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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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公子小姐們身在局外,都站在高高的樓閣上。他們講的話,阿池自是聽不見的。

不過就算她能聽見,她也顧不上了。因為當下她的全部心神都在眼前這個人身上。

她明明知道分神是戰鬥時的大忌,可在這一刻,她竟然控制不住自己。也許是離得太近,她在對面的人漆黑的雙眼裏清楚地看見了自己的影子。這道影子是如此地震驚與不解,甚至還帶著一點難以察覺的倉皇。

同樣地,阿池自己的雙眼也映著對面之人的身影。當鐵面具慢慢剝落,對面之人臉上的傷疤也逐漸顯現出來。她毫無疑問與阿池長得一模一樣,可是阿池只是左邊面頰上有疤,對面之人的疤痕卻蔓延到了整張臉。

這些疤痕凹凸不平,縱橫交錯,暗沈醜陋,看了就讓人不由自主地心生厭惡。

對面之人也許看出來了這份厭惡,也許沒有,不過她竟然在笑。這份笑容就像是精心設計過的,既得體又自然,無需增減,正正好好。

她手裏的劍滴著殷紅的血,臉上帶著完美的笑容。

但是阿池想不通了。她想不通為什麽面前這個人與她自己有不一樣的地方。她本以為她是在與自己對戰。

確實,從走進鏡子之後,她的狀態就變得很奇怪,她開始變得煩躁甚至焦躁。當面前的人出現的時候,她甚至控制不住地想:這到底是什麽東西。

焦躁的感覺也好,心底控制不住的想法也好,阿池覺得這些都是不重要的,只有擺在眼前的事實才是重要的。

——其實很明顯了,她走進去的本身就是一面鏡子。面前的這個人是她照見了無數面鏡子之後出現的,甚至這個人就是自己走出鏡子的。那麽,這個人應該就是她自己才對。鏡子裏映出的難道不應該是本人嗎?

可眼前的這一幕似乎將她的猜想擊得粉碎,甚至她覺得自己的表現實在是太愚蠢了,從面前的人戴著她不曾佩戴過的鐵面具開始,她就應該有所察覺了。

她便想:也或許面前這個人只不過是吸納了她劍招的怪物而已——這一切都只是術法,與她本身沒有任何的幹系。

——這樣同樣可以解釋得通,為什麽她們一開始是勢均力敵的。

可是為什麽,即使頭腦得出了這樣的結論,卻還是覺得矛盾——就好像總是有什麽地方不對。被壓抑下去的焦躁的感覺又出來了。這次除了焦躁,還有控制不住的厭惡之情,以及揮之不去的矛盾的感受。

但面前的人並不會因此而罷手。她面帶笑容朝阿池揮出了一劍。

劍風襲來,阿池如夢方醒,近乎倉皇地避過。

盡管拼命壓抑,但控制不住的覆雜情緒還是不可避免地影響了阿池的狀態。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她方才領悟到的殺意是真切的,因此那蘊含著殺意的劍還能用得出來。甚至因為心底的厭惡,劍上的殺意更加濃重。

雖然在說不清道不明的地方,她的劍好像還是差了一點點。但憑借這股殺意,她再次與眼前這人戰至勢均力敵。

一時間劍影繚亂,劍勢迫人,劍刃交擊之聲不絕。

阿池一邊招架眼前這個人,一邊找到空隙看了眼沙漏——時間已經過半了。

阿池忽然覺得,也許從一開始,自己就邁進了錯誤的方向。

眼前的這個人是什麽東西,是不是怪物,是她自己,或者只是術法——這些重要嗎?這些又有什麽關系呢?眼前這個人如今只是她的敵人。金佩瑤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只要堅持一個時辰,就算過關。

她只要想盡辦法在敵人的手上堅持一個時辰就可以了。

阿池放棄去探究答案了。她也不想再探究了。

她想:無所謂了。只要能通過這關,怎麽樣都好。

穆曉晴時而看看沙漏裏的流沙,時而又看看打得不可開交的兩人,最終還是忍不住扯了扯穆蘭芷的袖子:“姐姐,她能堅持住嗎?”

