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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過她何嘗不是放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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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過她何嘗不是放過自己

從醫院回來的第三天,電話鈴聲劃破了依舊死寂的空氣。劉莉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林哥,蔡姐出院了,現在正在家休養。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看她?”

去看她?是去看那個用謊言,同時將他和另一個男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始作俑者呢?還是去看那個在生死邊緣走了一遭,此刻正安然享受著另一個男人照顧的“受害者”?

林羨魚不想去,他心裏在排斥,全身都在排斥,但另一個更冷漠、殘酷的聲音卻在心底響起:你不想看看你去了之後,那個女人會對你說什麽嗎?是會繼續地隱瞞欺騙?還是坦誠相告,告訴你事出有因?如果她知道你已經知曉了真相,她又會做些什麽呢?是繼續表演無辜,還是撕下那層溫婉的面具?

那聲音帶著某種蠱惑的力量,一點一點啃噬著他的心。林羨魚想起一句不知在哪裏看到的話:“好奇心,有的時候比恨意更致命。”它像一根細線,牽引著他走出家門。

劉莉帶著買好的水果和林羨魚來到了蔡小心的家。

門開了,開門的不是蔡小心,而是岳峰。

他穿著一件淺色的休閑裝,頭發有些淩亂,眼睛炯炯有神,像是一只守衛領地的雄性動物。

“你們是小心的同事吧?請進。”岳峰側身讓開,儼然一副男主人的姿態。他一邊引著他們往客廳走,一邊熟練地從鞋櫃裏拿出拖鞋,嘴裏還不停念叨著:“小心剛出院,精神頭還不太好,醫生說要休養幾天。你們那破公司也是,上個班能把員工逼成這樣,真是吸血鬼……”

劉莉尷尬地陪著笑,林羨魚沈默地換著鞋,目光掃過這個他未曾來過的地方。家裏很簡潔,但他找不到一絲熟悉的氣息。

林羨魚看著岳峰忙前忙後地倒水,聽著他抱怨公司,看著這個陌生男人在這個家裏如魚得水地扮演著男主人的角色,他有點想笑,笑自己也是笑這個家裏新的男主人,曾幾何時,他何嘗不是扮演同樣的角色。

臥室的門虛掩著。岳峰走過去,輕輕推開,朝裏面柔聲道:“小心,劉小姐和林先生來看你了。”

林羨魚的目光越過岳峰的肩頭,看到了坐在床上的蔡小心。

她穿著柔軟的米白色睡衣,靠在床頭,臉色還有些蒼白,但頭發梳理得整齊,甚至還塗了一點淡淡的唇膏。蔡小心擡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他們,嘴角微微向上彎起,露出了一個標準的、無可挑剔的、如同無事發生般的微笑。

沒來之前,林羨魚以為自己看到蔡小心的時候,可能會情緒激動,甚至會對著她指責,怒罵。但很奇怪,這些想象中的畫面並沒有發生。此刻他的腦子裏是空空的,心裏也沒有一絲波動,整個人透出的是一種無喜無悲。

而蔡小心剛剛那個微笑,也將林羨魚心中最後那點覆雜的情緒泡沫徹底湮滅了。

林羨魚覺得一切都失去了意義。他也好,陸行遠和岳峰也好,還有眼前這個正在微笑的女人,都像極了舞臺上一群賣力演出的演員,各自念著荒唐的臺詞,卻又都以為自己手握的是唯一的劇本。

林羨魚轉頭面向劉莉,極輕微地向她示意了一下。劉莉心領神會,她找了個討論關於蔡小心休假後工作安排的理由,將岳峰引出了房間,走向了陽臺:“岳先生,關於蔡姐的工作,我們公司想……”

臥室裏只剩下他和坐在床上的她。

林羨魚一步一步地走近身前,腳步很輕,踩在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音。他站在床邊,低頭看著她。蔡小心依然保持著那個微笑,眼神深處,似乎有什麽東西極快地閃爍了一下,又歸於沈寂。

她沒有開口,沒有解釋任何的事情。

林羨魚緩緩地俯下身,靠近她的耳邊,距離近得能聞到她發間熟悉的洗發水香味。他的聲音壓得很低,語氣也很平靜,像在講述一個與自己毫無關系的事情:

“蔡小心,你也算……剛剛經歷過生死了。”

他停頓了一下,感覺到她的呼吸似乎凝滯了半秒。

“無論之前發生過什麽,”他繼續說,語氣淡得像是在嘆息,“我都不怪你了。”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林羨魚自己都楞了一下。原來放下,可以這麽簡單。不是撕心裂肺,也沒有歇斯底裏。不是原諒,而是算了,放過她何嘗不是放過了自己。

“一切,都過去了。今後,你要好好生活。”

說完,林羨魚直起了身。

蔡小心終於收起了笑臉,她低下了頭,什麽話也沒有說,兩人之間一片寂靜。

林羨魚不再看向她,轉身走向門口,動作幹脆利落,再沒有一絲留戀。

“劉莉,我們要走了。”他朝陽臺方向喊了一聲。

回到自己的公寓時,林羨魚沒有開燈,他拉上窗簾,一個人靜靜的坐在沙發上。

黑暗中,他想起那些曾經洶湧澎湃的情緒,有愛、有執念、也有恨意、有在一起時的甜蜜、也有分手時心被撕裂的痛楚、在假扮物業人員時的屈辱、在醫院恨不得與她同生共死的沖動、在知曉真相後那焚心蝕骨的憤怒,這一切的一切,就在剛才,就在蔡小心的家裏,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在她那個平靜微笑的註視下,突然“噗”的一聲,像被針紮破的氣球,消失得無影無蹤。

心裏很空,不是因為悲傷,不是因為憤怒,甚至都不是失落,而是一種極致的虛無。蔡小心是林羨魚生平第一次傾註了所有熱烈情感去愛、去恨、去糾纏的對象,但自始至終,一切都只不過是他的自我感動,這段感情也不過是他一個人想象中的投影。林羨魚愛的、恨的,或許從來都不是那個真實的蔡小心,而是他自己編織的一場盛大而荒誕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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