沒什麽東西,只柱子上掛著一幅楹聯:“業精於勤荒於嬉,行成於思毀於隨”。

池懷雪左右兩邊則是一模一樣的房間,只是房門口掛著不同的木牌。她尋到寫著“劍館”二字的木牌,在那房間門口站定了,卻是又取出五枚靈石。原來這房門口同樣擺著兩尊小蟾蜍像。

池懷雪將五枚靈石投入左邊的蟾蜍像中,右邊的蟾蜍像同樣吐出個小牌子。將這小牌子貼在門上,房門才能打開。

前頭三枚靈石是為了進這宅子,是“進門費”;後頭五枚靈石是為了租用裏頭的房間,一枚靈石租用一個時辰。

現在雖然還是白天,等這五個時辰過去,少說也是四更天了。池懷雪其實無意租用這麽久,但這裏起步便是五枚靈石,上不封頂。對此,包括池懷雪在內的許多弟子都頗有微詞。不過勤業峰峰主似乎憊懶得很,從沒在勤業峰現身過,弟子們縱有滿腔抱怨也無用。

推開門,只見裏頭無數長劍懸空而起,齊齊震顫,又同時將劍尖對準了門口。

池懷雪拔出隨身長劍,凝神踏入。

池懷雪再出來的時候,是直接被整個房間彈出來的。

因為五個時辰到了。

在“劍館”裏,要應付千劍齊發的場景,這確實能極大地提升劍術。但大多數弟子就算進去練劍,也極少一次性練滿五個時辰——尤其是修為還低微的那些。因為那樣太疲憊,也太危險。

但池懷雪心疼那五枚靈石,不肯浪費一絲一毫,非得等時間用盡,房間將她整個人驅逐出去才罷休。

房間將人彈出去的力道並不小,池懷雪直接重重地摔在了院子裏。

不過摔傷倒還在其次,在劍館連續待五個時辰,池懷雪身上幾乎無一處不是劍傷,有些還在流血。好在這些傷口並不致命。

除去這些看得見的外傷,看不見的便是疲累了,身上的肌肉無一處不是酸痛的。池懷雪伸手撐在地上,試圖站起來,但她太累了,試了幾次,竟然沒有成功。

這裏沒有旁人,她也不怎麽講究,便索性就這麽趴在地上歇著。

但身體歇下來了,頭腦卻還在思索。

池懷雪倒也不是在想別的,而是在回憶這五個時辰裏,她與這千百長劍對戰的整個過程。她一邊回憶,一邊用手指在地上無意識地寫劃。這五個時辰裏,做得好的,和做得不好的地方,她都暗暗記下來,打算下次改進。

待回憶得差不多了,身體也終於恢覆了一些氣力,池懷雪便喘著粗氣翻身坐起。

今日已沒有什麽值得掛心的事了,池懷雪覺得自己終於有餘裕想一想另一件事。

她自懷中取出一張仔細折好的單子。

她似是想好好瞧瞧這張單子,但現下夜色已深,厚重的陰雲又將天邊的星月遮住,池懷雪周身黑漆漆一片。池懷雪便又吹燃火折子。

閃爍不定的火光中,能看得出這張單子似是有些舊了,上頭的折痕都起了毛邊。但池懷雪還是仔仔細細地看著上頭的每一個字——盡管她早就能將這張單子倒背如流了。

單子上密密麻麻地列著十九樣物事。在靠近單子末尾的地方,那食人妖的眼睛便赫然寫在上頭。

池懷雪逐樣地看單子裏列出來的物事,逐樣地回憶,逐樣地在心裏核對——盡管她知道,她在之前已經核對過二十六遍了。

但這第二十七遍核對下來,她終於確信:這張單子上的東西,終於只剩下最後一味西荒雪梅。

三年的努力終於快要看見結果。

……她就快要做到了。

池懷雪正欲收起單子,卻忽起一陣狂風,單子脫手而去。池懷雪慌忙去追,那單子卻在風中忽上忽下,又猛地被高高卷起。

那張單子一路翻飛,一直要被這狂風帶過屋頂去。池懷雪一直盯著單子,視線也隨著單子上移,這時她才發現,這宅子的屋脊上,不知什麽時候,竟坐著一個人。

暗夜漆黑,唯餘手上一點火光。池懷雪瞧不清那人的樣貌,只看見那人一擡手,便撈住了在風中飛舞的單子,還朝底下問了句:“你是在追這個嗎?”

