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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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關於真相,阿池覺得莊晏自己應該也知道得差不多了——他甚至糾正了她說錯的地方。也許莊晏根本就沒必要聽她說。

因此阿池有些想不通莊晏的目的。

不過阿池還是決定繼續往下說。阿池示意了一下桃花妖:“既然她的目的已經明白了,接下來就是手段的問題了——也就是她到底要做什麽。”

“潯陽城是一座廢城,這裏什麽都沒有,只有冤魂怨鬼,只有一城美夢,只有最初的活死人。”阿池看向桃花妖,“如果我沒有猜錯,你喚醒溫如雪,取得她的信任,就讓她將受邪術影響而產生的力量散播出去——大概撕咬也是手段的一種吧。”

“因為溫如雪是最初的活死人,可能是因為所有的‘力量’都來自於她,所以身體裏有了這種力量的凡人都受溫如雪的控制。但是最重要的是,這大批的人就變得和她一樣——非生非死。不過那個時候,他們其實還能保留神智——村民們說他們是忽然間發狂的——那應該就是聞見香氣的時候了。”

“你每晚讓溫如雪去焚香,我猜這香氣大約會讓人魂魄離體,或者是類似的功效。離體的魂魄被這封印誤認為是冤魂怨鬼,所以活死人們的魂魄陷入美夢——失去了魂魄,他們才徹底地發狂了。至於這幾天,你還在讓她焚香,大概是怕這些魂魄脫出封印吧。而溫如雪,你一定早就給過她解藥了,因為你還要利用她來辦事,所以她不會陷入美夢中。”

“我不慎吸入香氣,同樣魂魄離體,陷入美夢。所幸美夢太過荒唐,我還是醒過來了。但我沒能立刻脫出封印,我在封印裏面看見了變成活死人的那些人魂魄,也看見了四十三年前那些冤魂怨鬼共同的美夢。那些活死人的魂魄都散發著某種黑氣,我看見那些黑氣正在侵蝕冤魂們的美夢。這可能就是封印如今布滿裂痕的原因吧。”

阿池看了眼祭壇,繼續對桃花妖說:“你準備好法陣和祭品,很明顯是要在今夜做法。我猜,你是要最後加一把力——你大約是要徹底破壞封印,將冤魂怨鬼釋放出來吧。”

阿池並不清楚冤魂怨鬼被釋放出來會發生什麽,但既然桃花妖一心要報仇,那想來必定不會有什麽好事。

頓了下,阿池卻是又看向了阿桃:“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如果你的阿娘真的死於當年那場邪術,她確實可以‘回來’。”

說完這句話,阿池卻也不看阿桃的神色,只是再度看向桃花妖,問道:“我說得對嗎?”

桃花妖只是笑了笑,卻不回答阿池的問題,而是擡眼看向屋頂上的莊晏:“雖然是個凡人,但也當真是青出於藍啊。”又說,“宗主的眼光一貫是不錯的。”

桃花妖這話讓阿池有些莫名了。看著阿池略帶疑惑的神色,莊晏笑道:“池懷雪,我來代她回答吧:你說得都對。但你沒有說全。”

——“畢竟曾經是我的部下,她的目的,可不是這種小打小鬧的事情。”

阿池先是想:莊晏果然是不需要她來說明真相的。但緊接著,她又忍不住看向半空中布滿裂隙的符文。

她想:原來這些都是小打小鬧。

只聽莊晏道:“首先糾正你一個說法,這世上的‘術’沒有正邪之分。術只是術,最多只是功效和所用場合不同而已。”

阿池忽然說:“那按照這樣的說法,這世上也不分什麽正道修士和魔修了?修士只是修士,最多只是所修功法和所處地位不同而已?”

莊晏哈哈大笑:“孺子可教。”

阿池卻想:只有魔修會這麽說。

不過雖然心裏是這麽想的,她在面上卻沒有表現出來。

只聽莊晏接著道:“當年那位雲佑禮雲大公子派人找上她,是因為知道我們天魔宗在研究一種‘術’。他想借助這個‘術’,攔住尚善宗。但雲家可是當世的名門正道,雲大公子怎麽能向天魔宗低頭呢?起碼明面上,這位雲大公子還是要一些體面的。”

莊晏伸手一指桃花妖:“所以她就成了最好的選擇。她曾經是我的部下,所以她知道這個‘術’。但她又叛出了天魔宗,所以她就不算是天魔宗的人了。”

“但很可惜,當年的‘術’還很不成熟。加上尚善宗確實是勁敵,所以她失敗了。”

阿池想了想,問道:“所以四十三年後,這個‘術’成熟了?”

——所以桃花妖才要去偷圖紙嗎?

莊晏卻是搖頭:“說實話,還是沒有達到我們想要的效果。”又是一指桃花妖,“不過對於她來說,足夠了。”

莊晏又道:“這滿城的活死人,他們非生非死,又失去魂魄,你覺得這是什麽?”

阿池一時想不出答案。

莊晏便道:“那是軀殼。”

“你在封印裏看見的那些黑氣,那些是怨氣。這些活死人,雖然不算完全死去,但也不能說是活著了,他們也是某種意義上的冤魂怨鬼。”

“先借助他們的怨氣侵蝕美夢,等祭品就位,法陣開啟,再把這些魂魄——你就理解為‘引爆’吧——由內而外破壞封印,將四十三年前那些冤魂怨鬼釋放出來。”

說到這裏,莊晏卻又忽然間停頓了一下,問了個毫不相幹的問題:“我們剛見面的時候,你找到了《告天下同道書》,你還記得上面的話嗎?”

