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六章 可憐

關燈
第六十六章 可憐

林中孝此時才終於記起來這個女子是誰。

數月前自己原本在外巡一郡縣,卻在折返回京的時候遇見了郁衡崇,他當時還有要職在身,說了一通話後,倆人心照不宣深夜同行趕路。

他當時還想,這個郁衡崇真是捉摸不透,放著好好的更快的正頭官道不走,硬是找了條偏的,結果竟然就剛好在途中,撞見了他的妾室和一男子同行。

他還以為自己不小心撞上了郁家秘辛,妾室私奔之類的,誰料兩人是兄妹,只不過這兄長確實是正在跟郁衡崇打擂臺,不知道在鬧什麽。

當時郁衡崇還是看起來很受皇帝器重的,林中孝也樂意賣他個面子,對著羅念元狐假虎威了一通。

如今想來當日沒看清這妾室長相,真是悔之晚矣。

但是此刻更要緊的,是他正震驚看著的那幾個檢校的人。

明明這幾個月以來,郁衡崇已經被排逐出皇帝心腹這一列,若非如此,林中孝又何需斟酌利弊,徹底倒向了王庸利一系。

怎麽能是檢校的人!

不過就算他現在悔之晚矣,郁衡崇也沒什麽心思分給他。

連羅玉鈴在抽疼中不經意瞥見了他的神色,都心覺不好,當即手臂都好似更痛了,疼得她齒關都在不停的抖,整個人看起來除了淚就是血,可憐的不成樣子。

她哪裏受過這種罪,不過一會兒的功夫,羅玉鈴就感覺自己神智都恍惚了,只依稀聽見身側那些爭吵纏鬥的聲音,還有旁邊郁衡崇冷硬的說話聲。

林中孝見自己如此妥協示弱,郁衡崇都鐵了心要跟自己翻臉,那幾個跟著他的府衛都快死幹凈了,這郁二都沒有住手的意思。

今日定然是難善了了。

想至此,林中孝仍不甘心,目眥欲裂道,“郁衡崇,我到底是幫你老師做事,王庸利若是知道你在此為了這麽個婦人殺了我,你以為他會同意?”

“不過一個妾室!你有空在這裏收拾我,還不如讓這個羅念元閉上嘴!不然日後他拿此要挾你,你能有什麽好下場!”

林中孝越想越心驚,這郁衡崇哪裏是不得重用,他是太得重用了!

檢校是什麽地方,那是皇帝監察百官的爪牙,非等閑之輩可以接管的,怕是這郁衡崇從從接了那閑職後不久,就悄無聲息的開始為皇帝做事了。

郁衡崇不欲理他,反倒將視線轉向了羅念元,無他,只因此人看向林中孝的視線太奇怪了,根本不像是方才林中孝出言不遜惹他生怒的程度,而是恨不得啖其肉飲其血,只想讓他死的模樣。

看到此景,郁衡崇不免想起日前,羅念元要帶著羅玉鈴走的那夜裏,他看林中孝的視線,也是如此。

定還有什麽他不知道的事。

郁衡崇朝羅念元走近兩步,這林中孝還正在挑撥兩人的關系呢,見如此徹底死心了,只剩最後一句勉強掙紮的話,“放我離開,我只當什麽都沒發生過!私自回京這事我也認!我會自去領罰……”

但仍是晚了,那郁衡崇不知道同羅念元說了幾句什麽,原本還算是平靜的神情,再轉過身來看他的時候,竟已是陰冷一片,逼過來的視線像是刀,一寸寸的剜人血肉。

“殺了他。”

此話一落,林中孝心中徹底絕望,最後胸腔被人一刀刺穿的時候,他的餘光只依稀看見那個女子被郁衡崇抱到懷中,她胳膊無力的垂下,大約是被疼暈了,沒有一絲動靜。

他真是不甘心啊……

-

羅玉鈴再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三日了。

那日她一身血被人送回院中,把這院子裏的一眾下人都嚇了好大一跳,再加上已是黃昏時候,連老太太都驚動了,遣了好幾撥人來問。

妙生原本正六神無主呢,結果轉眼見原本應該離京而去的郁衡崇竟然也在,只是他什麽都沒說,連房門都沒進,只是在院子裏站了一會。

妙生心焦難耐,但是她到底是伺候久了,看著自家大人這個神情,就知道不好,別說上去問了,她連去迎郎中進門都是繞開他走的,頭垂著一言不敢發。

等她將郎中送進去,過了會出來取東西時,院子裏的郁衡崇就已不見了。

妙生心裏疑惑,一邊將郎中要的東西差小丫頭去找,一邊找門口幾個小廝問了問,才知道大人一句多餘的話都沒說,就這麽走了。

妙生心裏一沈,伸手給幾個小廝塞了賞錢,又打發他們出去。

姨娘受這樣的傷,那郎中方才都說了,割傷太深,都快碰著骨頭了,可不是小事,若是不好好收拾養著,傷處長不好,那就沒這麽簡單了。

她們幾個丫頭聽著都嚇了一跳,相留慘白著一張臉,死死拽著妙生的手。

“白日裏到底發生了什麽,那幾個拿著刀趕我們走的到底是什麽人,怎麽我們一點事都沒有還回了府上,姨娘卻傷成這樣了?”

