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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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當池懷雪趕到村子的時候,大火正熊熊燃燒。

整個村子已經沒有活人了。村民的屍體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雙目大睜著,似乎在看向鉛灰色的天空,也似乎在看著殺死他們的元兇。

池懷雪也順著看過去,兇手嘴角的笑容映入她漆黑的雙眼。兇手手裏的那把劍甚至還在瀝瀝滴著血。而地上那些溫熱的、還不曾幹涸的血正蜿蜒著向前流淌,一直流淌到池懷雪的腳邊。

村莊徹底燃燒起來了,火光與煙塵沖天而起。

看見這一幕,池懷雪再一次想背過身去。

忽然間,她覺得鼻尖有些涼,擡頭一看,天空不知何時飄下了細細密密的雪花。

飄在鼻尖上的雪花很快化為水漬,落在鮮血裏的雪花則被染紅,迅速消失不見。

池懷雪感覺到了某種砭骨的寒冷。

——引子

“池懷雪,你來說說,當時到底是怎麽回事?”小屋內,執法弟子示意女弟子上前。

依言走來的女弟子大約十八九歲,穿一身象征戚家弟子的藍灰色衣衫,手持長劍,不施粉黛,也無有釵環,長發也只高高紮起,唯一的裝飾便是腰間那繡有孤松明月的荷包。

當女弟子走過來的時候,執法弟子其實在不動聲色地打量她,也就難免多看了兩眼女弟子的容貌。這女弟子說不上好看,尤其是左邊面上,還有大片的疤痕。

執法弟子不自覺皺了下眉頭,本就不怎麽充裕的耐心又少了幾分。

就仿佛沒有註意到執法弟子的態度,池懷雪神色不變,只略略整理思緒,便平靜地講述起來:

“上個月,也就是元熙一千六百一十六年十一月二十九,我在有為峰蔣先生處接了一個除妖的任務。

“任務單上說得清楚:那妖怪是一惡妖,喜食活人,因為沖擊境界失敗,元氣大傷,虛弱得緊,盤踞在玉溪山養傷。它殘忍狡詐,之前去除妖的弟子全都沒有回來……”

“等等!”像是抓住什麽把柄一般,執法弟子不客氣地打斷她,“我聽說過你,你池懷雪是出了名的根骨差。到了現在,你一點靈力都修煉不出來吧?”

說到這裏,執法弟子沒忍住嗤笑了一聲:“這樣危險的任務,你一個半分靈力都沒有的人,憑什麽接下來?”

池懷雪不卑不亢地說道:“自三年前,我便常在有為峰處接任務。到如今,大小任務接了三十餘次,次次圓滿而歸——我雖身無靈力,卻有實戰戰績,如何接不得這個任務?”

執法弟子無法辯駁這話,便猛地拍了下桌子:“少說這些有的沒的,繼續講!”

池懷雪沒有與執法弟子多做糾纏,只道:“因為之前的弟子全都有去無回,為了誅除這食人妖,這次有為峰組織了足有二十人的小隊。帶隊的人是林昭遠林師兄。除了我,同隊的人有趙思妍,丁洪俊,還有……”池懷雪停頓了一下,“戚元嘉……以及旁的師兄師姐。”

池懷雪說話的時候,執法弟子始終在打量她。所有的執法弟子均出身不阿峰,正如有為峰負責給弟子發布任務,負責弟子的升遷嘉獎,不阿峰則負責給人量罪定刑。面對不阿峰弟子的盤問,哪怕是沒犯事的弟子都少不得恐懼得瑟瑟發抖,但眼前這個人的神色竟始終不變。

這讓執法弟子感覺極不舒服,像是自己被輕視了一般。再一想到面前這人的履歷,執法弟子的眼神漸漸沈了下去——池懷雪的履歷同她修煉不出靈力這件事一樣出名。

如今是像執法弟子一般的修行者治世,世人稱他們為“仙人”,與之相對的便稱“凡人”。仙人高貴,凡人卑賤,這是寫在律令裏的。二者本該貴賤分明,絕不可混淆,凡人也絕無可能成為仙人。

聽說這池懷雪一開始不過是一介小小凡人,可最後竟然登上了仙門,獲得了仙人的身份,成為了戚家弟子。

執法弟子心道:雖然不清楚她到底是如何辦到的,但登上仙門又怎麽樣,成為仙人又怎麽樣,還不是連靈力都修煉不出來?

賤種就是賤種!

池懷雪的神色還是沒有分毫的改變。她不是沒有註意到執法弟子的眼神,相反,這樣的眼神她太熟悉了——因為沒有靈力而遭受輕視,因為出身凡人而遭受蔑視——類似的眼神總是如影隨形,一刻也沒有停止出現。

池懷雪甚至懶得同這位執法弟子多做計較,只道:“周泓師兄,你來盤問我,是為了弄清楚事情的真相。既然如此,那我們就不要浪費時間了。”

看樣子池懷雪是想繼續說下去,但這位名為“周泓”的弟子卻驚得站起來,手指著池懷雪:“你,你是如何得知我名姓的?!”

今日他是第一次見到這位“大名鼎鼎”的池懷雪,而且盤問池懷雪的整個過程中,他也從來沒有洩露過姓名。

……她到底是如何知道的?

