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截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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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截婚
顧雲棠帶著邢月隨此男子從小徑離開，來到一方人煙輻輳的村舍。
途中來來往往的村民恭敬地稱呼他為“衛夫子”，問及顧雲棠兩人，他隨口答說是鄢國來的表妹，過來探望他。
過往的村民聽見如此說，便不好上下打量生人，壓下好奇心痛痛快快地離開了。
一路上凡是過往人群都要停下來客氣地同他打招呼，顧雲棠看見有幾個男孩子原本歡快地往這邊跑，遇見這位衛夫子，立即轉身撒丫子逃了。
男子停在草屋外面的籬笆墻外，向二人施禮道：“在下姓衛名屺，鄢國人，因罪亡至越雪國，現已在越雪國歷至六個春秋。承瑞明村父老看中，在此間開了個私塾糊口。二位女郎不必見疑，請進。”
邢月聽衛屺說話聽得累得慌，如今她正六神無主，幹脆往後退了半步，躬身扶住顧雲棠的胳膊，細聲喚了一聲“女郎”。
於是衛屺正式將目光投向顧雲棠。
顧雲棠默了一息，笑道：“請衛夫子引路。”
越雪國的屋子都安裝著炕洞與火墻，走進去暖乎乎的，比外面好太多。
衛屺請她們在炕上坐了，令書院的童子送來茶果點心，而後關緊房門詢問顧雲棠來歷。
“實不相瞞，在下聽女郎口中吐出‘社稷圖’三字才冒險出來拉兩位藏躲。”衛屺問，“兩位來找禪機老人可是為了社稷圖？”
顧雲棠看衛屺生得劍眉星目、態度坦然、行為磊落，捧起熱氣騰騰的紅茶抿了一口，不緊不慢道：“我們雖然不是什麽書香門第出身，但也知道問人一件事得先自己坦白才是道理，沒有自己什麽都不說，一個勁兒逮著別人問的。”
衛屺笑了一下，旋即問：“你身上有社稷圖麽？”
顧雲棠烏亮的眼珠微轉：“有啊，但只未帶在身上？”
衛屺：“真的有？”
顧雲棠：“你不信算了。”挪了腿要下炕，衛屺趕忙俯身攔住：“非在下不信，實在此事牽連甚廣。女郎所言有理，是在下不夠坦誠。”
他從袖中摸出份社稷圖：“昨天禪機太爺對我說最近有幾個鬼影摸到越雪國來了，托我收了社稷圖。我趁夜過去，才拿到地圖，鬼影便至，他慌忙塞我進墻壁夾層中躲避。後來的事你們也都知道了。”
他一面說一面警惕地觀察顧雲棠的反應，長指扣住炕磚鑲嵌的機關，只要她們顯出心術不正來，他能立即將她們反關進炕內用毒煙熏死。
顧雲棠的目光只輕輕掃社稷圖，隨後仍落到衛屺身上。就見衛屺在她的註視下白玉般的俊臉克制不住染上緋色，耳朵也爬滿朱紅。他想挪開目光，偏不想露怯，強撐著和顧雲棠對視。
顧雲棠笑了：“看你年紀輕輕的怎麽就獲罪流放了？”
“不是流放，是奔逃。”衛屺糾正她。
“哦。”顧雲棠眨眨眼，好奇問，“你犯了什麽罪？”
衛屺並不想談家務事，簡短道：“家族受了妖後張氏的迫害，家父家母均已離世，只我茍活著。女郎現在可以告訴我你的事嗎？”
