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結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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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結局（下）
轉眼到了年末，屋子裏燒著炭火，聽雪往鐵絲網罩上放了紅彤彤的橘子和年糕，烤得滿屋子又噴香又暖和。
顧雲棠把蕭玨接到宮中來了，讓他和皇室宗親一起到南書房念書。
衛晏將蕭家按先帝旨意去昊繪制社稷圖的功勞呈稟一遍，因蕭家本是晟國宗親，可是晟國分崩已久，蕭家也沒男人了，鄢帝想賜封想得頭疼，全權交給衛晏處理。
衛晏望眼鄢帝喝酒喝得紅紅的臉，又看他明顯大了一圈的肚子，再看桌上擺的各方孝敬的龍肝鳳髓，白囑咐一句：“父皇飲食還是以清淡為好，酒要少喝。”
鄢帝果然當耳旁風，敷衍道：“沒吃什麽，只年下多用些。”
衛晏見鄢帝印堂上透著股紫黑之氣，他垂下眼眸，退出去。
衛晏代鄢帝追封了蕭家，令蕭玨承襲龍驤侯，姨娘楊紅憐與蘇曉梅皆封為太夫人。
順便封顧雲芷為嘉敏郡主，封沈氏為太君。
雖是虛銜，月月有俸祿，不用再操心衣食，至於酒樓布店要不要繼續開下去，由她們自己選。
衛晏下了班，回到寢殿，撩開簾子跨進去，就見顧雲棠正歪在鋪了水獺皮的椅子上檢查蕭玨的課業。
蕭玨的課業從未耽誤過，在蕭府時上的是私塾，被衛晏帶回鄢國後專門請了夫子住進府裏教，因此到了南書房，在學問上並不露怯，宮中的幾位先生都很喜愛他。
蕭玨坐在顧雲棠腳邊的小杌子上，一邊剝烤得熱乎乎的橘子，一邊歪著腦袋對顧雲棠嘰咕南書房裏發生的事。
“下午先生帶我們捶丸，說先練這個，日後教我們打馬球。”
顧雲棠問：“打馬球要騎馬，你之前騎過馬嗎？”
蕭玨搖頭。
顧雲棠笑道：“等天氣暖和了我帶你去騎馬。”
蕭玨用力點頭。
他扭臉看見衛晏，忙站起來規規矩矩行禮，衛晏上下打量他一番，免了他的禮。
夜間泡完腳，衛晏在床上對顧雲棠說：“我瞧老皇帝不過半年的命了。”
顧雲棠驚詫道：“我看著他身體還好。”
衛晏：“那是外表，底子裏已經被酒色掏空了，兼之每天大魚大肉不知保養，我算他半年還是往好處說，估計過個一兩個月，他會迅速衰弱下去，只怕連起床穿衣的力氣都沒有。”
顧雲棠輕輕嘆了口氣。
鄢帝雖然昏庸好色，論起來對她算好的，隔三岔五賞賜禮物給她，而且上回她利用了鄢帝，鄢帝惱了一陣以後也就算了，除了偶爾想起來瞪她一眼，其餘的還是按照往日的禮遇來。
衛晏：“你先別嘆別人。他要是這個時候崩了，咱倆日子不大好過。”
顧雲棠懂了。
平常百姓家沒有子嗣都遭人百般嚼舌，更何況皇家。
而且兩人間已經排除了不是顧雲棠的問題，衛晏每天都在喝藥調理，如果衛晏子嗣艱難的事情傳揚出去，能不能坐穩東宮得另說。
反正顧雲棠不想費盡心思得來的儲君之位便宜別人。