池懷雪道:“不阿峰與有為峰離得近。我去有為峰接任務的時候,常路過不阿峰。你們不阿峰會將每日輪值的弟子張貼出來。來來去去,看得多了,便能發現經常輪值的弟子就那麽幾位,而且排班都是固定的。今日出了事,我算一算,剛好該是周泓師兄你輪值。”說著,還笑了笑,“我說得不錯吧?”

池懷雪這番話講下來,周泓似乎還有些沒回過神。池懷雪索性反客為主,提醒道:“周師兄,接下來你是不是該問我除妖的經過了?”

周泓如夢方醒,知道自己應該鼓足氣勢繼續盤問,但講話還是下意識客氣了不少:“……那你就講一講你們除妖的過程吧。”

池懷雪知道她一定會被問到這個問題,她也早就準備好了答案。

但真到了這一刻,池懷雪還是不由自主地陷入了回憶。

元熙一千六百一十六年,臘月十三,日暮。

走在最前方的年輕弟子對照著看了看手中的地圖,片刻後,將地圖收起,對著身後的十九個人說道:“眾位,前方便是玉溪山了。今夜我們先在此地休整。”

講話的人便是此次的帶隊師兄林昭遠。

此刻這二十人站著的地方面朝玉溪山,背接林地,又靠近水源,無論是監視妖怪動向,還是遇險撤離,亦或者單純出於生活飲用的考慮,都是極好的位置。

對於林昭遠的安排,池懷雪沒有任何意見。

在接下這個任務之前,池懷雪與林昭遠在有為峰見過幾面——那時候,林昭遠也正好在接任務,但雙方不過是點頭之交。這次伊魯跟在林昭遠後面,池懷雪便發現林昭遠確實是經驗豐富,細心周到,當得起這個領隊師兄。

有人對這個安排卻很不滿意,手指著一處:“姓林的,村子不就在哪裏嗎?!為什麽不進去?!為什麽還要風餐露宿?!”

講話的這人便是戚元嘉。

池懷雪對此也是見怪不怪。戚元嘉與林昭遠的矛盾在小隊成立之初便埋下了。

在有為峰,越是困難的任務,給弟子的獎賞便越是豐厚。戚元嘉便是沖著獎勵接下這個任務。

這本也無可厚非。但他認為自己姓“戚”,便理當由他來當這個領隊師兄——領隊能得到的獎賞是翻倍的。而且雖然大家都是戚家弟子,但戚家是第一修仙世家——既是世家,那不姓“戚”的,便是外姓。偏偏這次,考慮到之前去的弟子都沒有回來,有為峰特意點了林昭遠來當領隊。

對於這個壓了自己一頭的外姓弟子,戚元嘉自一開始便顯露出了強烈的不滿。

這一路上,戚元嘉幾乎都在挑事。

包括這一次——或許風餐露宿尚在其次,借機讓林昭遠下不來臺才是真的。

林昭遠卻只是溫和地笑笑,好脾氣地解釋道:“戚師弟,我知道大家這一路舟車勞頓,疲累非常,但我們初到此地,萬事當以小心為上。還請大家打起精神,再堅持一下。”

頓了下,又道:“況且我們此行是來除妖的,完全沒有必要進村擾民。”

“呦,你還知道我們累啊?”戚元嘉譏笑一聲,“我們同那妖怪必有一場惡戰。可我們現在連住的地方都沒有,你讓我們如何休整,如何養精蓄銳?!到時候被那妖怪殺了傷了,姓林的,你負得起這個責嗎?!”

說著,戚元嘉又笑了兩聲:“再說了,擾民?什麽是擾民?那不過是一群凡人!我們可是戚家弟子,還是本家弟子!我們住他們那破地方,是給他們面子,他們感恩戴德還來不及!”

這話說在了某幾個弟子的心坎上,他們立刻跟著應聲了。

見有人附和,戚元嘉愈發得意:“大家隨我進村,好生休息。莫理那姓林的,我看他也沒什麽本事。”

說著,戚元嘉竟真離了隊,往村子處走去。那幾個應聲的很快也跟上了戚元嘉。

也有些人猶豫不決,但來回看看,最終也稀稀拉拉地跟著戚元嘉。他們大約是覺得林昭遠只是這一次任務的領隊,但戚元嘉再怎麽樣也姓戚,任務結束之後,他們還是要在戚家當差的,又何必得罪戚元嘉呢?

池懷雪先是在原地沒有動,她一直都很讚同林昭遠的判斷和決策。但此刻,她知道林昭遠恐怕得放棄自己的主張,他們這一行怕是非進村不可了。

雖然林昭遠身邊倒還剩下幾個人——這其中包括池懷雪,但這支小隊本來就矛盾重重,若再因住宿一事分隔兩地,這不僅會加劇矛盾,而且是在憑白削弱自身,最重要的是,會給那妖怪逐個擊破的機會。

可戚元嘉挑事在先,就這麽進村毫無疑問是在向戚元嘉服軟。

池懷雪擔心林昭遠下不來這個面子。她本想勸說兩句,也順便給林昭遠遞個臺階,誰知林昭遠竟沖著剩下的人微笑道:“戚師弟的話也有幾分道理。既如此,我們便進村吧。大家今晚好生休息,來日齊心協力將這食人惡妖斬於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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