顧雲棠亦簡短道：“我們是從昊國來的。蕭府的楚老太君讓我們把社稷圖帶來給禪機老人。現在禪機老人被害，我們不知道該怎麽辦。”
衛屺：“原來如此。我聽禪機太爺說過蕭府。太爺像是被叩玉樓的人害死的，他們這些人視人命如草芥，不達目的不會罷休，社稷圖絕不可落入他們之手。”
顧雲棠沈默。
“現在社稷圖在你我手中，你我都是白身，要之無用，恐怕還要招致禍端，如何是好？”
衛屺聽了顧雲棠的話，道：“你我是白身不假，可是既然社稷圖到了你我手中，便是天命使然，我看還是各自守護各自的那份，等仁君出現，我等獻出社稷圖，方不辜負。”
顧雲棠愁眉緊鎖，轉眼對上邢月懇求的眼睛，她笑問：“你也同意他的話？”
邢月道：“原是受了老太君的囑托要將社稷圖交給禪機老人，現在禪機老人死了，我不能隨便把社稷圖交給什麽人。老太君守護社稷圖也是有協助仁君統一天下，叫黎民免受流離之苦的意思，我想，其他擁有社稷圖的人最終會到越雪國來找禪機老人，因此我要在越雪國等。”
顧雲棠默然。
經過近一年的相處，顧雲棠很明白邢月的忠心，可是邢月沒有自保能力，她說這話是要顧雲棠與她一起待在越雪國的意思。
顧雲棠不禁想起叩玉樓門人手段的狠辣，如果邢月落入他們手中，結局一定很難看。
邢月見顧雲棠面有難色，一下子跪在她腳邊，無聲地懇求著。
顧雲棠便嘻嘻笑著問衛屺：“不如我們把社稷圖交給夫子？”
衛屺不禁皺眉：“其實如果我有能力，肯定萬死不辭，可……可在下只是一介窮儒，手無縛雞之力，手握社稷圖實屬萬不得已，能從叩玉樓眼皮子底下逃脫更屬僥幸。”
顧雲棠不說話了。
社稷圖對於有野心的戰將來說毋庸置疑是個強有力的武器，可對於他們來說則是個燙手山芋。
“……給我點時間，我再想想。”
下午，華陽村那邊傳出禪機老人被殺的消息，官府派人來問，終究是個無官無職的孤寡老人，問了一圈沒人知道，於是封了屋，讓村人籌錢下葬，成為懸案。
顧雲棠覺得此時回城鎮容易引起官府註意，於是以衛屺表妹的身份住在他家廂房，同時也在默默觀察衛屺的品行。
衛屺的私塾裏共收了五十個學生，而今各國朝廷的選官制度都以世家大族推舉為主，科考一般都是朝廷發放的恩科，可能一年兩次，可能十年都不舉行。
饒是如此，重教之風始終不改，更何況衛屺在四年前考中秀才，鄉裏鄉親都樂意把自家孩子送到他私塾裏念書。村民們對他很是敬重，每月都很自覺地獻上束脩。
束脩有銅錢，有粗糧，有野味，有衣裳，衛屺在此處過得算殷實的了，家裏收了個十三四歲的小書童幫忙執教，以及一個負責灑掃的婆子。
顧雲棠在衛屺家住了幾天，戳空回客棧取行李，店小二提醒兩人說近來到處在打仗，越雪國出新政要封鎖國度，同時不許客商隨意出入邊境，叫她們趕緊去戶部辦理戶籍，過些時候朝廷要是查到有人沒入越雪國戶籍，罰錢是輕的，重的只怕要當作細作抓起來。
邢月怕顧雲棠哪天自己跑了，趁機拉著顧雲棠去戶部辦理戶籍。
回到瑞明村，果然聽見村民說臨近的順國、北鳴國戰火四起。
“鄢國軍隊太兇了，四處攻伐，好在咱們這裏地勢高，氣候冷，歷來外國打到黑山就無法前進了，倒免了戰禍。”