池懷雪先是下意識說了聲:“多謝。”

說完,池懷雪像是意識到了什麽,不由得微微張大了雙眼。

失神之下,火折子脫手,在地上滾了幾圈,倏然熄滅。

周遭陷入黑暗。

可忽然之間,雲破月出,清輝漫灑,澄明如水的月光照在池懷雪所在的小院裏,也落在斜坐在屋脊上的那人的身上。

元熙一千六百一十六年,臘月二十九,四更天。

時隔三年,她又與那個人見面了。

當池懷雪意識到屋脊上那人確實是戚無明時,無數蕪雜的念頭在一瞬間湧了出來。

池懷雪忍不住想:他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的。他到底為什麽會出現?他在這裏待了多久了?他之前為什麽不出聲?……他有什麽目的?

思索著這些問題,池懷雪只覺得自己的頭腦近乎不受控制地瘋狂轉動——比應對食人妖時更甚。

池懷雪自認不是什麽好人,但他戚無明同樣不是好東西。在池懷雪心裏,戚無明遠比那食人妖難對付。

與戚無明相隔太遠,池懷雪瞧不清戚無明的表情,只覺得戚無明似是想說些什麽。池懷雪便立時後退三步,半跪下去,端正恭謹地行禮:“見過公子!”

不管戚無明到底是為了什麽來到這裏,起碼在眼下,他是高高在上的戚家公子,她池懷雪不過是戚家一個普通的小弟子。戚家弟子見了戚家公子,自然應當見禮。

……這樣總歸是沒錯的。

池懷雪這舉動也成功將戚無明原本想說的話堵了回去。兩人一時間陷入沈默。

池懷雪便一直維持著行禮的姿勢。

過了許久,池懷雪只聽見一聲:“見了舊友,便如此生分?”

戚無明這話聽不出喜怒。池懷雪忍不住想:你我曾是主仆,但是怎麽也稱不上“舊友”吧?你還不如說“見了舊主”呢。

但這話是不能講出來的。池懷雪便只道:“公子言重了。弟子怎敢高攀公子。”

聽了這話,戚無明自屋脊上一躍而下,徑自落在池懷雪身前。池懷雪依然垂首,並不看戚無明。

“行了,起身吧。”最終還是戚無明說了這麽一句話。

“是。”池懷雪一邊順從地起身,一邊又似乎十分恭敬地後退了三步,依然垂著頭。

戚無明便又說了句:“擡起頭來。”

“……是。”

池懷雪緩緩擡頭,迎上的是戚無明審視的目光。池懷雪知道自己應該表現得恭謹順從,但她還是下意識回以同樣的審視的目光。

戚無明還是一身白衣,手持玉扇。他也確實是儀容俊美,風姿特秀,若與旁人走在一處,恐怕只會讓人感嘆珠玉在側,自覺形穢。

只是池懷雪清楚地記得,她第一次見到戚無明的時候,戚無明臉上便帶著溫和的笑意,更顯得其人如圭如璧,仿佛翩翩君子——盡管戚無明不過是喜歡偽裝成那個樣子。他才不是什麽君子。

但此刻的戚無明,面上是沒有什麽笑容的。月色落在他那雙烏玉似的眼眸裏,卻仿佛照見的只有空茫。

池懷雪不知道戚無明眼中的自己是什麽樣子,她只看見戚無明似乎下意識轉了轉手中的無塵扇。

視線集中在戚無明手上的動作,池懷雪這才恍然發現:無塵扇……似乎少了什麽東西。

池懷雪記得,三年前,戚無明是給無塵扇系上了一個扇墜的。那不是什麽值錢的物事,不過是用絲絳編成竹葉形狀的一個墜子。

當年是池懷雪親手將那扇墜轉交給戚無明的。池懷雪有很深的印象。

但那扇墜,如今不見了。

池懷雪朝原來掛著扇墜的位置多看了兩眼,卻最終什麽也沒有說。

——就仿佛她從沒發現這件事。

兩人這麽相互審視著,最後依然是戚無明先打破了沈默。他揚了揚手裏的那張單子,問道:“這個你還要嗎?”

池懷雪嗡動了一下嘴唇,似乎想說什麽,但在話出口之前,還是硬生生咽了下去,只道:“……不要了。”

反正上面的內容她早就背下來了。

戚無明看了她兩眼,又問了一句:“當真?”