阿池默了瞬,卻是:“我不記得了。”

莊晏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也沒有深究,只是說:“那裏面有句話:天陰鬼哭,含冤抱怨。這句話倒是很有道理的。這世上哪裏沒有冤魂怨鬼呢?你知道她為什麽偏偏執著於這裏的、四十三年前的那些冤魂怨鬼嗎?”

阿池道:“因為四十三年前的……‘術’?”

莊晏又笑了一下:“按你的說法,這些是經歷過‘邪術’的冤魂怨鬼,他們是特殊的。而且……你知道為什麽過了四十三年,這個封印還在這裏,這些冤魂怨鬼也還在這裏嗎?”

阿池想了想:“因為四十三年的時光還不足以渡化他們嗎?”

“錯了。”莊晏搖了搖手指,“因為那個人不是神佛,因為這些冤魂的怨氣是何其深重——因為他們不願意被渡。”

——“所以他們是何其完美的魂魄啊。”

“不死的軀殼,完美的魂魄。”莊晏一指地上的祭壇,“再借助‘術’,將他們融合在一起。你說,我們會得到什麽東西呢?”

阿池說:“……我不知道。”說著,擡眼看向莊晏,“我覺得莊宗主應該是知道的。”

莊晏卻搖了搖頭:“不,我們也想知道。我們也想找到答案。”

阿池有些莫名地看著莊晏。

這“術”既然來自天魔宗,桃花妖也是出身天魔宗的,那麽按理來說,應該沒有人比莊晏更清楚之後會發生什麽事情才對。

想著,阿池又忽然領悟到莊晏話裏的一點點玄機。她忍不住想:莊晏口中的“我們”是誰?他到底想知道什麽?他到底要找什麽樣的答案?

可桃花妖卻忽地問莊晏:“難道穆臻還沒有研究出結果嗎?”

莊晏依然搖頭。他又說:“每當這個時候,我就很惋惜穆蘭芷被穆家帶走了。”

莊晏似乎有些感慨:“穆臻是天縱奇才,穆蘭芷也是。如果穆蘭芷沒有被帶走,她們二人合力,說不定我們已經找到答案了。”

阿池不由得微微瞪大雙眼。

他在說什麽?他在說穆蘭芷嗎?

阿池是在海市見過穆蘭芷的,戚無明喊她表姐。當阿池被海市主人的妖力侵入的身體,還是穆蘭芷救了她一命。

而且看起來,戚無明好像對穆蘭芷有那麽點意思。

不過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怎麽看穆蘭芷都應該是正經的穆家小姐。

她怎麽可能會與天魔宗有關系?

盡管心中震驚且困惑,但阿池很清楚當下最緊要的是什麽。只聽她問莊晏:“莊宗主,不死的軀殼,再加上完美的魂魄——就算你沒有找到‘答案’,你也一定知道他們會帶來什麽吧。”

莊晏只說:“當然是會帶來一場災難。她要為她的女兒報覆整個雲家。”

莊晏本來一直斜坐在屋頂上,說到此處,他卻負手站了起來。他先是俯視著阿池,隨後又看了眼天邊的月色:“好了,我們聊得太久了,以至於我們忘記了一些事情。現在快要到子時了——”他看了眼桃花妖,“你的祭品可還沒有著落呢。”

桃花妖只道:“滿城都是活死人,他們跑得出去嗎?”

“本來我也覺得他們逃不了。不過事情好像有些不太一樣。”莊晏明明站在這裏,但他卻好像看見了一切,“這些凡人竟然沒有四散逃走,也沒有害怕得躲起來,真是奇怪。哦……這群人裏面有一個少年,他沖在最前面,也帶著這些凡人往前沖,與這滿城的活死人搏命。真是讓人吃驚。如果給他們足夠的時間,說不定他們真的能逃出去。”

聽見這樣的話,阿池忽地垂下眼。

莊晏又對桃花妖說道:“好罷,就當是我成全你。你已經不是宗門的人了,這是我最後一次幫助你。”

聽見這話,阿池微微楞了一下。

他想做什麽?

阿池看見莊晏猛一擡手,下一瞬,那些莊晏口中正在搏命的人就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吸上半空,然後被狠狠地往祭壇擲去!

他們慘叫著,哀嚎著,掙紮著,可是沒有一個人能掙脫這樣的力量。最先碰上祭壇的人瞬間化為飛灰,法陣發出的紅光卻比之前更亮了。就好像這是一頭怪獸,而這些人就是投餵怪獸的食物。

這些人一個一個,接連不斷地被祭壇吞吃。

最後一個被吞吃的,是那個扔石頭的少年。

少年手裏緊握著不知道從哪裏得來的柴刀,柴刀上還沾著血。他的神情是何等的憤怒且不甘,但他只能徒勞著揮舞著手裏的柴刀,然後——同樣化為飛灰。

阿池什麽都沒有做。她也不可能做任何事。她只是眼睜睜地看著這些人一個個被祭壇吞吃。她也同樣眼睜睜地看著少年被祭壇吞吃。

……就仿佛是再一次看見那曾經的面目全非的少年被吊在城樓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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