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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高先生之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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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高先生之死下

韓修遠幾乎是腳不沾地地回了公主府,一入密室,那溫文爾雅的面具便徹底

韓修遠幾乎是腳不沾地地回了公主府, 一入密室,那溫文爾雅的面具便徹底剝落。

“少主。”高先生走進密室。

韓修遠霍然轉身,目光如冰錐般刺向他:“初拾方才告訴我, 東宮找到了一種奇藥,能迫人吐露真言。蘇月凝已經熬不住了。”

高先生那張常年高深莫測的臉上也掠過一絲凝重。他沈默了片刻,才緩緩道:“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南疆中有蠱術能令屍身起立行走,能令人失卻心智、口吐真言的藥物,未必便是虛言。”

“我不是來聽你說這些怪力亂神的!”韓修遠猛地一掌拍在身旁的紫檀木幾上, 震得茶盞叮當作響,壓抑的怒火與焦躁噴薄而出:

“我問你,現在該怎麽辦?”

蘇月凝知曉秘密不少,一旦她真的扛不住吐露實情, 對他們而言,將是一個沈重打擊。

密室內空氣凝滯,只聽得見韓修遠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高先生再次拱手, 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冷酷的決斷:“少主息怒。當務之急, 是必須先探明虛實。蘇月凝開口之事,究竟是東宮故布疑陣、虛張聲勢, 還是確有其事,必須查清。當然——”

“不論真假,為確保萬無一失, 最好的方法, 只有一個。”

韓修遠閉上眼, 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 眼底最後一絲猶豫也已褪去, 只剩下孤註一擲的狠厲與決絕。

“這一次,你親自去做。”

“是,屬下保證萬無一失。”

——

夜色如墨,沈沈地壓在大理寺府內。

關押蘇月凝的獨院內外,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火把的光在夜風中明明滅滅,將持械肅立的守衛身影拉長、扭曲,幢幢有如鬼影。

“都給我打起十二分精神!”一名領隊的校尉按刀低喝:“王大人有嚴令,一只蒼蠅也不準放進去,更不準放出來!若有半分差池,提頭來見!”

守衛們無聲頷首,目光更銳利了幾分。

幽暗的屋內,只點著一盞昏暗的油燈。蘇月凝靜靜地躺在簡陋的木床上,雙目緊閉,臉色蒼白如紙,對外界的一切渾然無覺。

突然,東北角庫房方向,猛地竄起沖天火光! 濃煙滾滾,夾雜著木材爆裂的劈啪聲和隱約的呼喊,瞬間撕裂了夜的寂靜。

“走水了!快救火!”驚呼聲四起。

外院與中門的守衛一陣騷動。領隊的校尉臉色一變,眼神在囚室與火光之間急速游移,最終咬牙下令:“甲隊去救火!其他人,嚴守原位,不得擅動!”

一隊十餘人匆匆朝著火場奔去。

就在這人員調動的短暫間隙,幾道鬼魅般的黑影驟然從不同方向的屋檐、墻角陰影中暴起! 他們黑衣蒙面,手中利刃反射著冰冷的火光,無聲無息,卻狠辣迅疾至極,直撲內院!

“敵襲——!”守衛的厲吼與兵刃交擊的刺耳銳響幾乎同時炸開!

黑衣刺客身手矯捷,招招奪命,與層層守衛瞬間戰作一團,刀光劍影在火光與夜色中瘋狂閃爍,血花不時迸濺。

而就在激戰正酣時,一個身著大理寺官兵服的身影,如同泥鰍般悄無聲息地貼近了扣押著蘇月凝的房間。

守衛此門的兩人正被外側的激鬥牽扯了心神,此人動作快得如電光石火,一掌劈暈一人,肩膀猛地撞開房門,合身撲入!

他的目標明確,手中鋼刀直取床上那毫無知覺的女子性命——

兩道身影如同蓄勢已久的獵豹,赫然從床簾後閃出。

刺向蘇月凝心口的刀尖,被一柄長劍精準架住,火星四濺!持劍者,正是初拾,他手腕一振,蕩開敵刃。幾乎同時,另一道黑影已如鬼魅般襲向刺客側肋!

那刺客反應極快,擰身撤步,刀光霍霍,竟在方寸之間與初拾、墨玄閃電般過了數招,不多時,三人就從室內打到了室外。

“守著房間,別讓人進去!”