顧雲棠聽了這話，只得暫時打消出越雪國的念頭，在衛屺的幫助下買了間荒廢的屋子，請匠人修整好了，與邢月一起住進去。
住下的頭幾個月顧雲棠天天去找衛屺打聽外面的事，今天聽鄢國占領了順國，明天聽鄢國與薊國交戰，等到下半年越雪國頒發新政，顧雲棠便沒有心思再去打聽外面的事，只為新政發愁。
越雪國人口少，早有女子十五不婚男子二十不娶便加重稅的規矩，這回統計了戶口，征稅竟成往年的五倍，越雪國人這年忙得不可開交，獨身的趕忙嫁娶，畢竟單身稅比其他任何雜稅都重，多留個一兩年一定破產！
顧雲棠手裏的金子竟在短短七個月間幾乎全部罰完，邢月無奈，找了瑞明村裏的獵人成婚，少了一個人的罰金，顧雲棠到底寬裕些，不像前些時日那般緊迫了。
但是再這樣拖下去，金子罰完是遲早的事。湊不齊罰款，縣裏會派人抓她去挖土豆。
顧雲棠不想去挖土豆。
臨近冬至，三個媒婆不由分說地把衛屺架到顧雲棠的屋子。
“衛夫子，我們敬重你，可你到底怎麽打算的也要跟我們說呀，你看看，家裏的束脩全拿去抵稅了，難道還要繼續抵嗎？你今年二十三了，罰金比往年重了五倍你該知道，就算我們全村供養你也撐不了多久，我們實在不願意看夫子你被抓去墾荒，就算你肯，你忍心看你表妹去墾荒嗎？”
衛屺欲言又止，最終側過身去看門洞裏靠著的鋤頭。
媒婆說完衛屺，轉臉開說顧雲棠。
“我說女郎，形勢不用我們多說了。我們冷眼瞧著村裏的男兒的確配你不上，可衛夫子是你表哥，一表人才，更是戲文裏唱的面若玉冠鬢如刀裁，個子也高，力量也足——你院裏的柴都是他砍的，我們全看在眼裏。我知道你們年輕人臉皮薄，再怎麽不好意思也不能白白損失金錢哪！”
“是啊，”另一個媒婆接嘴，“要是你們不般配我們也不能管，既然般配，何必白白給官府送罰金？你們不心疼，我們還心疼呢！”
“這樣，俺們數三個數，你們能說出對方的缺點算數，若說不出來，立時成婚！”
顧雲棠與衛屺互相對望一眼，皆在對方眼裏瞧見了驚慌。
媒婆們相視而笑，就知道他倆郎情妾意只是苦於沒有父母之命，所以憋在心裏不好意思提。
她們飛快數完三個數，笑嘻嘻把兩人的手交疊在一處。
“事情就這麽定了，不收二位謝媒錢。事情交給我們，明日定將酒席安排停當，多耽擱一天多一天罰金呢！”
顧雲棠屈指感受到衛屺手掌的溫度，垂下眼皮。
夜裏，顧雲棠熄掉爐火，準備上炕睡覺，檢查門窗時看見衛屺站在她家院子裏，他手裏拎著兩只肥鵝。
外頭下起鵝毛大雪，顧雲棠趕緊披上棉衣出去詢問他有何事。
衛屺低著頭將肥鵝遞到她眼前：“原本該行執雁禮，越雪國這個季節沒有大雁，暫且用灰鵝代替。”
貴族成婚男方需要送女方大雁，衛屺倉促間只有找來兩只鵝，他心中忐忑，不知道顧雲棠會不會接受。
顧雲棠望著他拎鵝的手。這人說是手無縛雞之力，其實拉弓射箭不在話下，平時總會多劈柴火，再說不小心劈多了，往她院子裏送，顧雲棠這一年來明裏暗裏受過他不少照顧。
他教導學生溫和耐心，村裏有人頭疼腦熱也全靠他治，不受診金，是個難得的正人君子。
顧雲棠抿了抿唇，道：“不瞞你說，我之前嫁過人，雖然與那家人再無瓜葛，畢竟嫁過。”
她說嫁過人時，衛屺眼睫顫了一下，眉頭緊張地蹙起來，待她說到再無瓜葛時，他眉間的憂色悄然消失。