顧雲棠抿唇：“那怎麽辦？這東西又不是叫叫就能來。你有想法就說。”
衛晏給她掖好被子，側過身子在她耳邊說：“我看蕭雙玉和你投緣，不如先把他要來養著。”
顧雲棠罵他：“你出的什麽餿主意，楊姐姐和蘇姐姐辛辛苦苦養他養了幾年，豈是我說要來就能要來的？”
衛晏躺回去，安靜了半晌，幽幽道：“是我沒用，要是你嫁的是別人而不是我，沒準已經兒女雙全了。”
顧雲棠知道衛晏是在耍賴，想要她哄他，她偏不。
她強忍住笑道：“你說得很有道理。”
聽得衛晏呼吸一滯，她壓住眼中的笑痕，一本正經對衛晏道：“我看眼下保住儲君的地位要緊，不如……”她止住話頭，一溜煙躲進被褥裏。
衛晏失眠了。
他知道顧雲棠欲言又止的話裏是什麽意思。
他想了一整夜，到了這個份上，如果顧雲棠做不成皇後，她一定會非常失望。而今後即便順利登基，兩人沒有子嗣，必得從宗室裏抱一個孩子立做儲君，可萬一那孩子心裏只惦記自己的親生父母呢？
他在位還好，一旦他將來死了，那孩子對顧雲棠不好怎麽辦？孩子的生母欺負顧雲棠怎麽辦？那時顧雲棠被欺負了還沒地方說，只能夜裏偷偷地哭……想到此處，衛晏的心揪起來疼。
天蒙蒙亮時他想，只要顧雲棠餘生好好的，有個親生孩子繼位作為她的依傍，那麽，那個孩子和他沒有血緣關系又有何妨，他只想她平平安安快快樂樂地過好每一天，不用看任何人的眼色。
顧雲棠一覺起來早把昨天夜裏開的玩笑話忘記了，兼之衛晏神色如常，顧雲棠並未發覺有何古怪。
直到衛晏生辰當天，東宮裏排開宴席，有一個舞蹈是男人們跳的火把舞。
那些男人赤著上身，只穿一條白綾褲，在火光中異常俊俏。
衛晏捏緊酒杯，面上微微笑問：“你看哪個比較中你的意？”
顧雲棠下意識去瞧。
跳舞的男人全都是寬肩窄腰大長腿，但顧雲棠總不自覺在腦海裏將他們與衛晏比較。要麽肌肉線條不及衛晏流暢，要麽腰腹不及衛晏勁窄，再要麽腰腿比例沒衛晏漂亮。
顧雲棠沒興致細瞧，為了不拂衛晏的面子，隨手指了一個：“第一排正中間的那個不錯，腿踢得挺高的。”
衛晏搭在腿上的手攥得死死的。
未及席散，衛晏讓顧雲棠陪他散步解酒。
兩人走至開辟成菜園的原花園裏，衛晏正要開口，顧雲棠欣喜地拽衛晏袖子：“你看，白菜全抽薹了，我就知道能活！”
這畦白菜是顧雲棠指揮衛晏種下的，說要吃菜薹，她在昊地時每年冬天都能吃到打過霜的甜菜薹，當時這東西司空見慣，沒品出什麽好，而今到了鄢國，因冬季氣候寒冷，白菜很難撐到抽出菜薹，顧雲棠就特別想念那一口。
衛晏只有依照她的意思去請教農人，悉心給冒頭的白菜保暖，指望它們能挺過去。
顧雲棠早把這些白菜忘記了，也許久沒來看菜畦，所以今夜見了尤其欣喜。
衛晏望著她歡喜的眸子，沈聲道：“行，我在外面掐菜薹，你……你進去吧。”
顧雲棠：“我不冷，不用進去，我看著你掐。”
衛晏神情變淡，他轉過身去，背對著她：“你選的人在裏面。”
顧雲棠沒聽明白：“啊？”
衛晏深吸口氣，擡頭望著天空中的明月：“我想過了，孩子和你有血緣關系最穩妥。你的孩子身體裏流淌著你的血液，那麽就和我自己的孩子沒差別。你進去吧。”