“當真。”

戚無明又道:“那我可就拿去了。”

“一張單子而已。”池懷雪道,“公子既然想要,弟子合該奉上。”

戚無明微微瞇了瞇眼,又挑眉道:“既然這東西給了我,那可就聽憑我處置了。”

池懷雪隱隱有了不祥的預感,但話既然說出口了,也只能硬著頭皮道:“自然。”

“好!爽快!”戚無明猛地一撫掌,露出了見到池懷雪以來的第一個笑容,“那我回頭就讓人抄它個一百份,不,一千份!給醒目的地方都貼上!”

“你……”池懷雪瞪大眼,忍了又忍,才將後半句那“作的什麽妖”給咽下去了。

見池懷雪臉都有些憋紅了,戚無明沒忍住笑出聲來了,又刷地一聲張開手裏的扇子,用力搖了兩下,故意道:“奇了怪了,本公子處置自己的東西,你有什麽不滿的?”

池懷雪覺得若不認真應付一下戚無明,以這廝的狗脾氣,怕是真說得出做得到。

她深吸了口氣,先是說:“還請公子將這東西……還於弟子。”

戚無明本想著先將架子端起來,不過沒忍住又笑了出來:“你這人怎麽出爾反爾?你可才說將這東西送給我的。”

池懷雪暗暗咬了咬牙:“呃……現在想來,公子如謝庭蘭玉,是何等神仙人物,這東西怎麽配得上公子?”

戚無明煞有介事地點點頭:“嗯,這馬屁拍得不錯,有進步。”

池懷雪:“……”

池懷雪又道:“出爾反爾,是弟子的不是。但公子德才兼具,心胸寬廣,想來不會與弟子為難的。”

“嗯,言之有理。”戚無明再次煞有介事地點頭,“你放心,我不為難你。”

池懷雪剛說了句:“那公子可否……”

結果戚無明轉頭便打斷她:“但這是我的東西,我為什麽要給你?”

池懷雪:“……”

戚無明甚至頗為無辜地說道:“你強要我的東西,是你在為難我,不是我在為難你。你可莫要冤枉我。”

池懷雪:“……”

“方才好聲好氣地問你那麽多遍,你都不要,現在反悔了。”戚無明笑著說,“我可是很不高興。”

又道:“但誰讓我這個人如謝庭蘭玉,是神仙人物,又德才兼具,胸懷寬廣呢。你若是想要我的東西,倒也不是不可以。啊……這樣吧,你拿其他的東西來換。”

池懷雪再次深吸口氣:“那不知公子心儀何物?”

戚無明上下打量著池懷雪,頗為嫌棄地說道:“量你拿不出什麽好東西,就以靈石相抵吧。好歹相識一場,我也不多要,就一百靈石吧。”

池懷雪心道:一百靈石!這都抵得上她一個月的工錢了!戚無明這廝是故意的吧!

池懷雪才不想當這個冤大頭。她四下看看,忽地重重一嘆氣:“公子有所不知,戚家米貴,像我這樣的小弟子,生活實在是困頓得很。這一百靈石,弟子著實是拿不出來啊。”

又道:“不若弟子用其他更好的東西與公子交換吧。”

戚無明似乎不太相信:“你連一百靈石都拿不出來,還能拿出什麽更好的東西?”

池懷雪道:“一百靈石算什麽。就算將這一百靈石都堆起來,也不過就那麽一點點,但我要用來與公子交換的東西,可是能囊括四海的。”

“哦?”戚無明似乎來了點興趣,“囊括四海?”

池懷雪點頭:“不僅如此,而且這東西取之無盡,萬世不竭,難道不遠勝那一百靈石?”

戚無明便問:“那是何物啊?”

池懷雪朝上一指:“不就在這裏嗎?”

戚無明順著看過去,只看見頭頂上的一彎弦月。

池懷雪一邊說:“今夜這無邊月色,弟子便贈予公子了。”一邊立時上前,想趁這戚無明分神的時機直接將單子拿回來。

但戚無明是金丹修士,反應遠比她預想的快。池懷雪還沒碰到那張單子,戚無明便直接用無塵扇抵著她的肩頭,將她推遠了,還得意地笑道:“你這吝嗇鬼,成天就想著糊弄我。”

池懷雪:“……”

“行了,這東西我可以給你,省得你說本公子不通人情。”說著,戚無明撤回無塵扇,面上的笑意卻忽地斂去了幾分。只見他將那張單子平舉起來,“但是——你要自己來拿。”

話音落畢,戚無明松了手,任憑那張單子慢慢悠悠往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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