墨玄厲聲喝道,門外,那帶隊校尉本已分神想去追捕其他刺客,立刻醒悟,死死堵在門口,半步不退。

初拾與墨玄則默契地狹窄的內院之中展開更為兇險的搏殺。刀光劍影將小院照得忽明忽暗,那刺客雖是以一敵二,卻憑著詭譎的身法和悍不畏死的打法,勉強支撐。

眼見久戰不下,四周的守衛正在陸續解決外圍刺客向內合圍,那刺客眼中兇光一閃,猛地探手入懷,朝著初拾和墨玄的面門灑出一大蓬粉末!

“閉氣!”

初拾與墨玄同時閉眼屏息,揮袖拂開粉塵。刺客已如脫兔般向後急掠,足尖在墻頭一點,翻出了院外!

“追——”

兩人身形如箭,緊追而出。

夜色成了最好的掩護,那刺客對大理寺周邊的街巷似乎極為熟悉,專挑黑暗狹窄的小路疾奔。初拾與墨玄緊咬不放,追出數條街巷,眼看距離拉近,那刺客猛地拐入一條堆滿雜物的死胡同,然後人影竟憑空消失了!

初拾停下腳步,目光如冷電般掃過兩側斑駁的磚墻,忽然冷笑一聲:

“你覺得,你對這薊京大小巷道、機關暗門的了解,能比得過我麽?”

話音未落,他手中長劍猛地插入一側墻面上幾塊磚石間一道極不起眼的細微縫隙,運力一別!

“哢噠”一聲輕響,機關觸動!

墻面猛地被人從內部向外踹開! 塵土飛揚中,刺客身形再現!

墨玄的刀光已如跗骨之蛆般纏了上來,初拾的劍也從另一側封死了他的退路。絕望之下,刺客再次探手入懷。

“還想用毒?!”

初拾與墨玄早有防備,立刻閉息,僅憑聽風辨位,攻勢不減反增,將刺客逼出巷子。

巷外是開闊街道,聞訊趕來的大理寺火把逐漸圍上。

前有堵截,後有追兵,身負重傷。

刺客站在空曠的街心,回頭望了一眼如影隨形的初拾與墨玄,沒有絲毫猶豫,將手中染血的刀橫過自己的脖頸,狠狠一拉!

血光迸現,屍體頹然倒地。

初拾與墨玄在幾步外停住,看著那迅速蔓延開的血泊,臉色沈凝如水。兩人緩緩上前,檢查殺手正面,這是一張年輕的臉。

——

看著守在蘇月凝床前那密不透風的架勢,高先生心似明鏡:

今夜,得手的可能微乎其微。

他不再猶豫,趁著混亂尚未平息,悄無聲息地混入救火隊伍中。又迅速從一道不起眼的側門閃出,轉瞬便消失在錯綜的街巷陰影裏。

在一處早已備好的隱蔽角落,他麻利地脫下身上官兵號衣,換上一套半舊不新的衣裳,混入人流當中,如同滴水入海,了無痕跡。

醉仙樓內,笙歌依舊,正是最熱鬧的時辰。

一個樣貌平平、毫不起眼的中年男人低著頭,穿過喧鬧的大堂,徑直上了二樓,推開其中一間雅間的門。

韓修遠正獨自坐在窗前自斟自飲,見人進來,他揮了揮手,屏退了伺候的歌女。房門一關,他臉上的閑適便褪得一幹二凈,直截了當地問:

“得手了麽?”

高先生緩緩搖頭。

韓修遠握著酒杯的手指倏然收緊,臉上陰郁之色幾乎要滴出水來:“你不是說,萬無一失麽?”

“此乃圈套。大理寺內外防守嚴密,大理寺捕快,官兵,太子人馬,包括那個初拾,皆在當場。確實無法得手。不過——”

他話鋒一轉:

“依屬下所見,那蘇月凝未必真已開口。所謂奇藥逼供,更像是一個精心布置的誘餌。”

韓修遠眉梢稍松:“何以見得?”