這話妙生如何能回,那會子她正跟相留在外面守著,沒一會的工夫,就來了幾個明顯穿著有規制衣裳的侍衛,呵斥她們速速離開,甚至還一眼瞧出了她們是郁府的人,直接將她們送了回來。

此刻再看,大人方才的態度十分不對勁。

妙生心事重重的回了房中,守在羅氏身邊,看著郎中遣了自己身邊的醫婆給姨娘收拾了傷處,又板著一張臉再三叮囑。

這傷在這六七日裏是最要緊的,需夜夜有人在旁側守著,壓著傷者的手不許動,否則若是再掙開出血,就難愈合了。

妙生記在心裏,找人包了二十兩銀子給郎中,勞煩他每日都來看看。

相留在旁側看著,沒忍住問了一句,“怎的給這麽多銀錢,就算是宮裏的太醫,也不至於給這些。”

妙生看著床榻上閉著眼的姨娘,那張臉一點血色也沒有,連呼吸聲都極輕,可憐的緊,美人燈兒一般,簡直是吹一口就要滅了。

但就是這樣的姨娘,大人竟然都沒進來看一眼,也沒多過問一句,就這麽轉身走了。

妙生半晌嘆了口氣,搖頭低聲道,“以前給姨娘看的時候,都是拿著院子大人的帖子去請的太醫,反而不用花什麽銀子,但是這次……總之多給些銀錢,好讓他不必我們每日都報上去要請郎中進來,也少些事。”

說到這,相留隱約明白了點什麽,跟妙生對視一眼,兩人都想的是但願是她們想多了。

但天不遂人願,沒幾天後,妙生就知道自己的憂慮果然還是沒錯。

先是羅玉鈴醒來問了幾句後,就自己靜靜地躺在那,兩三日下來竟不怎麽開口說話,只是蒼白著一張臉兒,不知道在想什麽。

老太太那邊又打發人來問,當日是發生了何事,怎麽老二原本要出京辦差,偏偏又回來了。

來的人是領月,她原本是想賣二房一個面子,想著羅氏無論說了什麽,她都好給圓場下,別讓老太太不滿。

可是她萬沒想到,無論怎麽問,羅氏竟然硬是一個字都沒說,連旁邊扶著她坐起身的妙生都忍不住了,低聲勸她,但熬了一柱香的時間,領月硬是沒聽見一句話。

她倒不惱,因為只需瞧著這羅氏的臉色,就知道肯定是有什麽難言之隱,但是既如此,那領月也就無法在老太太身前替她轉圜了。

果不其然,老太太聽著領月回來稟的話後,頗有些詫異,但活了這麽多年到底是人精,她不用猜就知道,這個羅氏肯定是哪兒惹著她這個孫子了。

不然那日在她這屋裏的時候,郁衡崇還對羅氏多有回護之意,轉眼沒兩天的工夫,突然冷漠至此。

既是個如此不懂事的丫頭,連老二家的都惹惱了,那就是真不懂事,還日日請郎中折騰幹什麽,不如在房裏老老實實反省下來得要緊。

於是從這一日起,郎中就沒再進府。

這下也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滿府裏的人見老太太這麽個不鹹不淡的態度,就算沒罰這個姨娘,一個個的也咂摸出味兒來。

這羅氏估計是真惹了什麽錯事。

一來二去,她們這院子裏的人在府上很快就難支應起來。

先是郎中不讓進府,府上幾個守門管事的婆子只推脫說問過了,只是皮肉傷,用不著這麽一天三趟的看,沒得一個姨娘比正頭奶奶還金貴。

妙生急得不行,羅氏的傷正是要緊時候,日日都要清了創,重新用尖針挑去穢物,在上藥裹好,這一套下來,連熟手的醫婆都累得夠嗆,別說旁人了。

眼看著一天都不能耽誤,福生不忍看姨娘真出事,咬牙叫了幾個手巧的丫頭,學著當日醫婆的模樣,將創口用燒了的針挑幹凈。

但是這些人再怎麽手巧,到底也只是看過,沒一個手上力道對的,羅玉鈴開始還忍著不吭聲,後來疼到渾身直抖,眼淚都掉不下來,一個勁兒的吸冷氣,最後竟疼昏過去了。

相留她們趕緊半扶著抱住她,眼圈都紅了,想羅氏待她們這樣好,她們竟然就這麽看著她受罪。

但是醒來後的羅氏還反過來安慰她們,說是自己不中用,原也並不多疼,是她身上虛才如此。

虛就要補,妙生看在眼裏,結果等她出院子找廚房要東西,才發現如今府上真是什麽風頭都變了。

一個個的婆子媽媽全都換了一副嘴臉,要什麽都不給,就算是使了銀子,也只得到那一會兒的好臉色,轉頭就不認人。

氣的出去拿東西的相留回來不住的罵,但是罵了又能如何,如今大人離府多日不回,還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見著他。

而且就算回來見著了,就看兩人這個情形,更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

妙生有心想勸,但是羅玉鈴什麽都不說,只是安慰她們不必出去爭執,她用不著吃那些好玩意兒,飯食能用就行。

但哪裏這麽簡單,羅玉鈴的傷處到底還是發了腫癥,好幾日發熱都退不下來,十來日後掙紮著轉好些,可胳膊上已經是好一片疤,十分嚇人。

再加上總是夜夜疼痛難忍,羅玉鈴又時不時想著那日的場面,徹夜難眠漸漸成了常事,白日裏因痛也吃不下去東西,生熬著。

這麽一來二去,還不過一月的光景,羅玉鈴就瘦了好大一圈,一雙明眸也沒了神采,躺在榻上時像是被人揪了翅兒的蝶,幾乎是被人吹一下就要沒了生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