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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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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相中

老太太此時已知自己丈夫跟二房孫子起了齟齬,便更用心些。

當下雖說凝神細看了大半天,楞沒挑出一個好的,但也總不能讓郁衡崇再受非議,只得勉強找了個家世強些的,父親是從七品考功郎,那女孩也模樣嬌俏,回起話來脆生機靈。

羅玉鈴被引著進了廊下,只見著門口擠了五六個小丫頭在說話,穿著皆是描紅繡綠,日光下泛著細密光澤,發髻雖都是一個模樣,戴的首飾也各有不同,見她進來一時齊齊看過來。

她並不殷羨,只覺著錢物之下必有亂處,尋常人哪裏招架的住?

那侍婢進去回話,沒一會便挑開簾子讓羅玉鈴進去,一進門是個鴛鴦描金線的孔雀毛挑繡的屏風,擋住一眾人的視線,她停步,聽著屏風後面有問話聲傳來。

“哪裏人?”

“今年什麽年紀, 屬什麽的?”

“會些什麽,識不識字?”

羅玉鈴一一應答,沒一會有個老嬤嬤上前將她拉著推到老太太跟前,老人家原本正神色淡淡,一擡眼卻楞了片刻,又斜眼看向一旁的領月,“這是哪家的?今日統共也就瞅見了這麽一個好的!”

旁邊的媳婦嬤嬤們萬沒料到這一遭,老太太素日偏愛些能言會道的敞亮人,這羅氏方才問一句答一句,跟個木偶一般,只淡淡的也不多說,最多眉眼上出挑些,也並不是老太太會看中的性子。

可領月心中是摸清了的,昨晚上那事讓滿府都不得安寧,怕是老人家眼下心裏正煩著那些太爭上風的女孩子人品,偏就這麽不湊巧。

這下原本想塞進來的人就白搭了,她想著大奶奶封過來的銀錢不免頭疼。

恰好此時邊上有個侍婢擠進來,在她耳側小聲,“大少爺來了,在院子裏說要進來給老太太磕頭請安呢。”

領月心領神會,上前挽住老太太的手,“我們這些沒見過市面的,果真是比不上老太太,剛才小丫頭們還說嘴老太太眼光忒高,這麽一看果真不假,凈挑些冷颼颼輕飄飄,一派正氣模樣的體面女孩子,這才是伯爵府裏貴人的見識罷!”

素日裏領月總能哄老太太開心些,眾人附和著一陣熱鬧,沒一會就順道把郁衡平讓了進來,他長相極肖似他父親,眉毛粗重挑高,嘴又厚,偏一雙眼總不著調,看上去免不了輕浮。

他昨晚犯了大錯,剛才去給老爺子磕頭被罵出來,只得來這邊討個好,一進來就看見一女子背對自己站著,白布裙極其素凈,聽到動靜側身避開些,露出個光潔下頜。

老太太尚生氣,見他冷了神色,又看他磕頭後就刻意討趣,才漸漸有了些笑模樣,沒幾句後才看著羅玉鈴還在一邊站著,讓人給她拿兩包賞銀,先回家去,自有府裏人會再上門。

郁衡平看著羅玉鈴安靜應下,削肩楚楚,突而笑著接老太太的話。

“禮數未免單薄了些,容孫子再加一對好水頭的翡翠攢絲簪,好讓老太太疼疼我,二弟最近忙著公府那檔子圖謀罪臣家產的官司,怕是沒心思在這上頭,不如把人賞了我院子裏,定不再聽那些不懂事的挑唆胡混了。”

眾人愕然,一時間竟無人搭話。

這一番折騰只是為了給二少爺預備房中人,滿府裏都清楚,這人好不容易挑到好的,怎麽又來了這位橫插一腳。

沒人知道大房在想些什麽,更摸不準老太太又要如何決斷。

羅玉鈴手心都是冷汗,先是被這一遭弄的心口震詫不已,又暗驚回想這群人一直喊的二少爺,跟方才自己遇到那個怕是同一人。

聽眼前這人語氣,或就是他審著兄長的案子。

她暗嘆自己實在是不小心,本該慎之又慎。

老太太將手中茶盞放到一邊,淡笑不語著又將羅玉鈴從頭到腳打量一遍,半晌依舊吩咐讓人把她送出去,好生用車把人安置歸家。

羅玉鈴從一堆婆子中朝外走,後面有幾個剛剛拿了恩賞一道出來的,正壓低聲音說話,“怎麽沒見二少爺來,原以為今日他總該露一面的……”

“二少爺不一向如此,真真是冷面菩薩,怕是正修著道罷!”

“怎麽叫菩薩?”

“因著菩薩是男身女相,實在俊俏啊!你不是成日裏惦記著去二少爺院子伺候嗎?”

“你好大的膽子哇!姐姐等著,我這就稟給老太太,你這起子沒臉的……”

後面低笑擠作一團,羅玉鈴思緒紛雜,想著剛剛那個黑青衣擺,又想著自己兄長事宜,面上不免白上一層,因而沒見著前頭的人突然紛紛停住了。

郁衡平就站在前方幾米遠外,對著剛剛過來的郁衡崇扯了下嘴角,“二弟,可是從哪得了消息,來跟我搶人的?”

一時間眾人紛紛朝羅玉鈴看了過來。

她站在原地,只裝傻不動作,心裏不免想原來這種人家裏,叔伯兄弟情分能淺薄至此。

既到這,就不免說說郁家,郁府在京盤踞多少載,往上數一輩那老太翁,曾做太師,作壇立書院,許天下學子聽學,再之後不少人入朝為官,遍作數不清看不見的政友,樹大根深。

郁衡平是庶子,可大爺對他委以重任,故即便綱常禮法中嫡庶先於長幼,他平日就敢對郁衡崇平禮待之不怎麽客氣,此時見周圍丫頭們又都偷看他,心中不忿更溢於言表,“我還以為二弟四處走動,抽不出手呢?”