顧雲棠的面色變了又變，她看著衛晏的肩背，問：“我當真如此做了，難保你日後不會算賬。”
衛晏一怔，無奈笑道：“我可以立字據。再者你想，日後我若算賬，豈不暴露了我不能讓妻子有孕？這般對我沒有好處。或者我現在發誓，如果我衛晏日後對你翻這筆賬，讓我死在你刀下。”
顧雲棠的心狠狠跳動著，心口酸酸的，脹脹的，她懂衛晏的心思。他是怕他先走，他怕別人家的孩子坐上皇位後欺負她。
顧雲棠想說點什麽，最終忍住，她低下頭。
衛晏聽見顧雲棠離開的腳步聲，接著是廂房門開啟和關閉的聲音。
他閉上眼睛，輕吸口氣。
隨著喉結上下翻滾，一股強烈的殺氣自他周身散開。
等成功了，他就殺了那個野男人。
不能讓顧雲棠知道，要悄悄地殺。
未到五息的工夫，廂門打開，男人淩亂的腳步聲傳來。
衛晏睜眼，眼底不禁疑惑，這麽快？
他轉身，只見男人已經從月洞門逃跑了，顧雲棠立在門邊看他。
她沖他勾勾手指：“過來。”
衛晏順從地走過去。顧雲棠跳起一步摟住他脖子，衛晏下意識接住她，把她抱緊在懷裏。
“不和別人生，只和你一個人生。”顧雲棠的手撫在他後腦勺，摸了摸，“傻子傻子，你真是個傻子，居然想出這種主意。”
衛晏悶悶道：“我以為你想這個。如今的情形和你在蕭府的情形很相似。”
顧雲棠彎起眼睛：“不相似。當初進蕭府我是為了謀生活，想要個孩子也是。我不喜歡蕭二郎，或者說我不喜歡任何一個人，那麽我和誰生都無所謂啊。後來我同意嫁給衛屺也是，我當時沒有喜歡的人，嫁給他對我有好處，那我就嫁嘍。”
顧雲棠感受到衛晏的心跳越來越快，她歪著頭在他頸邊蹭了蹭。
“可是你剛才說你只和我一個人生，不跟別人生。”
衛晏托住顧雲棠的手也變得愈發熱起來。
顧雲棠哼了一聲，別開臉：“你從沒對我說過，別想我對你說。”
衛晏喉頭發緊，催問：“什麽時候你決定只跟我一個人生？”
顧雲棠的臉也變燙了：“不知道。”
或許是衛晏不顧一切跳上馬車願意與她同死的那刻，或許是衛晏不管不顧餵她鮮血給她續命的時候，她分不清，但她知道衛晏的情感已經變成血液融進她的經脈裏，從四肢流到心臟，再從心臟流到四肢，循環往覆，不死不休。
衛晏抱著害羞的妻子走進廂房的錦帳裏。
他點起紅燭，要看她。
他一遍一遍地在她耳邊訴說喜歡，要她聽完整。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顧雲棠摸著他的腦袋笑說，“也別再喝藥了，把我的衣裳都熏苦了。”
她自然不會把皇位拱手讓人，但她並不是非要那個皇位不可。
她和衛晏完全可以趁著年輕物色好儲君，在兩人尚且健康時抽身而退，遨游四海，那也是一種美滿。
衛晏被她說服了。
·
臨近春節的那天鄢帝與美姬在溫泉戲水，上岸後鄢帝直直栽了下去，再沒能起來。
守滿二十八天國孝，太子登基繼位，是為景康元年。
新皇重新修繕鳳儀宮，以郁金塗墻、金磚鋪地，皇後入主中宮。
蕭玨便隨著顧雲棠進鳳儀宮住著，衛晏越看他越順眼，但是這個時候認蕭玨當兒子實在是欺負楊紅憐她們，只得忍著不提，而且他如今才二十四歲，顧雲棠更年輕，只十九，太醫院對帝後兩人的往後持樂觀態度，也不勸衛晏吃藥，只叫他放寬心胸，只有人輕松愉快了，很多好事才會降臨。