“沒梳婦人頭是免得別人亂問。我不想瞞你，你要是介意我們就當今日無事發生。罰金是重了些，但可以想辦法，你——”
不等顧雲棠說完，衛屺擡眸看她，一雙水洗過一般的黑色瞳仁沈靜地凝視她，唇畔噙有溫和的笑意。
寒風卷起的雪花撲簌簌從他們中間席卷而過，顧雲棠忽然有點臉熱，她錯開目光，衛屺順勢把串鵝的草繩交到她手裏，她緊緊地攥住。
次日清早，顧雲棠被喜婆的敲門聲吵醒，喜婆和村裏的媳婦們幾下扒掉顧雲棠的衣裳，給她換上嫁衣。
說是嫁衣，其實就是件紅色襖裙，村裏嫁娶大多如此，圖的是喜慶熱鬧。
衛屺家也早布置好了，院內擠滿人，鞭炮聲響個不停。
饒是兩家離得近，喜婆也要顧雲棠坐上竹轎，由女人們擡著去到衛屺院子。顧雲棠瑩白的臉蛋不禁染上紅暈，她瞧向衛屺，只見衛屺也披上紅衣，俊臉同樣泛紅。
喜宴辦得熱熱鬧鬧，顧雲棠被這份熱鬧感染，笑生雙頰。
喜婆拿來一條紅綢，一端給顧雲棠拿著，一端給衛屺牽著，兩人在喜婆的指引下走入堂屋。
上端坐的是充當新人父母的村長，顧雲棠認得村長，他今年有八十七歲，修得一副和藹相貌。
“一拜天地！”
顧雲棠和衛屺對著屋外俯拜。
“二拜高堂！”
兩人轉過身對著村長拜，村長的喉嚨裏突然咳笑一聲，陰冷，狠戾，兩人一驚，朝堂上看去。
只見村長的面上似笑非笑，一雙鳳眼凜冽地註視著顧雲棠。
顧雲棠面色微變，卻見他懶懶地靠到椅背上，淡聲道：“不是要拜高堂麽，怎麽不拜了？”他睨顧雲棠，笑：“跪下拜吧，給我磕八百個響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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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雲棠帶著邢月隨此男子從小徑離開，來到一方人煙輻輳的村舍。
途中來來往往的村民恭敬地稱呼他為“衛夫子”，問及顧雲棠兩人，他隨口答說是鄢國來的表妹，過來探望他。
過往的村民聽見如此說，便不好上下打量生人，壓下好奇心痛痛快快地離開了。
一路上凡是過往人群都要停下來客氣地同他打招呼，顧雲棠看見有幾個男孩子原本歡快地往這邊跑，遇見這位衛夫子，立即轉身撒丫子逃了。
男子停在草屋外面的籬笆墻外，向二人施禮道：“在下姓衛名屺，鄢國人，因罪亡至越雪國，現已在越雪國歷至六個春秋。承瑞明村父老看中，在此間開了個私塾糊口。二位女郎不必見疑，請進。”
邢月聽衛屺說話聽得累得慌，如今她正六神無主，幹脆往後退了半步，躬身扶住顧雲棠的胳膊，細聲喚了一聲“女郎”。
於是衛屺正式將目光投向顧雲棠。
顧雲棠默了一息，笑道：“請衛夫子引路。”
越雪國的屋子都安裝著炕洞與火墻，走進去暖乎乎的，比外面好太多。
衛屺請她們在炕上坐了，令書院的童子送來茶果點心，而後關緊房門詢問顧雲棠來歷。
“實不相瞞，在下聽女郎口中吐出‘社稷圖’三字才冒險出來拉兩位藏躲。”衛屺問，“兩位來找禪機老人可是為了社稷圖？”
