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關燈
第106章

一開始飯桌上的四個人似乎只是單純地吃著飯,好像沒有太多的話可以講。不過後來氣氛倒是慢慢熱絡起來。

因為相處了兩年,其實也還是有很多可以聊的事情。比如芍藥一邊給阿池夾菜,一邊說練劍可以,但不要太過火了,要愛惜自己的身體。接著芍藥又誇阿池現在的劍招已經很漂亮了,還說阿池在文才方面進步很大,再這樣下去,她自己就要沒什麽可教的了。

阿池笑著同芍藥講話。不過她知道,芍藥主要是在鼓勵她。

另一邊,戚無明則主要是嘲笑她,嘲笑她的琴,嘲笑她的畫,嘲笑她一開始的劍招,嘲笑她被小黑追得上躥下跳的樣子

面對戚無明的嘲笑,阿池一般不在嘴上反駁。她主要在心裏反駁。她覺得戚無明在四更天到處作妖的樣子也不怎麽樣。

也不知她的不服戚無明看出來沒有,反正他嘲笑得更加起勁了。

不過每當他說得太過分,芍藥還是會制止他。芍藥甚至忍不住會問他:“公子,您以前也不是這樣的。您幹嘛非跟她過不去?”

戚無明理直氣壯:“因為她好玩。以前沒發現這麽好玩的人。”

阿池:“……”

不過一般來說,戚無明不怎麽與芍藥分辯。如果芍藥制止他的話,他還是會消停一會——然後再換一個點來嘲笑阿池。

十九看著這一切,一邊給小黑餵些吃的,一邊倒是忍不住笑了。

就在這時候,外頭忽然間狂風大作,竟將窗戶都刮開了。阿池跑過去關窗。只見天已經黑了,不過廊下那些宮燈都是亮的。只是這些漂亮的宮燈此刻被狂風吹得來回搖晃。

她最喜歡的那個畫著青綠山水的宮燈在遠處,倒沒有怎麽搖晃。阿池依稀可以看見被燈焰映出來的廣闊漂亮的山水。不過最靠近窗戶的宮燈卻晃動得最厲害的。阿池看得很清楚,這個宮燈上畫著闔家團圓的圖案。

阿池關上窗的前一瞬,宮燈落到地上,燈焰舔上紗絹,竟迅速將這個宮燈焚燒殆盡了。

缺了一個宮燈終究是不好看。好在芍藥宮燈買得多,她又拿了一個給阿池。

替換的宮燈四面畫著竹子,不過畫的不是竹林,而是一顆單獨的墨竹,看著倒有些孤零零的。

不過阿池沒說什麽,她親手將這個宮燈點亮,又特地踩著凳子掛上去。風依然很大,這個燈卻始終沒再被吹落。而且在狂風中飄搖的時候,墨竹的光影來來回回映在阿池身上。這一瞬間,阿池忽然覺得這個燈也很漂亮。她好像很喜歡。

這時候,阿池回頭望去,十九、芍藥、戚無明都在屋內。她忽然意識到,如芍藥所說,與她關系最為緊密的人就是眼前的人了。其中甚至包括與她有過恩怨與齟齬的戚無明。

說起來,她和戚無明都想過利用彼此,也都利用過彼此。不僅如此,她和戚無明同樣也都想過殺掉對方。只是她沒機會落實到行動上,而戚無明最終放過了她而已。

但起碼在今天,這些都沒有什麽關系。

阿池重新走進屋子,慢慢地合上門窗,將狂風關在了屋外。

這頓飯,在場的四人,連帶著小黑,都吃得還算是開心。

只是天下間到底沒有不散的筵席,吃完這頓飯,芍藥和十九都各自回房了。

按理來說,阿池還是要守夜的。不過戚無明臨出門的時候,到底還是開了金口,說今天放阿池一天假,讓她愛幹什麽幹什麽去。

白得一天假,阿池當然是高興的。可她從來沒有在這麽早的時間回房,一時間倒有些不知道該做什麽。

阿池平日裏也沒有太多的樂趣,想來想去,她拿起了從戚無明那裏得到的史書。她打算先看會書再說。

畢竟白天在如夢那裏花了太長的時間,阿池想想,還是覺得有些心疼。她想把這時間補回來。

說起來,從戚無明那裏得到的史書她已經看了很多遍了,可她依然不敢說自己是讀懂了。因為這本書一開始她讀得懵懵懂懂,到現在卻開始有了點常看常新的意思。

同時,她也開始意識到一些事情,比如戚無明最開始來“肅清風氣”,從來就不是為了伸張正義,他應該是為了“安撫人心”。所以有的人能動,有的人不能動。有些時候,更是只要做做樣子就好了。

