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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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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擁抱

死一個,升一個。

這就是皇上的意思,其實如今這位聖上,未必不知道郁家是什麽情景,說到底是有意而為之,天子想用郁衡崇,又絕計不會讓他滿門重臣。

今日這兄弟相爭是有利可謀,但一家子血脈骨肉哪有這麽容易恨極,等將來哪日冰釋前嫌重歸於好,關門算計起社稷,那就是閻墻之禍了。

說難聽些,就連大奶奶這個不涉官場的婦道人家,都聽明白了就是“趁他病要他命”,她捏著帕子頂了頂鼻尖,不動聲色的看著自己那個丈夫瞬間面色鐵青,而那個庶子神情蒼白慘淡,魂不守舍。

真是沒有一點能夠撐起來的架勢啊……

那這事就要抽絲剝繭了,郁衡崇古井無波的視線最終落到了老太太身上,到底誰來頂罪,就要看這位老人怎麽說。

老太太後知後覺郁衡崇的意圖,難以置信的連連撫胸口,幾乎要暈厥過去,哆嗦著一根指頭,“你……你,既然有功在身,為何不幹脆以功抵過,你個狼心狗肺的!你瘋了不成!”

“你現在這是什麽意思?你這是逼迫你的祖母,你逼我到底是選這個兒子還是孫子!你好歹毒的心,你是要逼我來殺了他們啊!”

老爺子聽到這裏終於忍不住了,怒斥出聲,“佟芳元!你若是不肯照實說,那就去叫人拿你房裏人,總得有個知道的,我就不信,滿府裏還有幾個是撬不開的嘴!”

老太太是個最護短的,這些年來,只要是在她身邊的丫頭婆子,沒有一個不是富得流油,身家性命都放心給這位手裏攥著,若非如此,哪能幾十年來將這一大家子治的鐵桶一般。

可光憑這一句如何能嚇住她,老太太尤不死心,咬牙撐著憤憤道,“我就不信了,他還能胡攪蠻纏到什麽地步?想拿我身邊的人,除非我死了!”

“這些年來,通共我房裏的人,吃用花銷都是我的嫁妝,沒有占過你們郁家一兩銀子,又不是你們的家生子,想打想殺,休想!若是非要這麽……”

“蠢貨!”老爺子自覺已入窮巷,唉聲連連,恨的拐杖直杵地,“你還沒聽出來啊,你就算不說,他就拿了人去找皇上說事了,到時候哪裏還是保哪個了?那時一個都保不住!”

此話一出,老太太像是剛剛反應過來,聲音驟然一收,眼珠子定定的看著郁衡崇,像剛剛認識自己這個孫子,“你竟……你竟,你就如此恨我嘛……”

郁衡崇像是很奇怪,“這又是什麽話,祖母,您忘了您之前說的,我是您最孝順懂事的孫子。”

老爺子聽見此,一直板直的背終於緩緩佝僂下來,卻一言不發。

曾幾何時,這句話也是他常常說的。

但是到底什麽是懂事?

是大房延請名師為郁衡平講經將策,講朝為天子臣暮居田舍屋,講聖人私心講見微知著,郁衡崇站在一墻外的風廊外面聽著,屏氣息聲。

因為郁衡平心難靜,若再有兄弟爭執,他便氣性更大,所以府上一切都以他為先。

這就叫懂事。

知他善謀多智但一力壓制叫他懂事,同為兄弟手足但對外從不提及叫他懂事,大房馴他作家臣,做郁衡平的青雲梯叫他懂事。

而這些話,並不消說出來,因為祖孫兩人在這一刻,幾乎是同時想起來。

郁衡崇看著放在老爺子身側檀木盤中的那道聖旨,突然輕聲開口。

“祖父,我十一歲那年,央求您去把我院子裏的兩個小廝打發了,因為他們總是同先生說我夜裏秉燭游樂,又對外說我品行卑劣,編排我私下曾胡言要多修墓舍,等老時可以居墓收錢,不至於被抄幹凈了無處可去,畢竟天下文官少有善終,大多寡陋而死。”