外頭春光明媚，衛晏命宮人準備馬具，讓蕭玨去換套衣裳，他帶著去騎馬，蕭玨小跑著去了。
衛晏進殿來找顧雲棠，見顧雲棠在繡小老虎，他笑道：“別在屋子裏悶著，我們去跑馬。”
自從先帝去了，兩人守著孝，一直拘在宮裏。
衛晏還好，前朝後宮來回跑，顧雲棠則只能待在後宮。衛晏知道顧雲棠怕悶，如今孝期過了，他能光明正大地帶顧雲棠出去玩了。
顧雲棠抿了抿唇，挪開目光：“我這兩天胃不舒服，不想出門，你帶玉兒去就行。”
衛晏皺眉：“你不舒服？怎麽不早說呢？我讓人去太醫院傳錦繡。”
顧雲棠：“不用，她昨兒和擁翠一起來看過了，小毛病，囑咐我別吃生冷的，好好休息就沒事了。”
衛晏坐到她身邊的凳子上，想替她把脈，被她躲開。
“罷了，我留下照顧你。”
“那怎麽行，你都答應玉兒了，不能食言，快去。”
顧雲棠沈臉催他，他只好和蕭玨同去。
走到門口，他忽地反應過來，回身瞧她。
她剛好低頭摸了摸肚子，再擡起頭與衛晏的眸光撞上，她先是閃躲了一下，隨即挪動眼珠，沖衛晏笑了笑。
春風將院內早開的石榴花花瓣吹進殿宇，落在兩人的春衫上。
蕭玨抱著皮革跑回來，仰頭問：“現在走嗎？”
衛晏笑了笑，一把抱起蕭玨：“走。”
他回頭再看顧雲棠，溫聲道：“等我回來。”
顧雲棠笑著點頭。
春光艷而嬌麗，數只喜鵲躥上春枝來回叫著。
咬慎趴在假山上頭懶懶地睡著，咬初撲了會兒蝴蝶，覺得無聊了，也跑到假山上睡覺。
顧雲棠喚來寶珠等人：“陪我去獸苑逛逛。”
她要去看看獸苑裏的狼王與狼後。天氣這麽好，它們一定在互相依偎著曬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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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雲棠把蕭玨接到宮中來了，讓他和皇室宗親一起到南書房念書。
衛晏將蕭家按先帝旨意去昊繪制社稷圖的功勞呈稟一遍，因蕭家本是晟國宗親，可是晟國分崩已久，蕭家也沒男人了，鄢帝想賜封想得頭疼，全權交給衛晏處理。
衛晏望眼鄢帝喝酒喝得紅紅的臉，又看他明顯大了一圈的肚子，再看桌上擺的各方孝敬的龍肝鳳髓，白囑咐一句：“父皇飲食還是以清淡為好，酒要少喝。”
鄢帝果然當耳旁風，敷衍道：“沒吃什麽，只年下多用些。”
衛晏見鄢帝印堂上透著股紫黑之氣，他垂下眼眸，退出去。
衛晏代鄢帝追封了蕭家，令蕭玨承襲龍驤侯，姨娘楊紅憐與蘇曉梅皆封為太夫人。
順便封顧雲芷為嘉敏郡主，封沈氏為太君。
雖是虛銜，月月有俸祿，不用再操心衣食，至於酒樓布店要不要繼續開下去，由她們自己選。
衛晏下了班，回到寢殿，撩開簾子跨進去，就見顧雲棠正歪在鋪了水獺皮的椅子上檢查蕭玨的課業。
蕭玨的課業從未耽誤過，在蕭府時上的是私塾，被衛晏帶回鄢國後專門請了夫子住進府裏教，因此到了南書房，在學問上並不露怯，宮中的幾位先生都很喜愛他。
