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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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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此時那馬大娘正急的熱炕上的螞蟻般,她那日前腳從丹生房中出來,雖臨走時千叮萬囑要侄女小心行事,本以為她總會隱密謀劃,卻不料轉眼那蠢的就把自己搭進去了。

院子裏素來是對侍婢勾搭男人這種骯臟事一概重罰,馬大娘一家子都是家生子,眼下大奶奶還沒發話,可身契早早的拿出來要找人牙子,她托人打聽,說是多半要發賣去賤地,還要斷舌頭不許再說出話。

丹生生的齊整,原本也有外面的體面掌櫃家來聘,就算攀不上正經爺,也能風風光光的嫁出去,眼下到了這一步實在不甘心,馬大娘兩日不曾合眼想再見見大奶奶,卻是算盤落空。

這晚她在大房院外徘徊,見那素日很得力的嬤嬤從裏頭出來,陪笑上去一路扶著,不做聲的塞了兩枚銀角過去,好歹得了些消息,喜不自勝的連連拜謝扭臉走了。

荀永莊這邊,羅玉鈴聽了兄長的話,回來跟舅舅們說實在是沒辦法,只能看看京官大人們如何審這官司,那些有頭臉的府上,動輒要封幾百兩銀子,這是羅家想都不敢想的。

誰知等了兩日,大舅母那老鄉卻又讓人傳了句口信,說是兄長一昧的死撐,得罪了管事的,怕是無法善了,請早早的找門路,好歹把人囫圇撈出來。

羅玉鈴想著兄長當日對著自己百般叮囑,雖心口不免打鼓,卻只對著家裏人搖搖頭,“咱們合家已是想盡辦法的,實在不好拖累舅舅們,還是再等等,說不得有轉機。”

一家人只得熬著,沒兩天下去不僅不見好,連擇日要重刑的消息都傳過來了,羅玉鈴在舅舅家的堂屋木桌前坐著,扶著粗瓷碗的手指緊了又緊。

是不是兄長在騙自己,其實並沒有什麽法子。

因他實在是無罪,怎會越陷越深。分明是只要說出實情,最多受點責問就能放出來的事情,一來二去竟然到了這種地步。

羅玉鈴在房中枯坐一夜,到了夜間,外面下起雨來,她起身推門朝外看,只見風蕭雨瑟,遠處沈霭深山枝木嶙峋,偶有鴉鳴嘲哳,實在不是好光景。

到了第二日一大早,天還涼著,院外卻突然有人叫,舅母在竈間擦擦手迎出去,是當日那個嬸子,進院門時候一直擠著眼笑,殷切的說了一番話,又讓羅玉鈴出來。

“那日去的那府上,是極有權勢門路的,裏面排行第二的少爺,母親當日是盧氏長女,父親是二房嫡子,很是顯赫。因著前些日子找僧人算相,說是不宜早婚,但他已在朝為官,房中需要個貼心人,所以現在要納個正經姨娘進門,體面的擺桌置席面,就像是夫妻一般先妥帖過日子。”

“這郁家名聲尊貴都有,這樣納女孩子進門也要身家幹凈的,另只說要脾氣溫淡。”

那嬸子對著羅玉鈴左看右看,想著自己親家來找自己說時的話頭,只覺著她實在合適,好像事成後的銀子已經到手般,“你哥哥還有事在身上,若此事能成,你發愁的事豈不是好解?”

舅母一時有些沒反應過來,聽清後先是只想著是妾室,剛要拒了,但見羅玉鈴沈默不言,這才想起來眼下家中不安穩的事態,一時又閉上嘴不知道該如何回。

羅玉鈴自小沒出過幾次莊,父親母親也是莊戶人家,兩人雖時常吵吵鬧鬧,但並沒有妾室這些說法,但她也清楚妾身份卑賤,難免會受些苦。

“也並非是定到咱家,”那嬸子見沒人接話,暗悔自己太失態顯得另有圖謀,“只是我想著咱家這事,若是借著這個由頭相看,進人家那府上萬一能搭上個有門路的,也是多個法子,是不是這個道理?”

“玉鈴那日也見著了,這種高門,就連門口那值守的都能多見顯貴,一二兩銀子都不放進眼裏,卻是咱們一年的吃穿。”

羅玉鈴指尖捏著自己的袖邊使勁摩挲,心間飄萍般不安穩,最後咬牙想著那日打扮素凈呆笨些,只去尋尋辦法。

那馬大娘因素日喜歡吹噓些,故在外頭吃酒打牌熟悉的老媽媽們甚多,此番想著定要找出幾個好的讓大奶奶賞了自己,再順勢把侄女救下來,連著奔走兩日,竟遞上來了七八個女孩子們的名字,說都是好的。