“這是一句能斷送我科考文章的謠言,我惶恐不堪,夜夜難眠。”

老爺子緩緩側臉,看著自己這個孫子陷入回憶的臉,聽他繼續開口。

“可是您那時說,我的書童小廝都是伯父所給,是兄長幫我挑的,如果您出手趕走了他們,那大房就會留下汙名,故而只讓我少用他們,一概不許責罵。”

整個廳裏的聲音都靜下來了,連老太太的哭聲都止住了。

這時候,沈默許久的三爺開了口,他溫和的看向郁衡崇,“此事確實不好,後來三叔不是看你難受,幫你趕走了他們,聽說在回他們老子那兒的時候,半路遇上山洪,死於非命了。”

“也是報應啊……”

說完這話,三爺微微閉眼甚是嘆息,不再言語。

郁衡崇垂著眼睛,唇角有抹淡淡地笑,“是,三叔當時是替我著想的。”

話到此處,就已經辯無可辯,爭無可爭了。

郁衡崇看著這兩位年老的夫妻對視一眼,其中老太太似是冷笑一聲,“所以你這麽多年都是裝的,裝出一副多有忍讓的模樣來,實際錙銖必較睚眥必報,你才是個真小人!”

郁衡崇上前拿起聖旨,端於手上,“祖父,祖母,我明白你們,郁府是朝前舊臣,多有遺信,不得重用,所以你們這一輩到底也沒走到皇權中心。”

“你們不甘心,不甘心自己對外威勢不夠,權柄難拿,我更知道你們只想培養出一個‘寵臣’,所以即便兒孫德不配位,但你們也不甚在意,你們只想要最忠心的子孫,最愚蠢的棋子,試圖用這種假象打破聖上的趑趄不前,為後代謀路。”

“說到底,他們——”郁衡崇環顧四周,“只是比我更蠢罷了。”

“祖父,你知道嗎?我現在已經不需要您替我打發身邊人了。”

他已經站在郁家的最前側了。

郁衡平聽到這兒,突然發瘋一樣沖了上來,“你個瘋子!他們是你祖父祖母!你憑什麽記恨他們!你好歹毒!就算我死了,我也絕不會……”

“伯父。”

郁衡崇並不想再次多逗留了,他只覺著惡心,擡高聲音,“看來兄長是不能再想明白要怎麽選了,那只好您來定吧,午後三刻,宮裏就會來要人了。”

說完此話,他轉身,一步步走出此地,身影很快消失在一片日光下。

而身後主桌側的那一位,到底也沒再說出一個字。

-

羅玉鈴醒來的時候,日頭已經升到頂,她緩了緩神後環顧四周,才確信昨晚他已經回來。

妙生臉上的笑實在明顯,端著幾個碟子進來後,溫聲喊她,“大人說他一會就回來,且讓姨娘等一會兒。”

她點點頭,剛欲說話,就聽見外面門上有動靜,片刻後有道身影推門進來往這邊看。

兩人四目相對。

羅玉鈴不知為何,心口狂跳了兩下,她原本想著郁衡崇回來後,也許會質問,又或許會把她趕出去,再或者一言不發,只當沒她這個人。

但是她沒想到的是,他竟也肉眼可見的瘦了不止一些,原本就冷峻的臉更加雕磨似像,俊美卓絕。

羅玉鈴還在發楞的時候,郁衡崇就已經過來了,他看了眼她要吃的東西,又握了下她的手,開口叫了她一聲,“羅氏。”

羅玉鈴有些詫異,她看向他的雙眸。

裏面不僅毫無往日的平靜淡漠,反倒隱現出一種痛苦。

她看著他抱過來的手,下一刻借力攬住了他的肩膀,將自己整個嵌進他的懷中,交頸相依,沒有一絲縫隙。

不知道為何,羅玉鈴覺著,他現在就是要這麽抱才會好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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