“若她當真能夠開口,東宮必然將以她安危作為第一要務,而非如此大張旗鼓,設下重重陷阱,靜待我等上鉤。”

韓修遠頷首:“此言有理。”

“不過——”高先生話頭又是一轉,目光平靜卻銳利地看向韓修遠:

“此消息既是經由初拾之口,透露給少主,便足以說明……他們已然知曉少主所謀了。”

韓修遠瞳孔驟然收縮。

他從未將皇帝與太子視為庸碌之輩,更不會天真到以為自己的圖謀能一直瞞天過海。只是先前觀初拾待他的態度,應是毫不知情。

但如今看來,太子應該是將實情告訴初拾了。

一股被愚弄、被利用的怒火竄上脊背,韓修遠深吸了一口氣,幾個呼吸間,已將翻騰的心緒強行壓下:

“無妨,所幸先生尚未暴露。此後行事,需更加謹小慎微。此地不宜久留,先生速速離去吧。”

“是,少主保重。”高先生並不多言,躬身一禮,隨即轉身推門而出。

門外醉仙樓依舊喧囂,他此刻已換了一身較為體面的錦緞袍服,混在那些尋歡作樂的富商賓客之中,絲毫不顯突兀。他從容下樓,出了大門,上了一輛馬車。

馬車“嘚嘚”行駛,穿過數條街道,停在一間尚在營業的點心鋪,高先生下車步入店內,片刻後,一個低著頭、手裏提著一包點心的尋常男子走了出來,迅速登上馬車。車簾落下,馬車再次啟動,很快匯入夜色中的車流。

而真正的高先生,早已在店鋪的後堂換上了另一套毫不起眼的灰布衣褲,從後門悄無聲息地溜出,如同真正的影子,融入更深沈的黑暗。

他穿街過巷,專挑最偏僻無光的路徑。約莫一炷香後,他來到城西一處僻靜宅院的後門。四下靜寂無人。他伸出手,正欲扣動門環,動作卻忽然在半空中凝住。

他緩緩收回手,轉身,面向巷子另一端的濃重黑暗:

“出來吧。”

黑暗中,響起了沈穩的腳步聲。

幾道身影緩緩走出,為首之人正是文麟。他身側,一左一右,赫然是初拾與墨玄。

高先生的目光在幾人身上緩緩掃過,最終定格在文麟臉上,眼中並無多少意外,反倒掠過一絲“果然如此”的了然。

“你們……是如何找到這裏的?”

文麟:“我可以告訴你,作為交換,你也需告訴我,紹芷瑤一案的全部真相。”

高先生沈默片刻,幹脆地點了頭:“好。很公平。”

“事情的開端,自然是以蘇月凝為餌——”

午前,太子府內。

初拾:“依王大人所述,那位高先生心思縝密,行事狡黠,且有個習慣——喜歡親臨一線,掌控全局。我們若以蘇月凝為餌,此人必會想方設法,親自確認。”

王文友:“此計雖妙,卻怕他過於謹慎,只藏身幕後,驅使他人動手。我們即便擒住殺手,也難溯其源。”

初拾一邊思索一邊緩慢將自己想法說出:

“他確實未必會親自動手,但以他性格,很有可能親臨大理寺,查看蘇月凝的狀態。也就是說,我們要找的不是現場殺手,而是因值守、巡邏,還是其他事由短暫出現在關押蘇月凝院子的大理寺官兵”

王文友眼神倏然一亮,擊掌道:“此言在理!只是如此以來,人物繁多,他的人若是使計攪亂院中布局,難保他不會趁亂逃走。此人又精通改扮之術,一旦脫離內院,再想找他,就難如登天了。”

初拾聞言,嘴角卻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目光轉向從方才起便靜坐旁聽的文麟。

“關於這一點,太子殿下應該有方法的吧。”

文麟:啊,我麽?

初拾迎上他的目光,不疾不徐地說:

“若我沒記錯,殿下手中似乎有一種特制的追蹤香粉?此物無色無味,沾染衣襟發膚後,若不立刻清洗,其氣息可維系數日不散,極為方便跟蹤。”

文麟:“......”

他一臉深沈地點點頭:“確有此物。”

王文友猛地從座椅中直起身,眼中精光爆射:

“若有此等奇物助陣,只需在大理寺各緊要出口布下暗哨,屆時,凡是身上沾了粉末卻又行蹤詭秘、脫離本位的,即便不是那高先生本人,也必是其重要黨羽! ”

......