在他的印象裏,郁衡崇也就是個沒落房中孤戶,嫡庶又如何,早年他也只能在大房跟著自己一起聽訓讀書,父親並不教他《公羊志宇》這些律法為官之道,只精讀些名家闊談君子論,讀得越多,郁衡崇就越少言,做事比同齡人更慎沈妥帖。

老爺子考問他們兄弟二人,總會讚不絕口,誇大房盡心教的好,郁衡崇便很快下場考試去了,結果第一年沈寂落敗,榜上並無他的名字。

這些都在大房意料之中,大爺只想讓自己兒子多一個忠正兄弟,只要他日後被差遣做事能盡心盡力,一家人能周全好這外面的高門臉面,底下誰吃虧多些也就不值一提。

可近幾年這郁衡崇竟漸漸變了些。

至於變了什麽,郁衡平說不上來,他看著自己眼前這人的臉,見他清端肅淡不見異色,委實不像個正常人,想到這他喉頭忍不住滾了下。

郁衡崇正面對著後側那群下人,其中間那個身量比旁人都薄一寸,垂頭安靜狀,好似看不到四周的動靜般一動不動。

“你倒是很清閑啊……”郁衡崇還是那副持穩神態,語氣淡淡的,“你父命你督辦山西山東,並京城內外人口查辦,今日還在聖上面前一口應下了蒙古內亂征兵一事,他如此押你重砝,果然是舐犢情深。”

郁衡平瞬間楞住,片刻後反應過來什麽,瞪著眼對郁衡崇抖語兩句,“你……你……”

大房升了戶部尚書之後,幾度想革老臣,舉薦府中門客,郁衡平跟在後面左右奉源,他老子也是有些固腐在身上,對陛下面呈告狀時絲毫不留情面,郁衡平連帶著也受舊友唾罵。

沒多久後他實在受不了了,仗著父親總還能聽得進去自己勸,私下收些銀兩,暗地將一些好操作的公務松松手,露些縫子出來,彼此都輕快些。

時間一長難免出紕漏。

戶部按律法預備征兵平亂蒙古,這種事素來賄賂銀子進賬是最快的,郁衡平實在眼饞,誰知父親說要給他鋪路,用他的名義寫了新征兵條例遞上去,按戶出人,違者重刑,一概不許拖延。

大房是想占了便宜後,再推給郁衡崇去做,就算真被誰記恨了,大房再去收攏賠禮罷了。

外頭人有不知道這次例法嚴苛至此的,求上門來想分一杯羹,郁衡平撐不住重金砸下來的誘惑,便私下說出去了。

難怪,難怪!

難怪昨晚上司忽去赴宴,今一大早找人來府上遞口信說今日休半天,不必公務,定然是被人給策反了!

郁衡崇卻極輕的笑了下,徑自轉身走了。

郁衡平被他瘆得渾身起雞皮疙瘩,再顧不上別的,一路快步朝父親書房過去,一推門就被一墨硯劈頭蓋臉的砸過來,“你這個蠢貨!”

大爺看著他,氣的胡須抖抖,“你嘴上難道就把不住點貓尿嗎?拿著點東西滿京城胡謅!你跟那些個賣唱婦人有什麽區別!還是長舌婦!我看秦氏尚比你有些風骨,你們夫妻二人合該生反了!”

這下這征兵事宜實打實落在他們這一房,聖上已經看了郁衡崇上書的對伯父和其子的讚譽論,洋洋灑灑上千字,語盡誠懇,今日親把大爺叫去問了,估計會緊盯不放。

父子倆一前一後站著,極為相似的兩張臉面滿愁容。

羅玉鈴並不知此事,她從側門被引出去,最後一個拐角處停了個轎子,她本以為沒人,誰知經過時突然有人淡聲說話,把她嚇了一跳。

“你兄長事並無大礙,不日便可釋放,君子恥其言而過其行,言語當慎重。”

羅玉鈴身前的侍婢已經不知道去哪了,她沈默了好一會,柔白耳垂上微可見漫上一絲薄紅,“……什麽意思?”

兄長沒給她講過這些話,她聽不太懂。

裏面那位似已不耐,並不再多言,很快來了下人繼續將羅玉鈴帶了出去。

這次的馬車比今早的更寬敞些,甚至還有匣子,抽開後裏面兩層點心,羅玉鈴實在沒有胃口,一路上思緒紛亂,也不知自己後頭會如何,誰知剛一進村,卻聽見不遠處一片片無比嘈雜的聲音。

再細聽就能發現竟都是些咒罵啼哭,羅玉鈴還不知何事,匆匆趕到家中,她一掀簾子就被撲上來的舅母抱住,“玉鈴,你可算回來了!”

她好歹把人扶住,謝了送自己回來的馬車後進門,半晌聽明白後才知道,朝廷征兵,此次竟要按賦稅戶頭出人,家中一共三房,便要出三個男丁,羅念元還在獄中,大舅舅家就一個男丁才十五歲,二舅家裏幼子不過三歲。

如此算下來,兩個舅舅加上十五歲的表弟,便都要離家了。

“這到底是哪個天殺的官頭子想的,活該來個雷劈死他啊!”舅母抓著羅玉鈴的手不放,突然殷切的看她,“今日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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