類似的事情,在這一千多年的歷史裏面,不是沒有人做過。

當然,現在的戚無明似乎是想把這個差事給做好的。就算阿池大多數時間一直在小院子練劍與學習,她也看得見。

就比如兩年前,他們碰上了發狂的妖獸群。她猜測戚無明應該是把某些人逼急了,所以才有人鋌而走險,不惜暗算戚家公子。

再比如,她不止一次看見白羽鷹飛過來。那是戚家的傳令鳥。打下傳令鳥這種事,可一不可再。所以戚無明總是恭恭敬敬地接令。

一般來說,接完令後,戚無明的心情都不太好。

但阿池自覺這些事情都與自己沒什麽關系。最多就是戚無明心情不好的時候,戚妹妹會格外難糊弄一些。

可到了三更天,阿池翻著書頁的手還是不自覺地一頓。

她不是想到了戚無明,她只是習慣了。因為一直給戚無明守夜,每到三更天,她就會下意識地開始警惕。

不過既然是放假,阿池當然不可能再巴巴地跑過去給戚無明守夜。她本來想,難得有一天假,不如早點休息,管戚無明做甚。可她守了這麽長時間的夜,戚妹妹又那麽愛作妖,阿池這才發現,大約是習慣了,現在三更天到四更天,正是她最精神的時候。

阿池不由想:習慣這東西,可真是害人。

最終,阿池合上書,拿起了十九送她的劍。她打算去院子裏練劍,繼續將時間給補回來。

阿池練得刻苦又專註,很快真的將戚無明拋到腦後去了。

她對此很滿意。

到了三更天,戚無明依然在忍受著心疾帶來的痛苦。同樣是因為習慣,疼痛褪去之後,戚無明便想將阿池喊進屋裏折騰一下。

雖然十九和芍藥還在,“有點意思”的要求他是不太好提的,但是他也可以小小地折騰她一下,比如讓她端個茶,倒個水,打掃個屋子,下個廚什麽的。反正看著她來回折騰,他的心情也會暢快一些。

喊了一聲,沒人答應,戚無明這才想起來他今天給阿池放了假。

他頓時有些想反悔,好端端的,給她放什麽假。他才是主人,她本來就該侍奉他。

戚無明便想將阿池給捉過來,反正這裏他說了算。但他想想還是決定算了。他想:明天加倍折騰回來好了。

雖然定下了明天的事情,但今天沒了人折騰,戚無明心裏多少不是很暢快。

他便決定出去走走。

吃飯時候刮起的狂風已經止息了,但出門前,戚無明還是披上了一件厚實的大氅。

戚無明倒不是畏寒,這一方面是因為他的心疾剛剛過去,他的身體還不是很舒服。外頭很冷,穿得暖和一點,他也會感覺好受一些。

另一方面,他修習的是冰系術法,這也反過來影響了他的身體。正常情況下,他的身體永遠是冰冷的。但他並不喜歡這種通體冰涼的狀態,這總讓他想到屍體。只有屍體才這麽涼。

所以,每到冬天,他其實喜歡穿得厚實一些。

說起來,這也是他一個很不好的習慣。

第一次遇見阿池的時候,他也穿得很厚。也正因此,他竟被阿池抓到了蛛絲馬跡,讓她判斷出來他的身體不是很好。

他頓時意識到,這個習慣可能會讓人覺得他是虛弱的。好在看出來的是阿池這個凡人,若是什麽厲害的人物,那可就糟了。

那以後,每逢冬天,見外人的時候,戚無明的裝束便和其他仙人沒什麽不同了。

不過在這裏卻是無所謂的,當然是怎麽舒服怎麽來。想著,戚無明甚至又折回去拿了個手爐。

他們租的別院不大,戚無明沿著回廊沒走幾步,便看見了在院子裏練劍的阿池。

院子裏頭有一棵青松,阿池就在這松樹前頭練劍。一招一式,認認真真。

阿池練得專註,一時間竟沒發現身後的戚無明。

之前阿池去砍小黑翎毛的時候,戚無明一直很多嘴多舌,從不放過任何一個可以嘲笑她的機會,讓人恨不得想將他的舌頭給拔下來。

可這個時候,戚無明卻只是安靜地站著。

因為他猛然發現,以阿池的年紀和水平,她的劍已經沒有什麽可以挑剔的了。

說起來,今天阿池也算是盛裝打扮了。白天看見她的時候,戚無明不是不驚異的。他甚至覺得今天的阿池竟然有那麽幾分像世家小姐。

不過練劍的時候,在戚無明眼裏,阿池又回到了本來的樣子。

因為她將臉上的妝容連帶著遮去疤痕的膏體都洗去了。為了方便活動,她也拆了芍藥給她梳的高髻,只是將頭發簡單地紮起來。同樣地,她換下了廣袖長裙,穿上了灰撲撲的窄袖小衣——她一直穿著這樣的衣服練劍。