“我們料定,你生性多疑,慣於親臨一線掌控全局。你極可能改換形貌,匿身於當晚院中官兵之內。因此,我們只需將特制的追蹤粉末,借混亂之機,悄無聲息地沾染在院內官兵身上。待塵埃落定,無論你從哪條路、以何種身份離開,只要這氣味未除,便能循著這無形的絲線,一路找到你的藏身之處。 ”

高先生聽完,竟低低笑了起來:

“好手段,是我過於自負,不放心他人,定要親眼看過才踏實,終究是這不放心,害了自己。”

文麟頷首:“智者千慮,此亦人之常情。現在,可以履行約定,告訴我紹芷瑤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吧?”

高先生收斂了笑意,眼中閃過一絲惋惜:

“那位四姑娘……確實無辜。”

“數月前,她於城外踏青,我們安排了一出‘英雄救美’。那少年郎相貌俊秀,談吐文雅,又對她體貼入微。深閨少女,情竇初開,很快便芳心暗許,深信不疑。”

“眼看兩家婚期漸近,我們便慫恿那少年,誘騙四姑娘放棄婚約,與他私奔。原計劃是讓她寫下一封指控李文珩品行不端、乃至背叛的書信,作為坐實其罪的鐵證。”

“不料她寫到一半,竟再也寫不下去。她說這樣做良心不安,更覺愧對父母養育之恩。她甚至打算將實情向李文珩和盤托出,求得原諒……還主動寫信,約了李文珩次日見面。”

他嘆了口氣,那嘆息裏聽不出多少真切的憐憫:“事已至此,我們只能先下手為強。至於後來在她房中發現的那封未完成的書信,確是她親筆所寫。我們見其內容雖未直接指認,但足以引人疑竇,便稍作安排,讓其適時出現。”

文麟聽罷,眼神冰冷如霜:“你們不該如此利用,更不該如此殘害一個無辜女子。”

高先生迎著他的目光,漠然道:“怪只怪,她是李文珩未過門的妻子,是這局中,最合適的一枚棋子。”

“真相既已言明——”

高先生整了整衣袖,姿態竟恢覆了幾分從容:“在下便先行一步了。”

墨玄臉色驟變,疾步上前欲要阻攔。然而,高先生嘴角已溢出一縷黑血,身體晃了晃,隨即向後仰倒。

墨玄伸手扶住,迅速掰開其口檢查,隨即對文麟搖了搖頭:“齒間藏有劇毒,咬破即死。沒救了。”

文麟對此似乎早有預料,臉上並無太多意外之色,只淡淡道:“原本也未奢望能生擒。能除去此僚,斬斷韓鋮一臂,已算有所收獲。”

初拾站在一旁,默默望著地上那具迅速失去溫度的屍體。夜風穿過狹窄的巷弄,帶來深秋刺骨的寒意。

他攏了攏衣襟,心中並無多少破案擒兇的喜悅,只有一片沈沈的涼意。

這就是權力傾軋下的陰謀麽?步步算計,人命如草芥。最可惜的,是那位至真至純、最終卻葬送在陰謀裏的四姑娘。

真相水落石出,文麟片刻不敢耽擱,立即更衣,徑直入宮面聖,將案情始末,詳盡稟明於禦前。

然而,韓鋮謀逆之事,尚不能公之於眾。經禦前緊急商議,最終定下對外統一口徑:此案乃一夥膽大包天之徒,窺見紹四姑娘家世顯赫,意圖騙取巨額錢財。後因事敗,唯恐罪行暴露,便狠下殺手,並嫁禍於其未婚夫李文珩。

如此,既洗清了李文珩罪名,又保住了紹芷瑤名譽。

西北邊關,鎮遠大將軍府邸。

軍報與密信的火漆在銅盆中蜷曲、焦黑,最終化作一縷青煙。

一位身著青衫、面容清臒的中年文士緩步而入:

“高唯死了?”

韓鋮點頭。

“高唯身死,少主驟失良臂,恐怕會步履維艱,寸步難行。”

書房內陷入沈寂,只有炭火在銅盆中偶爾發出的“劈啪”輕響。窗外,是邊塞特有的、裹挾著砂礫與寒意的風,永不停歇地呼嘯著。

許久,韓鋮緩緩轉過身。

目光穿透了厚重的城墻與無垠的曠野,平靜地道:

“高唯一死,我與皇帝之間,最後那層遮遮掩掩的窗戶紙,便算是徹底捅 破了。彼此手裏握著什麽牌,該心知肚明了。”

“這局棋,在邊關是下不完的。是該回去,與陛下做個了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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