顧雲棠看衛屺生得劍眉星目、態度坦然、行為磊落，捧起熱氣騰騰的紅茶抿了一口，不緊不慢道：“我們雖然不是什麽書香門第出身，但也知道問人一件事得先自己坦白才是道理，沒有自己什麽都不說，一個勁兒逮著別人問的。”
衛屺笑了一下，旋即問：“你身上有社稷圖麽？”
顧雲棠烏亮的眼珠微轉：“有啊，但只未帶在身上？”
衛屺：“真的有？”
顧雲棠：“你不信算了。”挪了腿要下炕，衛屺趕忙俯身攔住：“非在下不信，實在此事牽連甚廣。女郎所言有理，是在下不夠坦誠。”
他從袖中摸出份社稷圖：“昨天禪機太爺對我說最近有幾個鬼影摸到越雪國來了，托我收了社稷圖。我趁夜過去，才拿到地圖，鬼影便至，他慌忙塞我進墻壁夾層中躲避。後來的事你們也都知道了。”
他一面說一面警惕地觀察顧雲棠的反應，長指扣住炕磚鑲嵌的機關，只要她們顯出心術不正來，他能立即將她們反關進炕內用毒煙熏死。
顧雲棠的目光只輕輕掃社稷圖，隨後仍落到衛屺身上。就見衛屺在她的註視下白玉般的俊臉克制不住染上緋色，耳朵也爬滿朱紅。他想挪開目光，偏不想露怯，強撐著和顧雲棠對視。
顧雲棠笑了：“看你年紀輕輕的怎麽就獲罪流放了？”
“不是流放，是奔逃。”衛屺糾正她。
“哦。”顧雲棠眨眨眼，好奇問，“你犯了什麽罪？”
衛屺並不想談家務事，簡短道：“家族受了妖後張氏的迫害，家父家母均已離世，只我茍活著。女郎現在可以告訴我你的事嗎？”
顧雲棠亦簡短道：“我們是從昊國來的。蕭府的楚老太君讓我們把社稷圖帶來給禪機老人。現在禪機老人被害，我們不知道該怎麽辦。”
衛屺：“原來如此。我聽禪機太爺說過蕭府。太爺像是被叩玉樓的人害死的，他們這些人視人命如草芥，不達目的不會罷休，社稷圖絕不可落入他們之手。”
顧雲棠沈默。
“現在社稷圖在你我手中，你我都是白身，要之無用，恐怕還要招致禍端，如何是好？”
衛屺聽了顧雲棠的話，道：“你我是白身不假，可是既然社稷圖到了你我手中，便是天命使然，我看還是各自守護各自的那份，等仁君出現，我等獻出社稷圖，方不辜負。”
顧雲棠愁眉緊鎖，轉眼對上邢月懇求的眼睛，她笑問：“你也同意他的話？”
邢月道：“原是受了老太君的囑托要將社稷圖交給禪機老人，現在禪機老人死了，我不能隨便把社稷圖交給什麽人。老太君守護社稷圖也是有協助仁君統一天下，叫黎民免受流離之苦的意思，我想，其他擁有社稷圖的人最終會到越雪國來找禪機老人，因此我要在越雪國等。”
顧雲棠默然。
經過近一年的相處，顧雲棠很明白邢月的忠心，可是邢月沒有自保能力，她說這話是要顧雲棠與她一起待在越雪國的意思。
顧雲棠不禁想起叩玉樓門人手段的狠辣，如果邢月落入他們手中，結局一定很難看。
邢月見顧雲棠面有難色，一下子跪在她腳邊，無聲地懇求著。
顧雲棠便嘻嘻笑著問衛屺：“不如我們把社稷圖交給夫子？”
衛屺不禁皺眉：“其實如果我有能力，肯定萬死不辭，可……可在下只是一介窮儒，手無縛雞之力，手握社稷圖實屬萬不得已，能從叩玉樓眼皮子底下逃脫更屬僥幸。”
顧雲棠不說話了。
社稷圖對於有野心的戰將來說毋庸置疑是個強有力的武器，可對於他們來說則是個燙手山芋。
“……給我點時間，我再想想。”
