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80.殺他

關燈
080.殺他

顧雲棠在這樣那樣的話本上見識過一句粗話——“只有累死的牛,沒有耕壞的田。”

她皺著眉頭覺得粗鄙,甚是粗鄙,粗鄙極了。

閉上眼睛卻看見大黑牛拖著犁勤勤懇懇犁田。她就想,此話也不盡然,若是秋冬不給土地休養的機會,長年累月持續耕,田也是要廢掉的。

顧雲棠的目光從鏡中蕭二郎的面部往下挪,看見半露的兇器,她心頭跳了一下,頗有心眼地勸道:“哥哥,你要是累了就休息吧。”

反正她有些撐不住了。

她用期盼而帶有小雀躍的眼神去看衛晏的眼睛,衛晏看過來,墨色瞳孔中泛著隱怒,鴉睫沾著濕潤的霧氣。

哦,戳到他的心了,顧雲棠垂下眼,舔舔唇,嘟噥道:“我知道二郎沒累,其實是我累了,我們歇……”

衛晏忽地伸手撫住她肚子,將她整個人撈進懷裏。顧雲棠猝不及防,驚叫一聲,旋即她咬緊唇,惱怒地看向鏡子。

待與鏡中衛晏的眸光碰個正著,她又很沒骨氣地挪開眼。

這人真的是,那樣柔和俊美的一張臉,偏偏生出這麽一雙氣勢凜然殺氣騰騰的眼睛。

自然,底下也沒有謙謙君子的模樣。

她正恍惚著,衛晏兩手扣住她腿彎,就這樣“抱”她起來。

鏡中的燭光形成晃眼的光斑,她緊緊閉上眼睛,兩只手抓住衛晏的胳膊,生怕就此摔下去。搖搖晃晃中聽見衛晏冷聲說:“睜眼。”

她顫巍巍睜開眼睛,眸光瀲灩。看著這雙勾人的狐貍眼,衛晏想起她總是這樣欲拒還迎含羞帶怯地望著他,她說喜歡,她說喜歡……二郎。她總是親親他的臉,再說喜歡二郎。

衛晏胸口滾出口悶笑,他看著鏡子中的她,問:“喜歡我嗎?”

顧雲棠咬了一下舌尖,將幾乎迷亂的神思拉回來,細聲細氣嗡聲道:“喜歡。”

“喜歡誰?”

顧雲棠滿腮潮汗,她痛苦地折過身去抱緊衛晏的右臂,拍打他兩下,回說:“喜歡哥哥。”

“哥哥是誰?”

顧雲棠滿臉迷茫,下意識望向鏡中的人臉:“蕭策。”

衛晏笑了:“好,很好。”

顧雲棠漸漸地抱不住他胳膊,她細細地啜泣著,過不多久連啜泣的力氣都沒有。

衛晏把她抱回床上,俯身將她的一聲聲含著哭腔的“不要”吃進腹內。

迷迷糊糊中,顧雲棠被迫回答他很多問題。她本來不想回答,煎熬不住,像被上刑的人回答執鞭人的問題。

“當時被叩玉樓的叛賊圍攻,你為何不逃命?”

“因為……不想二郎死。”無論問什麽,她都很聰明地讓夫主感受到她的傾慕。

沈沈浮浮間,又聽衛晏問:“你和傅湛是青梅竹馬,如今他混得比蕭二郎好,你為什麽不跟了他?”

“因為我……我喜歡二郎。”顧雲棠抱緊他的腰,有些惱怒地偷啃他胳膊一口,討好道,“我不喜歡別人,只喜歡二郎你,別翻舊賬了,我們歇了好不好?”她把臉埋進他胸口,嗓音發顫:“肚子很痛了,不要了。”

衛晏攬著她細腰,躬身吻她肩頭。

打水給她清洗好身子,衛晏去浴房用冷水將身體沖洗幾遍。

回到臥房,顧雲棠昏睡過去,捏她鼻尖都叫不醒她。他屈膝坐在榻旁,靜靜地凝著她。

她露出來的肌膚仍舊紅紅的,衛晏緩緩俯下身,廝磨她唇瓣,她鼻子裏發出不樂意的哼聲,他只有停下,給她掖好被子。

啟開密室門,走進去,點燃四壁燭火。

衛晏坐在鏡子前,沈默地註視著鏡子裏的人臉。

良久,他拿出藥水,撕掉人皮面具。

明明做回自己已經有小半個月了,今次看見鏡中自己的臉,他卻覺得陌生。

燭火搖曳,鏡中的男人眉頭緊蹙,俊美的五官透著一股無法遮掩的邪氣,或許是人殺得太多,眼睛中殺氣凜現,缺失蕭二郎獨有的溫和。

這樣一張臉,她會喜歡嗎?

衛晏回想起每次目光對撞時她都會下意識挪開眼,她害怕他的眼睛,那她是不是同樣也懼怕他的臉?

衛晏從屜子裏拿出一張新的人皮面具。

他拎起來,懸在自己臉旁,在鏡子裏做比較。

他斷不出來兩張臉到底誰俊,但他知道世人都偏愛溫潤如玉的翩翩公子,沒人喜歡殺人如麻的修羅惡煞。

他幾乎已然看到顧雲棠嫌惡的眼睛,以及尋思著如何殺掉他或者從他身邊逃離的小心思。

他為什麽直到現在才發現,她喜歡的是蕭二郎的臉,她是要為蕭二郎生孩子,不是為他衛晏。

春日宴上她與蕭二郎如此登對,如果蕭二郎沒死,按照蕭二郎的脾氣,一定會事事遷就她,無論床上床下都會按照她的喜好來,甚至她可能已經懷孕,產下健康的孩兒,過上她想過的日子。

他搭在扶手上的左手猛地攥緊,扶手斷裂,木漆簌簌掉落,右手上的人皮面具也被他捏成一團。

不,蕭二郎已經死了,她夢想中的日子斷然不會降臨,她只能是他的。

衛晏身體頹然後仰,靠在椅背上,望著石頂發呆。

眼皮逐漸沈重,他闔上眼,沈沈睡去。沒過多久,他做了個夢。

他夢見牽著顧雲棠的手在鬧市上看花燈,燈火粲然,她穿著身紅色的錦襖,領間圍著毛茸茸的白狐毛,她睜著圓溜溜的眼睛四處觀看,她看見一面靶鏡,她舉起來,置在衛晏面前。

忽然,她變了臉色,嫌惡地甩開衛晏的手,冷冰冰問:“你是誰?”

衛晏看見鏡中儼然是自己的臉,蕭二郎的面皮不知何時不見了。

他渾身冒著冷汗,硬撐著笑道:“我是蕭二郎。”

“你才不是蕭二郎,”顧雲棠罵他,“你這醜人,醜死了!”

她手上的鏡子變成一把刀,刀尖殺進他心臟,她惡狠狠地說:“你騙我上床,騙我喜歡你,騙我你是蕭二郎,你這醜八怪!去死!去死!”

衛晏猛地睜開眼睛,密室的灰塵嗆進他咽喉,他翻過身,捂住嘴,低低地咳喘著。

他探手過去摸胸口,胸骨處竟似真讓人捅了一刀,鈍鈍地痛著。

她會殺了他的。

他撫住胸口上並不存在的傷口,輕輕喘息著。隨即他咬了咬牙,即便如此,他也絕不放開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