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23.脫了

關燈
023.脫了

碎布被他隨手丟在地上,他起身,攏起顧雲棠微涼的手,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巷內。

暮色降臨,油燈光屑混著糖屑被風卷得紛紛揚揚,顧雲棠望向衛晏寬闊的肩背,而後目光上移,看見他左耳後方有粒小小的紅痣。

朱紅旖旎,落印在玉色的膚上。顧雲棠的舌尖輕輕抵了抵唇齒,她蜷動手指,勾衛晏回首。

“一會兒二郎陪我逛燈市好不好?”

臨近新年,街市紮縛有小鰲山,上面的各色花燈約莫五七百碗,絢爛非常。

幾粒輕飄飄的糖屑粘附到她發間,衛晏擡手拂開,指尖劃過她黛色的長眉。

“逛。”衛晏丟下這個字,旋即眼珠輕挪,瞳中劃過絲疑惑;顧雲棠回眸,看見謝寧提著半籃小糖瓜從陳家走出來。

她頭臉罩條灰褐色棉巾,只露出眉眼和少許的額頭。見到顧雲棠,她眼中訝然,幾步走過來:“雲兒,你怎麽回來了?”她擡頭看看衛晏,又看看顧雲棠:“這位是?”

“是蕭府的二郎君。”顧雲棠拉動衛晏衣袖,“她是我姑姑。”

謝寧看眼顧雲棠扯衛晏的手指,唇畔勾起諷笑,眼睛堆滿關切,屈膝福禮;衛晏微微笑著作揖還禮。

顧雲棠暗嘆,蕭家二郎的行止確如坊間傳聞的那般溫潤蘊藉——至少表面如此,他在房內對她做的事她權當是傳言中的“閨房之樂”,人總要那樣才能生孩子嘛。

她眼光漂浮一瞬,同謝寧說:“馮媽媽到蕭府找我,雲芷在屋裏嗎?”

謝寧:“跟我來。”

重回到狹小破舊的小院,顧雲棠眼睛發酸。她抑制住跑進房見母親的沖動,先服伺衛晏坐下喝茶。

“二郎稍坐,我去看望母親,稍後就來。”

顧雲棠轉身走進臥房,輕輕關嚴實房門。

顧雲芷大叫一聲“姐姐”,小牛犢般沖過來截腰抱住。

沈氏低斥:“讓你起來了麽,繼續給我蹲著!”

顧雲芷咕嘟起嘴,退回沈氏床邊,兩手平舉著蹲馬步。

沈氏紅著一雙眼:“雲兒過來。”

顧雲棠走到沈氏床邊,發覺沈氏的面色紅潤些許,高興問:“是不是太醫開的藥有效?”

不等沈氏回答,顧雲芷搶道:“我就說有效嘛,讓娘按照藥方繼續吃藥,娘不肯,嫌藥貴,我要去掙錢娘又不肯!”

沈氏:“你閉嘴。你真要掙錢就去幫陳叔做糖瓜,他那裏正缺人手。”

顧雲芷哼哼:“做糖瓜一天才掙兩個銅板,去行院拉曲子一天能得半錢,遇到客人放賞,三二兩銀子也能掙。”

顧雲棠:“別說了,讓你在家安心陪姑姑,你凈琢磨些有的沒的。”

顧雲芷轉動眼珠,想說全是跟你學的,沒敢,她怕顧雲棠揍她。

顧雲棠拿起藥方看,見藥方裏開有人參肉桂,也就懂了這藥有多費銀子。

沈氏:“我吃著這藥倒沒覺得怎麽樣。”

顧雲棠:“我瞧著娘精神不少。”

沈氏:“躺多了人就精神了,和吃藥沒關系。”她拉過顧雲棠的手,低聲道:“往後不要勞煩太醫來。”

顧雲芷嘀咕:“娘就是舍不得錢。”

沈氏:“跟你有什麽關系,蹲好了!”

沈氏岔開話題,問顧雲棠在蕭府過得好不好,顧雲棠答一切都好。

“二郎來了是不是?我病中不宜會客,恐怕沖犯,你回頭跟他說一聲。”沈氏理理顧雲棠身上的鬥篷,“二郎疼你自然是好,你要快些生下子嗣才能站穩腳跟,家中不用你操心,你過好自己的日子娘心裏就安穩。”

顧雲棠點點頭,出門時看見顧雲芷滿眼擔憂,她默嘆口氣,努力壓下心緒,出門同姑姑告別。

走出院子,顧雲棠的手落數次,最終扯住衛晏的衣裳。

“二郎,可不可以……”她聲如蚊蚋,紅著臉問,“可不可以舍我些錢。”

她低下頭去。

繪制花樣雖攢了些錢,可那些錢連買一根人參須須都不夠,何況那藥每日要吃,真就花錢如流水。

衛晏看著她纖弱的手指,問了句很不君子的話:“我給你錢我有什麽好處?”