下午，華陽村那邊傳出禪機老人被殺的消息，官府派人來問，終究是個無官無職的孤寡老人，問了一圈沒人知道，於是封了屋，讓村人籌錢下葬，成為懸案。
顧雲棠覺得此時回城鎮容易引起官府註意，於是以衛屺表妹的身份住在他家廂房，同時也在默默觀察衛屺的品行。
衛屺的私塾裏共收了五十個學生，而今各國朝廷的選官制度都以世家大族推舉為主，科考一般都是朝廷發放的恩科，可能一年兩次，可能十年都不舉行。
饒是如此，重教之風始終不改，更何況衛屺在四年前考中秀才，鄉裏鄉親都樂意把自家孩子送到他私塾裏念書。村民們對他很是敬重，每月都很自覺地獻上束脩。
束脩有銅錢，有粗糧，有野味，有衣裳，衛屺在此處過得算殷實的了，家裏收了個十三四歲的小書童幫忙執教，以及一個負責灑掃的婆子。
顧雲棠在衛屺家住了幾天，戳空回客棧取行李，店小二提醒兩人說近來到處在打仗，越雪國出新政要封鎖國度，同時不許客商隨意出入邊境，叫她們趕緊去戶部辦理戶籍，過些時候朝廷要是查到有人沒入越雪國戶籍，罰錢是輕的，重的只怕要當作細作抓起來。
邢月怕顧雲棠哪天自己跑了，趁機拉著顧雲棠去戶部辦理戶籍。
回到瑞明村，果然聽見村民說臨近的順國、北鳴國戰火四起。
“鄢國軍隊太兇了，四處攻伐，好在咱們這裏地勢高，氣候冷，歷來外國打到黑山就無法前進了，倒免了戰禍。”
顧雲棠聽了這話，只得暫時打消出越雪國的念頭，在衛屺的幫助下買了間荒廢的屋子，請匠人修整好了，與邢月一起住進去。
住下的頭幾個月顧雲棠天天去找衛屺打聽外面的事，今天聽鄢國占領了順國，明天聽鄢國與薊國交戰，等到下半年越雪國頒發新政，顧雲棠便沒有心思再去打聽外面的事，只為新政發愁。
越雪國人口少，早有女子十五不婚男子二十不娶便加重稅的規矩，這回統計了戶口，征稅竟成往年的五倍，越雪國人這年忙得不可開交，獨身的趕忙嫁娶，畢竟單身稅比其他任何雜稅都重，多留個一兩年一定破產！
顧雲棠手裏的金子竟在短短七個月間幾乎全部罰完，邢月無奈，找了瑞明村裏的獵人成婚，少了一個人的罰金，顧雲棠到底寬裕些，不像前些時日那般緊迫了。
但是再這樣拖下去，金子罰完是遲早的事。湊不齊罰款，縣裏會派人抓她去挖土豆。
顧雲棠不想去挖土豆。
臨近冬至，三個媒婆不由分說地把衛屺架到顧雲棠的屋子。
“衛夫子，我們敬重你，可你到底怎麽打算的也要跟我們說呀，你看看，家裏的束脩全拿去抵稅了，難道還要繼續抵嗎？你今年二十三了，罰金比往年重了五倍你該知道，就算我們全村供養你也撐不了多久，我們實在不願意看夫子你被抓去墾荒，就算你肯，你忍心看你表妹去墾荒嗎？”
衛屺欲言又止，最終側過身去看門洞裏靠著的鋤頭。
媒婆說完衛屺，轉臉開說顧雲棠。
“我說女郎，形勢不用我們多說了。我們冷眼瞧著村裏的男兒的確配你不上，可衛夫子是你表哥，一表人才，更是戲文裏唱的面若玉冠鬢如刀裁，個子也高，力量也足——你院裏的柴都是他砍的，我們全看在眼裏。我知道你們年輕人臉皮薄，再怎麽不好意思也不能白白損失金錢哪！”
“是啊，”另一個媒婆接嘴，“要是你們不般配我們也不能管，既然般配，何必白白給官府送罰金？你們不心疼，我們還心疼呢！”