蕭玨坐在顧雲棠腳邊的小杌子上，一邊剝烤得熱乎乎的橘子，一邊歪著腦袋對顧雲棠嘰咕南書房裏發生的事。
“下午先生帶我們捶丸，說先練這個，日後教我們打馬球。”
顧雲棠問：“打馬球要騎馬，你之前騎過馬嗎？”
蕭玨搖頭。
顧雲棠笑道：“等天氣暖和了我帶你去騎馬。”
蕭玨用力點頭。
他扭臉看見衛晏，忙站起來規規矩矩行禮，衛晏上下打量他一番，免了他的禮。
夜間泡完腳，衛晏在床上對顧雲棠說：“我瞧老皇帝不過半年的命了。”
顧雲棠驚詫道：“我看著他身體還好。”
衛晏：“那是外表，底子裏已經被酒色掏空了，兼之每天大魚大肉不知保養，我算他半年還是往好處說，估計過個一兩個月，他會迅速衰弱下去，只怕連起床穿衣的力氣都沒有。”
顧雲棠輕輕嘆了口氣。
鄢帝雖然昏庸好色，論起來對她算好的，隔三岔五賞賜禮物給她，而且上回她利用了鄢帝，鄢帝惱了一陣以後也就算了，除了偶爾想起來瞪她一眼，其餘的還是按照往日的禮遇來。
衛晏：“你先別嘆別人。他要是這個時候崩了，咱倆日子不大好過。”
顧雲棠懂了。
平常百姓家沒有子嗣都遭人百般嚼舌，更何況皇家。
而且兩人間已經排除了不是顧雲棠的問題，衛晏每天都在喝藥調理，如果衛晏子嗣艱難的事情傳揚出去，能不能坐穩東宮得另說。
反正顧雲棠不想費盡心思得來的儲君之位便宜別人。
顧雲棠抿唇：“那怎麽辦？這東西又不是叫叫就能來。你有想法就說。”
衛晏給她掖好被子，側過身子在她耳邊說：“我看蕭雙玉和你投緣，不如先把他要來養著。”
顧雲棠罵他：“你出的什麽餿主意，楊姐姐和蘇姐姐辛辛苦苦養他養了幾年，豈是我說要來就能要來的？”
衛晏躺回去，安靜了半晌，幽幽道：“是我沒用，要是你嫁的是別人而不是我，沒準已經兒女雙全了。”
顧雲棠知道衛晏是在耍賴，想要她哄他，她偏不。
她強忍住笑道：“你說得很有道理。”
聽得衛晏呼吸一滯，她壓住眼中的笑痕，一本正經對衛晏道：“我看眼下保住儲君的地位要緊，不如……”她止住話頭，一溜煙躲進被褥裏。
衛晏失眠了。
他知道顧雲棠欲言又止的話裏是什麽意思。
他想了一整夜，到了這個份上，如果顧雲棠做不成皇後，她一定會非常失望。而今後即便順利登基，兩人沒有子嗣，必得從宗室裏抱一個孩子立做儲君，可萬一那孩子心裏只惦記自己的親生父母呢？
他在位還好，一旦他將來死了，那孩子對顧雲棠不好怎麽辦？孩子的生母欺負顧雲棠怎麽辦？那時顧雲棠被欺負了還沒地方說，只能夜裏偷偷地哭……想到此處，衛晏的心揪起來疼。
天蒙蒙亮時他想，只要顧雲棠餘生好好的，有個親生孩子繼位作為她的依傍，那麽，那個孩子和他沒有血緣關系又有何妨，他只想她平平安安快快樂樂地過好每一天，不用看任何人的眼色。
顧雲棠一覺起來早把昨天夜裏開的玩笑話忘記了，兼之衛晏神色如常，顧雲棠並未發覺有何古怪。
直到衛晏生辰當天，東宮裏排開宴席，有一個舞蹈是男人們跳的火把舞。
那些男人赤著上身，只穿一條白綾褲，在火光中異常俊俏。
衛晏捏緊酒杯，面上微微笑問：“你看哪個比較中你的意？”
顧雲棠下意識去瞧。
