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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7.嫉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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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7.嫉恨

她見沈氏扯被子的力道松了,溫柔地掀開被子,笑道:“娘越活越年輕了,開始要我哄著洗臉啦。”

沈氏被她逗得笑紅了眼圈。顧雲棠扶她起來,拿梳子給她梳頭。

沈氏原本就是愛潔的人,流亡期間的骯臟已經足夠令她難受,而今即便臥床難起,強撐著也要把自己打理幹凈。

顧雲棠嗅到沈氏頭上清甜的桂花香,打趣道:“哎呀,娘親這般乖,知道自己把頭發洗得香噴噴的。”

沈氏不禁失笑,手肘反過去輕拍顧雲棠側腰:“沒大沒小。我的頭發是你謝姑姑幫我洗的,你回頭去謝謝她。”

顧雲棠一怔,笑:“娘不說我還沒反應過來,姑姑的名字與我這回請的謝淮先生就一字之差,真巧。”

沈氏:“那是挺巧的。”

娘倆在裏屋一邊梳妝一邊聊天,面館的夥計拎著沈甸甸的食盒急匆匆往糖瓜巷走,正巧遇見給主家送衣裳回來的謝寧。

夥計一向有些害怕這位包頭蓋臉只露一雙眼睛的姑姑。說實話她的眼睛挺美的,比坊間公認的美人顧雲棠更要媚上幾分,可或許是年齡、閱歷、難堪的經歷使然,她那雙線條流暢媚色無雙的眼裏冰冷陌然,即便彎目淺笑,裏面也透著股陰寒,不止夥計,糖瓜巷的小孩全部怕她,她一來,再調皮的孩子也要規矩站好,且垂著頭,不敢看她眼睛。

謝寧見夥計一瞬間腿都僵了,自然而然覺得是因為她臉上的傷,這麽多年過去,她早習慣了。

“姑姑好。”夥計彎彎腰,向她打招呼。

謝寧打眼瞧食盒:“今夜的食盒看著重了不少。”

夥計喜道:“顧娘子回來了,蕭家二郎君還專程請了位神醫過來給奶奶看病,馮姨讓我去隔壁飯館炒了五盤菜,另打一壺酒,招待神醫和顧娘子呢。”

“神醫……”謝寧面色一凝,轉瞬接走夥計手裏的食盒,“你去忙吧,我帶進去就是。”

夥計可不想和她單獨穿過長長的巷道,既然她肯幫忙,他樂得偷懶。

“謝謝姑姑,那我就回店裏了。”

謝寧點頭,看夥計疾步走出去。

手裏的食盒簡直比磚頭還沈,酒肉的香氣更是遮攔不住地飄散出來。

謝寧冷笑,平日裏雞蛋都舍不得吃,顧雲棠一回來就舍得花錢了。

以前在山寨裏也是,顧雲棠要星星,絕不給月亮,明明是個微不足道的養女,憑什麽她的命就那樣好?

獨自徘徊在平陽荒山時她該順天命去死,偏偏為顧孚所救,收為養女。

謝寧教書時時常對顧雲棠說養女不比親女,夫妻倆有了親女兒便不會再喜歡養女了。這種或明或暗的話確實讓她享受到了顧雲棠的落寞與無助,可惜顧孚和沈氏待她太珍重,性子到底沒歪。

落後山寨被毀,謝寧終於如願以償地看她跌進泥裏,她該去館子裏當見不得人的婊子,事實上謝寧已經利用沈氏的病說動她,她都抱著琵琶踏進那道門了,蕭府偏又將她扯回來,去當什麽妾。

若是蕭二郎待她不好倒也罷了……謝寧想起那天黃昏兩人回門時蕭二郎看向顧雲棠的神情,胸骨裏像有尖爪在撓,連帶著臉上的傷也痛癢得緊。她是孤身流落在外,她也是孤身流落在外,憑什麽她的命那麽好,憑什麽顧孚和沈氏出現得那樣及時,而她卻足足等了六年才等到沈氏救她?!

六年啊,她在馬隊待了六年!

沈氏竟敢讓她遭受那麽多年的磨難才出現!