穆蘭芷卻搖頭:“怕是不行。她的傷在惡化。”

穆曉晴有些猶豫地說:“可是我看她……還在打?”

“強撐著而已。”穆蘭芷道,“而且她現在的劍好像比之前更強。越強的劍,對身體的消耗就越大。人的身體有極限。她撐不住的。”

穆曉晴抿了抿唇:“可是她看起來……意志很堅強。萬一她能撐住呢?”

穆蘭芷卻道:“我已經算上了她的意志。如果不是她意志堅強,她早就該倒下了。”

金佩瑤似乎同意穆蘭芷的判斷:“她唯一的生路就是再變強一點,直到她能戰勝自己。否則——”

“否則她會被她自己殺死。”雲佑信接過了話頭。

說話的時候,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面前的扶欄上敲了幾下。其實雲佑信真心覺得阿池很有做生意的天賦。他是覺得有些惋惜的。於是他多問了一句:“她只是個凡人,又只有十六歲,出這樣的題目,是否有些難了?”

見人易,見己難;知人易,知己難;勝人易,勝己難。一個身經百戰的修士也未必能過自己這一關,何況一個十六歲的凡人小姑娘?

“所以我只讓她堅持一個時辰,我認為很公平。”金佩瑤顯然並不覺得有什麽問題,“修劍先修心。連自己都無法戰勝的人,沒有拿起劍的資格。”

“佩瑤表姐,”沈默了一瞬,戚無明還是講話了,“凡人是很愚昧的。你實在太看得起她了。”

戚無明這話引得旁人紛紛側目。唯金佩瑤不動如山。

戚無明繼續道:“她學劍不是因為她立志成為劍修。她連修士都還算不上。她拿起劍,只是因為教了她幾招的人碰巧是個劍修。如果那個人用刀,用槍,甚至用暗器,她也一樣會拿起旁的東西。這一切不過是機緣巧合。她是不懂這些的。”

“但她現在已經拿起劍了。”金佩瑤神色冷硬,“既然拿起了劍,就要有所覺悟。”

阿池確實是想撐過這一個時辰的。可是隨著細沙流淌,身體卻似乎越來越難以支撐了。身上的傷口沒有經過任何處理,血一直沒有止住。傷口的劇痛還可以咬著牙忍受,可因為過分失血,心跳快得像是這顆心要從胸膛裏跳出來一般,整個人控制不住地耳鳴目眩,身體也愈發寒冷,如墜冰窟。

她依然在一刻不停地揮劍。攜裹著濃重殺意的劍固然讓她與眼前的敵人戰至均勢,可阿池自然也察覺到了這樣的劍招對身體的消耗。

不用出這樣的劍,她就沒有辦法抗衡這個敵人。可是這樣的劍用得越多,她的身體便越是虛弱。

就算是往常,戰到現在,她也該到極限了。更何況她還受了傷。

她確實是在死撐。

阿池又一劍橫掃過去,可是她偏偏這時候目眩了,用出來劍招便偏了一分。眼前的敵人抓住了時機,先是笑著一劍破開阿池的劍勢,又高高躍起,劍鋒朝著阿池當頭落下,似乎誓要取阿池性命。

阿池匆忙後撤,可劍風還是掃過了阿池。阿池身上便多出了一道長長的血痕。

意識到自己已經沒有多少體力了,阿池開始且戰且退,邊戰邊拖,盡可能不出劍。可是敵人步步緊逼。她大約也意識到阿池此刻已是強弩之末了,一劍比一劍快,一劍比一劍狠辣。

阿池並不是每一劍都能避過去。有時候她只能避開要害,任憑劍刺在身上。

沒多久,她身上便是傷痕累累,血流不止!

“這可怎麽辦!”外頭的穆曉晴急得直跺腳,忍不住看向金佩瑤,“你快把她放出來吧!再這樣下去,她會死的!”

金佩瑤道:“她還沒認輸,我為什麽要放她出來?”