跳舞的男人全都是寬肩窄腰大長腿，但顧雲棠總不自覺在腦海裏將他們與衛晏比較。要麽肌肉線條不及衛晏流暢，要麽腰腹不及衛晏勁窄，再要麽腰腿比例沒衛晏漂亮。
顧雲棠沒興致細瞧，為了不拂衛晏的面子，隨手指了一個：“第一排正中間的那個不錯，腿踢得挺高的。”
衛晏搭在腿上的手攥得死死的。
未及席散，衛晏讓顧雲棠陪他散步解酒。
兩人走至開辟成菜園的原花園裏，衛晏正要開口，顧雲棠欣喜地拽衛晏袖子：“你看，白菜全抽薹了，我就知道能活！”
這畦白菜是顧雲棠指揮衛晏種下的，說要吃菜薹，她在昊地時每年冬天都能吃到打過霜的甜菜薹，當時這東西司空見慣，沒品出什麽好，而今到了鄢國，因冬季氣候寒冷，白菜很難撐到抽出菜薹，顧雲棠就特別想念那一口。
衛晏只有依照她的意思去請教農人，悉心給冒頭的白菜保暖，指望它們能挺過去。
顧雲棠早把這些白菜忘記了，也許久沒來看菜畦，所以今夜見了尤其欣喜。
衛晏望著她歡喜的眸子，沈聲道：“行，我在外面掐菜薹，你……你進去吧。”
顧雲棠：“我不冷，不用進去，我看著你掐。”
衛晏神情變淡，他轉過身去，背對著她：“你選的人在裏面。”
顧雲棠沒聽明白：“啊？”
衛晏深吸口氣，擡頭望著天空中的明月：“我想過了，孩子和你有血緣關系最穩妥。你的孩子身體裏流淌著你的血液，那麽就和我自己的孩子沒差別。你進去吧。”
顧雲棠的面色變了又變，她看著衛晏的肩背，問：“我當真如此做了，難保你日後不會算賬。”
衛晏一怔，無奈笑道：“我可以立字據。再者你想，日後我若算賬，豈不暴露了我不能讓妻子有孕？這般對我沒有好處。或者我現在發誓，如果我衛晏日後對你翻這筆賬，讓我死在你刀下。”
顧雲棠的心狠狠跳動著，心口酸酸的，脹脹的，她懂衛晏的心思。他是怕他先走，他怕別人家的孩子坐上皇位後欺負她。
顧雲棠想說點什麽，最終忍住，她低下頭。
衛晏聽見顧雲棠離開的腳步聲，接著是廂房門開啟和關閉的聲音。
他閉上眼睛，輕吸口氣。
隨著喉結上下翻滾，一股強烈的殺氣自他周身散開。
等成功了，他就殺了那個野男人。
不能讓顧雲棠知道，要悄悄地殺。
未到五息的工夫，廂門打開，男人淩亂的腳步聲傳來。
衛晏睜眼，眼底不禁疑惑，這麽快？
他轉身，只見男人已經從月洞門逃跑了，顧雲棠立在門邊看他。
她沖他勾勾手指：“過來。”
衛晏順從地走過去。顧雲棠跳起一步摟住他脖子，衛晏下意識接住她，把她抱緊在懷裏。
“不和別人生，只和你一個人生。”顧雲棠的手撫在他後腦勺，摸了摸，“傻子傻子，你真是個傻子，居然想出這種主意。”
衛晏悶悶道：“我以為你想這個。如今的情形和你在蕭府的情形很相似。”
顧雲棠彎起眼睛：“不相似。當初進蕭府我是為了謀生活，想要個孩子也是。我不喜歡蕭二郎，或者說我不喜歡任何一個人，那麽我和誰生都無所謂啊。後來我同意嫁給衛屺也是，我當時沒有喜歡的人，嫁給他對我有好處，那我就嫁嘍。”
顧雲棠感受到衛晏的心跳越來越快，她歪著頭在他頸邊蹭了蹭。
“可是你剛才說你只和我一個人生，不跟別人生。”
衛晏托住顧雲棠的手也變得愈發熱起來。
顧雲棠哼了一聲，別開臉：“你從沒對我說過，別想我對你說。”