不過戚無明覺得,這些都是沒有什麽所謂的。老實說,阿池臉上的疤是不太好看,不過看了兩年,也早就看習慣了。這沒什麽。

再說了,人靠衣裝,如果她真的是四門三宗的某位小姐的話,說不定她就是今天他看見的這個樣子。

不過她到底不是世家小姐,所以她當然要回到她本來的樣子。這也沒什麽不好的,就像戚無明也不覺得那些世家小姐有什麽好的。

這時候,阿池忽然停下來了。倒不是因為其他的什麽,而是她感覺手心非常疼。如夢將她雙手因為練劍產生的繭子去掉了,她的雙手變得很白嫩。所以握劍握久了,手心竟然很疼。

阿池默默地盯著泛紅的手心看了一會,正打算繼續,可一側身,卻猛地看見回廊底下的戚無明。

四目相對的一瞬間,兩人都有些發怔。

說起來,他們一個站在廊下,身上披著厚實的大氅,手裏捧著手爐;一個站在開闊的院子裏,身上是便於活動的單薄的衣服,手裏拿著劍。甚至因為練劍,阿池鼻尖還冒著細細的汗珠。

乍一看,仿佛阿池才是強大的、靈力深厚的那個。

回過神來之後,戚無明卻一時間沒有講話。阿池便也沒有講話。

但阿池忍不住想:他一直站在那裏嗎?他看了多久?他為什麽這麽安靜?

就在這時候,阿池忽然感覺鼻尖有些涼,擡頭一看,天上竟飄下來細細密密的雪花。

戚無明看見雪花落在阿池身後的青松上,也無聲地落在阿池的身上。可阿池依然緊握著劍。

再低頭看看手裏捧著的手爐,戚無明忽然說了一句:“下雪了。”

阿池不明白戚無明的意思,便只說:“我知道。”

戚無明看了一眼阿池,又說:“你要小心了。”

阿池疑惑地看著戚無明。

戚無明接著道:“因為明晚四更天,我打算加倍折騰你。”

阿池倒有些不知道說什麽好,折騰不折騰的,反正戚無明從來沒放過她。不過這倒是戚無明第一次提前提醒她。

阿池還是問了一句:“為什麽?”

“因為今天你放假了。”

阿池:“……”

“行了,回去吧。”戚無明又說,“明晚要是不讓我滿意,我是不會放過你的。”

阿池頓時有些古怪地看著戚無明。她還是有些不太懂戚無明的意思。說來說去,他的目的到底是什麽?

不過戚無明沒理會阿池的困惑。說完這些話,他轉身就走了。

只是就這麽一會,白雪已經在院子裏鋪了薄薄的一層。阿池看著地上的雪,忽地想起了什麽。想了想,她沒有回房,而是直接用手裏的劍在雪地上反覆寫劃著。

戚無明本來不想再管阿池了,但聽著身後傳過來的“沙沙”的聲音,在轉過回廊的轉角之前,到底還是折了回去。

他看見阿池用劍在雪地上頭寫字。

戚無明忍不住來了一句:“怎麽?興致這麽好?下著雪還練書法?”

阿池看了他一眼,本來不想講話,不過最後還是告訴了他:“我想有一個名字。”

今天,如夢問她名字的時候,她才發現自己很想有一個正經的名字。

戚無明之前說的話其實提醒了她,她雖然沒有名字,但可以自己取一個好名字——就像她雖然沒有生辰,但也可以自己挑個好日子。

她現在就在做這件事。

聽見這話,戚無明便不出聲了。

等了一會,見阿池還在雪地裏頭寫寫畫畫,戚無明便問她:“你想好了嗎?”

阿池還真的有所考慮,她說:“我一直叫‘阿池’,我覺得就以‘池’為姓吧。”

“那名字呢?”戚無明又問她。

阿池垂下眼,搖搖頭:“沒想好。”

戚無明又等了一會。他看著雪地裏的阿池,又看看阿池身後覆了一層白雪的青松,忽地說了兩個字:“懷雪。”

阿池擡眼看他,他沒有再說話,也沒有做任何的解釋,只是轉身離開。

看著他的背影,阿池默念了幾遍“懷雪”這兩個字。

懷雪,懷雪。

……池懷雪。

阿池忽然覺得這好像是個不錯的名字。她還挺喜歡的。

如果說這名字有什麽缺陷的話,那就是它是戚無明贈予的,而不是她自己取的。

垂眼想了想,阿池喊住了他:“公子,等一下。”

戚無明頓住腳步,回過身,卻見阿池伸手撫過腰間的荷包——那是芍藥贈予的空間法器——拿出了一包姜糖,遠遠地扔給他。

戚無明掂了掂手上的姜糖,問她:“什麽意思?”

阿池說:“謝禮。”

不管怎麽樣,阿池不太想欠戚無明的人情。給他姜糖,就當這個名字是她買的吧。

不過戚無明更關心另一個問題。他示意這包姜糖,問她:“你為什麽還會有這個?”

阿池如實答了:“前段時間,賣糖的小販經過門口。我看見了,就買了。”

戚無明楞了一下,繼而不再說什麽了。他最終還是收下了這包姜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