她恨顧雲棠,更恨沈氏。

可她不敢直接殺了沈氏,因為如果沈氏死了,這個家定然要散,顧雲棠能和和美美做富家妾,她卻無法獨自活得體面。

她不能離開顧雲棠,卻可以利用沈氏拖垮顧雲棠。她就不信,拖著一個冗屙纏身的母親,顧雲棠能逍遙自在到哪裏去。

蕭二郎一年兩年能費心費錢幫襯顧雲棠,時間久了呢?等他對顧雲棠膩味了呢?顧雲棠還能輕松要到銀子嗎?

糟糠之妻如是,更何況她只是妾。

她並不怕什麽神醫,她的醫術全是那人教的,那毒游離於藥材的相生相克之間,悄無聲息耗盡人的腎氣,使人衰竭卻又很難立死。

見到顧雲棠費銀子送參來,謝寧簡直要笑死了。

吃參吃吧,吊起表面精神,底子愈吃愈虧,對於謝寧來說,當真一舉兩得。

她拎著食盒走回小院,此時月亮尚未出來,周遭黑漆漆的,糖瓜巷裏嘈雜的聲音一陣接一陣傳進來。

窮人家燈隨人走,堂屋漆黑一片,只沈氏的臥房亮著油燈。昏黃的紙窗上映出兩條影子,其中一個有方巾輪廓,大抵是那所謂的“神醫”。

謝寧勾唇淺笑,摸黑走進堂屋,放下食盒。

顧雲棠聽見動靜,忙掀開擋風簾出來看。

橘黃色燈光從她身後傾出,她整個人就是從光裏走出來的,連頭發絲都暈著暖光。

謝寧撩眼看見她精養的皮肉,沒經過半分人世雜苦的婀娜體態,以及如同清泉洗過的,不見半點昏蒙的明眸,暗暗咬了咬牙,展露出來的眼睛嫻熟地勾起溫和柔軟的笑。

“雲兒回來了?”謝寧道,“也不先打聲招呼,累得馮媽媽火急火燎給你準備晚膳。”

顧雲棠笑笑:“臨時決定的,有些倉促,來不及打招呼。”

謝寧低聲道:“我才聽夥計說蕭二郎給奶奶找了個‘神醫’?”

顧雲棠怕謝寧多心,扯謊說:“路上遇見的,當時二郎偶感風寒,吃了藥怎麽也不見好,後來遇見這位謝神醫,他隨手開一劑藥就吃好了,二郎見他有如此妙手,便讓我帶回來給母親瞧瞧。”

謝寧:“能遇著神醫自然是好事,我只為你著想,你畢竟是妾,天生矮人一等,你才進府多久,又是人參又是神醫的,夫主嫌你麻煩如何是好?”

顧雲棠抿唇,立即懨懨道:“我沒想那麽多。”

謝寧:“這年頭能逢個不錯的夫主不容易,他要是因此休了你你怎麽辦,我知道你是嫌我不濟事,沒能醫好奶奶。”

顧雲棠趕忙搖頭:“我絕對不敢這樣想。”轉瞬乖巧笑道:“我知道姑姑是關心我愛護我,以後我在蕭家一定謹言慎行不讓姑姑擔心。對了姑姑,告訴你個巧事,這位郎中與姑姑的名字只差一個字呢。”

謝寧:“哦。謝氏本就是大宗,取單字更不足為怪。”

顧雲棠想了想,覺得也是。

謝寧戳她腦袋:“大驚小怪。”懶得太拂顧雲棠興致,問:“他叫什麽?”

顧雲棠笑:“謝淮,他叫謝淮。”

忽地,顧雲棠發現姑姑的手陡然變得僵冷,她擡頭,看見謝寧呵笑著喃喃自語:“謝淮,不會的,巧合,定是巧合。”

說著,謝寧走上前,頓了頓,撩開擋風簾。

她看見他坐在木椅上垂眸給沈氏把脈。油燈照映出他古雅的儀容身姿,他的五官蒼老許多,鬢發也變白了,可他仍舊俊朗謙和。時光的洪流從高空摔下,浩浩蕩蕩從兩人中間滾湧而過,而她,一瞬間便認出了他。

顧雲棠在謝寧身後問:“姑姑,你真認識他?”

兩個都姓謝,兩個都是單字,而且年紀相仿。

顧雲棠懷疑兩人是同宗兄妹,或者真是兄妹。

謝寧笑了一聲,她不叫謝寧,她叫張昭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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