顧雲棠半啟檀口,怔楞半晌,柔軟的唇瓣合攏,交咬在一處,唇縫浸出半抹濕。

她挪動腳步,貼近衛晏,睜著含有瀲灩情波的秋水眸,細聲道:“二郎想要什麽好處都行,妾全聽二郎的。”

衛晏擡手,讓她側頰落進自己掌內;顧雲棠歪著腦袋,主動蹭了蹭。

“好呀。”衛晏笑了,露出半星尖尖的虎牙。

他望眼裏間漆黑的巷子,正想將顧雲棠抱過去,馮媽媽氣喘籲籲跑來家前:“娘子、娘子,哎喲,總算到家了,兩條腿到底比不上四條腿。”

衛晏霎時失了興致,收回手。

瑞奴不遠不近跟在馮媽媽後面,見到衛晏,施禮問安。

“走了。”陳家閉門後,巷內雜七雜八的氣味湧上來,衛晏不大喜歡。

顧雲棠疑心衛晏反悔,緊跟幾步,收攏手,將他胳膊抱在懷裏,磕磕巴巴問:“二郎……錢……”

衛晏垂眼瞧她:“你什麽都沒做就問我要錢?”

顧雲棠繃著滾燙的面皮,承諾:“會做的,回去補上好不好?”

衛晏望著她,手伸到瑞奴面前:“錢。”

瑞奴一驚,滿身搜錢,湊出二十兩銀子,連錦囊一同放到衛晏掌上,衛晏曲指勾出系帶,懸在顧雲棠面前。

顧雲棠伸雙手接住,紅著臉說:“謝謝二郎。”

她牽著馮媽媽的手跨進院子。

“這些錢留著給母親買藥。”

抓一次藥費銀三兩,二十兩能對付幾天。

馮媽媽抱著銀子:“娘子放心,我會守好的。”

即便再舍不得,顧雲棠也該走了。重新跨出院子,她看見瑞奴往天上放了個信號彈。

她輕快地走到衛晏身邊,拉起他的手,再次道:“謝謝二郎。”

衛晏眨眨眼。

“走了,去看燈。”衛晏握著她的手往街道走。

三四條黑影悄無聲息落下,單膝跪在瑞奴腳邊:“右護法有何吩咐?”

天璇瞇眼:“把你們身上的錢全部搜出來給我。”

“……”

天璇兜著一袖子銀子追上兩人。

花燈璀璨,人影簇簇,衛晏看看花市裏別家女郎的衣裳頭飾,再看看披著他的破披風的顧雲棠,皺了眉。

大冬天的,身上穿的輕飄飄的,給她的狐裘不披,給她的簪子也不戴,她頭上戴的什麽玩意兒,草標麽。

衛晏將她看中的白牡丹花燈籠擱回攤位,拉著她走進專賣珠寶首飾的店。

他掃眼琳瑯滿目的玉料頭面,忽然想起她怕摔,想來買回去也不會戴,冷聲對店家道:“把你家時興的金飾統統拿出來。”

玉怕摔,骨怕摔,金子總不怕摔。

天璇一聽,猛地攥緊袖袋。

錢不夠,他得去取錢。

天璇緊步去取出一沓銀票,而後牽來烏騅馬。店家眼泛華光地望著他,殷勤道:“二郎君要的首飾全打包好啦。”

店家挪開身子,天璇看見了一座小山包。

玄影在店外打了個響鼻。

·

顧雲棠的心怦怦直跳,除了土匪窩,她再沒見過那樣多的金銀首飾!

衛晏帶她到布莊挑布。

“不用了,”顧雲棠不安道,“主母給我準備了很多衣裳。”

衛晏:“剛說全聽我的。”

顧雲棠抿唇,雪腮悄悄鼓起來。

他給她買的東西並不屬於她,她卻要承情。他買得越多,她欠得越多。

挑好布,衛晏牽著她走進隔壁成衣店。

成衣店內擠有不少女郎,衛晏進來,膽子小的趕緊低頭走了,膽子大點的留下來好奇地圍觀,畢竟很少有郎君進來專門賣給女郎的成衣店選衣裳。

“這位好像是蕭家二郎。”

“他身邊的是他娘子?”

“應該不是,你看她行動的款兒,哪像正頭娘子,妖妖翹翹,一看就是妾。”

顧雲棠拉緊披風系帶,裝作沒聽見。

店內懸下的高低不一的花燈照亮各色衣裳,衛晏把他相中的衣裳統統點下來,掌櫃娘子笑著提醒:“我們店裏掛出來的是樣衣,相公看中哪件我記下來,且把娘子尺寸給我,店內若有合適的可直接拿去,若是沒有,我們按照尺寸馬上趕制出來,將來直接送到府上。”

“尺寸?”衛晏看顧雲棠。

“府裏的繡娘有我的尺寸。”

衛晏眨眼:“準嗎?”

顧雲棠:“應該準。”

衛晏:“店裏有量尺寸的地方?”

掌櫃娘子拿出軟尺:“有的。娘子隨我來,我量得很準。”

衛晏的眼風掃向聚在一處嘰嘰喳喳的女郎們:“出去。閉店。”

眾女郎被他的氣場嚇到,白著臉慌忙跑出去;天璇幾下關掉店內門窗。

掌櫃娘子賠笑:“這位相公,我們還要做生意呢。”

天璇掏出銀票拍在櫃臺,掌櫃娘子轉怒為喜,收銀票進袖子,吩咐夥計去取茶點來,引衛晏和顧雲棠進後方更衣間。

“裏面我燒了爐子,暖和著呢,娘子請隨我來。”

“不用。”衛晏拿走她手裏的軟尺,彎唇,“怎麽量,量哪裏?”

掌櫃娘子反應過來,去櫃臺找來尺寸圖:“相公照這張圖上量就行,量好了報出尺寸,我在外面記著。”

衛晏收了圖,嗯了一聲,牽著兀自發怔的顧雲棠走進更衣間。

暖簾落下,她聽見衛晏說:“脫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