衛晏喉頭發緊，催問：“什麽時候你決定只跟我一個人生？”
顧雲棠的臉也變燙了：“不知道。”
或許是衛晏不顧一切跳上馬車願意與她同死的那刻，或許是衛晏不管不顧餵她鮮血給她續命的時候，她分不清，但她知道衛晏的情感已經變成血液融進她的經脈裏，從四肢流到心臟，再從心臟流到四肢，循環往覆，不死不休。
衛晏抱著害羞的妻子走進廂房的錦帳裏。
他點起紅燭，要看她。
他一遍一遍地在她耳邊訴說喜歡，要她聽完整。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顧雲棠摸著他的腦袋笑說，“也別再喝藥了，把我的衣裳都熏苦了。”
她自然不會把皇位拱手讓人，但她並不是非要那個皇位不可。
她和衛晏完全可以趁著年輕物色好儲君，在兩人尚且健康時抽身而退，遨游四海，那也是一種美滿。
衛晏被她說服了。
·
臨近春節的那天鄢帝與美姬在溫泉戲水，上岸後鄢帝直直栽了下去，再沒能起來。
守滿二十八天國孝，太子登基繼位，是為景康元年。
新皇重新修繕鳳儀宮，以郁金塗墻、金磚鋪地，皇後入主中宮。
蕭玨便隨著顧雲棠進鳳儀宮住著，衛晏越看他越順眼，但是這個時候認蕭玨當兒子實在是欺負楊紅憐她們，只得忍著不提，而且他如今才二十四歲，顧雲棠更年輕，只十九，太醫院對帝後兩人的往後持樂觀態度，也不勸衛晏吃藥，只叫他放寬心胸，只有人輕松愉快了，很多好事才會降臨。
外頭春光明媚，衛晏命宮人準備馬具，讓蕭玨去換套衣裳，他帶著去騎馬，蕭玨小跑著去了。
衛晏進殿來找顧雲棠，見顧雲棠在繡小老虎，他笑道：“別在屋子裏悶著，我們去跑馬。”
自從先帝去了，兩人守著孝，一直拘在宮裏。
衛晏還好，前朝後宮來回跑，顧雲棠則只能待在後宮。衛晏知道顧雲棠怕悶，如今孝期過了，他能光明正大地帶顧雲棠出去玩了。
顧雲棠抿了抿唇，挪開目光：“我這兩天胃不舒服，不想出門，你帶玉兒去就行。”
衛晏皺眉：“你不舒服？怎麽不早說呢？我讓人去太醫院傳錦繡。”
顧雲棠：“不用，她昨兒和擁翠一起來看過了，小毛病，囑咐我別吃生冷的，好好休息就沒事了。”
衛晏坐到她身邊的凳子上，想替她把脈，被她躲開。
“罷了，我留下照顧你。”
“那怎麽行，你都答應玉兒了，不能食言，快去。”
顧雲棠沈臉催他，他只好和蕭玨同去。
走到門口，他忽地反應過來，回身瞧她。
她剛好低頭摸了摸肚子，再擡起頭與衛晏的眸光撞上，她先是閃躲了一下，隨即挪動眼珠，沖衛晏笑了笑。
春風將院內早開的石榴花花瓣吹進殿宇，落在兩人的春衫上。
蕭玨抱著皮革跑回來，仰頭問：“現在走嗎？”
衛晏笑了笑，一把抱起蕭玨：“走。”
他回頭再看顧雲棠，溫聲道：“等我回來。”
顧雲棠笑著點頭。
春光艷而嬌麗，數只喜鵲躥上春枝來回叫著。
咬慎趴在假山上頭懶懶地睡著，咬初撲了會兒蝴蝶，覺得無聊了，也跑到假山上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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