她行事故意不遮掩,一時整個郁府都知道二房要納妾,愈發都遠遠探聽著。

大奶奶果然欣喜,私下裏看了那些人後親自挑了名單出來,又知道自己不能插手,只暗地吩咐讓馬大娘去找了老太太房中的管事的,把這名錄遞上去,找個好聽的名頭讓老人家定。

郁衡崇午後照常聽著那些人報呈府中諸事,聞此也不見異色,只順手把書合上了。

郁府老太太是昌寧伯府的長女,當年因著郁家兩輩仕途都頗有名望,老太太的母親托了宮中貴人牽線,促成了這婚事。

老爺子是個極為古板的人,家中諸事一概放手不理,郁府一概大小事當日都捏在老太太手裏,妾室們並未留下子女,她自己生了三子,到了晚年反倒少出院子,只悠閑自己的。

大奶奶讓人封了一百兩銀錠,又疊上一雙金鑲青玉石串瑪瑙的項圈,也不讓旁人知道,只半夜悄悄地送到了老太太身邊一位較年輕婦人房中。

此人名領月,是老太太表親脈的一孤女,寡後投奔郁府,極會伺候人,察言觀色推諉奉迎沒一樣落下乘,這幾年下來老太太院子裏竟漸漸以她馬首是瞻。

那寫滿女孩子們的名錄既到了她手中,領月也並不急,只等著府中熱談淡下幾分後,借著回稟老太太說自己要告假,說有位在鄉間很有名望的土地主是她一恩人,近日議親,挑了些很妥帖的女孩,想讓她去幫著掌眼。

老太太年紀大了,就愛看這些熱鬧事,聞言來了興趣,讓領月把名錄拿來,她瞇眼看了半天,見都是身家清白的,隨點點頭,“是好的,這些人家裏的心實,過起日子來才更舒心,就算是有什麽茬頭,稍微一唬就唬住了,不怕她們鬧。”

領月正帶著小丫頭們給老太太搬出很多箱籠來收拾冬日裏的大毛衣裳,扭臉沖著老太太笑,“可不是,也都是千挑萬選出來的,能讓老太太讚一句也是她們造化了。”

“我聽府中人說,咱們二少爺最近說是房中要納人,您恕我渾說一嘴,也是挑這樣安分守己的才好,在咱們這種人家裏做妾,可比做那些地主家的正妻強多了。”

老太太原本並不知曉,聽到這才有些納悶,“這是什麽時候的事?”

這領月果然辦事牢靠,兩下裏也不知道陪著老太太說了些什麽,這日傍晚外面管事的就得了消息,讓準備很些馬車,罩的光鮮體面點,預備好去接人。

羅玉鈴這幾日一直呆在舅舅家一步未出,村裏閑言碎語也逐漸難聽起來,甚至有人空說羅念元是在外面打死了人,惹上官司日後怕是要牽連全家了。

自羅玉鈴這幾年漸漸大起來,雖不大能做事,但人皆愛美,村中也不是沒有上門求娶的,可羅母念及女兒體弱,怕這些人家護不住她,每每只尋一些理由推脫了事。

媒婆幾次上門無果,又素來碎嘴子,編排些閑言到處說,也是得罪了不少人家,上面兩位舅舅也都不善言辭,這日竟氣的臉紅脖子粗的回來,撿了個鋤頭就要出去跟人討公道。

這邊好歹攔住了,那日上門的嬸子突然歡天喜地的找上門來,說明日一大早那郁府來接人,進府去後由那老太太親自挑人呢。

二舅母給她塞了謝錢,喜憂參半,羅玉鈴反倒笑了下安慰她,“沒事的,權當我去見見世面。”

誰知這日晚間,郁府大房那位庶長子郁衡平房中鬧出了事。

這位庶長子是二十三歲中的舉,娶了位四品官家的小姐秦氏,這秦氏家中極貧,父親是個誰人都知的酸儒清官,只一個好處,是聖上都倍加讚譽的清流,偏這秦氏跟著父親也學的頗為刻板,進府後夫妻感情不過面上工夫。

時間一久,這郁衡平就看上了院裏一位眉眼端艷頗有姿色的侍婢,這侍婢是他父親從王府中受賞的,因著大奶奶的臉面只破了身子沒給名分,時間一久兩人漸至情濃,水到渠成的混在了一起。

結果這日晚上,這郁衡平原本在朝中連著有事多日不曾回府,晚間上司卻忽要赴宴,他得了空閑回來,急急的約這侍婢在前後院角門處,一失修庭院的假山後廝磨親密,好不快活。

沒成想老太太想著第二日的熱鬧事,又見雨後天幕清闊,弦月彎掛,起了興致,在領月游說下,帶著人出來找個清凈地方要擺桌賞月。

途經此處時聽見些不幹凈的動靜,以為是哪房下人,老太太命嬤嬤們把人撕拽出來,那郁衡平就這麽衣衫不整的被扔到了自己祖母身前。

大房就這麽一個兒子,他又有些出息,雖說他老子得知後大怒,氣的把人打個半死,但還是舍不得再多罰,只賴說是那些狐媚子們不安分,家風竟到了如此地步!

老太太也不賞月了,讓人把大奶奶叫來,親自盯著將整個院子翻了一遍,自然找出來幾個私通的,一時間打的打,賣的賣,折騰了一個晚上。

第二日一大早,羅玉鈴垂眼從馬車上下來,有侍婢候著來引路,她剛剛擡步邁進那側門處,就見著不遠處一水池子邊上小道,有幾人步履匆匆擡著個白布遮的人往外走,白布下有只手探出來,已是不成形般遍布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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