“這樣，俺們數三個數，你們能說出對方的缺點算數，若說不出來，立時成婚！”
顧雲棠與衛屺互相對望一眼，皆在對方眼裏瞧見了驚慌。
媒婆們相視而笑，就知道他倆郎情妾意只是苦於沒有父母之命，所以憋在心裏不好意思提。
她們飛快數完三個數，笑嘻嘻把兩人的手交疊在一處。
“事情就這麽定了，不收二位謝媒錢。事情交給我們，明日定將酒席安排停當，多耽擱一天多一天罰金呢！”
顧雲棠屈指感受到衛屺手掌的溫度，垂下眼皮。
夜裏，顧雲棠熄掉爐火，準備上炕睡覺，檢查門窗時看見衛屺站在她家院子裏，他手裏拎著兩只肥鵝。
外頭下起鵝毛大雪，顧雲棠趕緊披上棉衣出去詢問他有何事。
衛屺低著頭將肥鵝遞到她眼前：“原本該行執雁禮，越雪國這個季節沒有大雁，暫且用灰鵝代替。”
貴族成婚男方需要送女方大雁，衛屺倉促間只有找來兩只鵝，他心中忐忑，不知道顧雲棠會不會接受。
顧雲棠望著他拎鵝的手。這人說是手無縛雞之力，其實拉弓射箭不在話下，平時總會多劈柴火，再說不小心劈多了，往她院子裏送，顧雲棠這一年來明裏暗裏受過他不少照顧。
他教導學生溫和耐心，村裏有人頭疼腦熱也全靠他治，不受診金，是個難得的正人君子。
顧雲棠抿了抿唇，道：“不瞞你說，我之前嫁過人，雖然與那家人再無瓜葛，畢竟嫁過。”
她說嫁過人時，衛屺眼睫顫了一下，眉頭緊張地蹙起來，待她說到再無瓜葛時，他眉間的憂色悄然消失。
“沒梳婦人頭是免得別人亂問。我不想瞞你，你要是介意我們就當今日無事發生。罰金是重了些，但可以想辦法，你——”
不等顧雲棠說完，衛屺擡眸看她，一雙水洗過一般的黑色瞳仁沈靜地凝視她，唇畔噙有溫和的笑意。
寒風卷起的雪花撲簌簌從他們中間席卷而過，顧雲棠忽然有點臉熱，她錯開目光，衛屺順勢把串鵝的草繩交到她手裏，她緊緊地攥住。
次日清早，顧雲棠被喜婆的敲門聲吵醒，喜婆和村裏的媳婦們幾下扒掉顧雲棠的衣裳，給她換上嫁衣。
說是嫁衣，其實就是件紅色襖裙，村裏嫁娶大多如此，圖的是喜慶熱鬧。
衛屺家也早布置好了，院內擠滿人，鞭炮聲響個不停。
饒是兩家離得近，喜婆也要顧雲棠坐上竹轎，由女人們擡著去到衛屺院子。顧雲棠瑩白的臉蛋不禁染上紅暈，她瞧向衛屺，只見衛屺也披上紅衣，俊臉同樣泛紅。
喜宴辦得熱熱鬧鬧，顧雲棠被這份熱鬧感染，笑生雙頰。
喜婆拿來一條紅綢，一端給顧雲棠拿著，一端給衛屺牽著，兩人在喜婆的指引下走入堂屋。
上端坐的是充當新人父母的村長，顧雲棠認得村長，他今年有八十七歲，修得一副和藹相貌。
“一拜天地！”
顧雲棠和衛屺對著屋外俯拜。
“二拜高堂！”
兩人轉過身對著村長拜，村長的喉嚨裏突然咳笑一聲，陰冷，狠戾，兩人一驚，朝堂上看去。
只見村長的面上似笑非笑，一雙鳳眼凜冽地註視著顧雲棠。
顧雲棠面色微變，卻見他懶懶地靠到椅背上，淡聲道：“不是要拜高堂麽，怎麽不拜了？”他睨顧雲棠，笑：“跪下拜吧，給我磕八百個響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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