穆曉晴知道自己不能代阿池認輸,她只能愈發焦急地看著戰鬥的情勢,自己卻沒有什麽辦法。

阿池自然也還記得金佩瑤的話:只要她認輸,她就可以出去。

但是認輸?怎麽可能認輸!

如果要認輸,如果要放棄,那戚無明最開始給她令牌的時候,她就可以放棄了。那時候認輸和放棄不比現在強多了嗎?!

可是阿池的體力終究要到盡頭了。又一劍襲來,這一劍幾乎刺中她的心脈。她差點倒下,但她還是勉力站著,手裏緊握著劍。

阿池一邊後撤,一邊意識到:拖延的戰術怕同樣也是用到盡頭了。再這樣拖下去,她怕是必死無疑了。

敵人揮過來的劍依舊延綿不絕,她必須反擊,也必須揮劍!

而且她的身體支撐不住了……她恐怕只有這最後一劍的機會了!

可是事實已經證明了,方才她那差一點點的劍是不行的。這樣是沒有辦法戰勝敵人的。

劍風凜然襲來。阿池卻再一次閉上了眼睛。她想找到差的那一點點究竟在哪裏。

這或許也是她唯一的生機了。

一片黑暗中,阿池卻看見了一個女孩。那女孩也看著她,眼神悲傷且覆雜。

這是阿池之前不願意去看的。

可是被逼到沒有辦法了,她只能正視著被她殺死這個女孩。

雖然不那麽願意承認,但她確實用心險惡,不擇手段——不論其他——溫如雪沒有任何對不起她的地方,是她對不起溫如雪。

所以為了減少溫如雪的痛苦,她揮出的劍要盡可能地快。

阿池似乎找到了那“新的門檻”的源頭。

她不是不想模仿著那個時候的心境去揮劍,可是此時此刻,她卻找不回來這樣的心境了。

那個時候,她要殺死的人是溫如雪。但是眼前這個敵人呢?她一看就不是什麽好東西。她有什麽值得同情的地方?她有什麽值得憐憫的地方?

她為什麽要為了眼前這個人揮出這樣的劍?

不知道。

想不通。

這一劍用不出來。

劍風眼看要擊中阿池了,阿池卻還是閉著眼,緊皺著眉頭。

為了找回那時候的心境,阿池強迫自己在這樣的黑暗中一遍遍看著溫如雪死去的那一幕。

殺死溫如雪的過程也沒有什麽特別的,一樣是破開血肉、筋脈、骨頭——砍下她的頭顱——她就死去了。

可阿池忽然想,如果毀滅肉體便是殺戮的話,那麽死亡又到底是什麽呢?

這個疑問產生的瞬間,溫如雪的影像倏然間在原地消散。

一幕又一幕影像在阿池眼前飛速閃過。

這個名叫“死亡”的東西,它似乎是年輕的屍體被吊在城樓上的人;似乎是被當做籌碼隨意吞吃的人;似乎是那許許多多痛苦死去的善良的人;似乎是滿城無辜死去的不願安息的人;似乎是成為軀殼卻不自知的人;似乎是扔出石頭最終卻無力逃脫的人;似乎也是被徹底利用而慘死的人。

這無數的死亡重重地擊在阿池的心上,像是什麽東西開始碎裂,也像是什麽東西破土而出,過往的心境在這一瞬間竟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如果我要毀滅別人,那麽我的劍應該要快一些,這樣才能夠減少痛苦。

因為死亡本身,已經足夠讓人痛苦了。

之前飽含殺意的一劍,她是閉著眼揮出去的。但此刻,阿池睜開了雙眼!

面前朝她揮劍的這個敵人,毫無疑問,她是無比厭惡的。此時此刻,阿池心頭的厭惡沒有半分的減損,甚至越是看著,便越是厭惡。

但是這樣的心境終究還是勝過了這份厭惡,她這次終於可以直視著敵人的雙眼——也直視著敵人雙眼裏自己的影子,堂堂正正地將手中的一劍揮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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