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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了你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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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了你好久

天微亮,周哲就敲開了診所大門。老板不得不在睡眼惺忪狀態下給抓了三副藥。

周哲和豹有錢匆忙吃過早飯,便往石盤村趕,又是四個小時的車程,大概快中午,他們趕到石盤村。

車進村口,還是停在昨天地方。周哲和豹有錢還沒有下車,卻看見遠遠幾個白麻衣的人列著隊伍往他們這邊走來。頭前的一個舉著白番,後面有人提著一個手提小籃,不時有幾片紙錢漏在地上,又被風帶在半空翻轉。

這是一個大晴天,周哲和豹有錢都只穿著帽衫還覺得熱。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驟然升溫,大地被烘烤,空氣裏蒸騰著一層模糊的氣流,讓他們透過車玻璃看出去,越發覺得那隊人很不真實。可是,卻又明明踉蹌著步子,一步一步,越走越近。直到走到近前,看清楚走在頭前的居然是駱駝和一個看樣子四十多歲的頹喪男人。周哲瞬間就明白了,但又不敢立刻相信自己的明白。

隊伍從他們車前走過,踉蹌著進了村子。

周哲讓豹有錢等著車裏,自己跳下車進村。過了沒多久就回來了,後面跟著豹齊天和卷毛。豹齊天表情陰郁,那卷毛倒是沒什麽變化。事情已經了解了,昨天周哲和豹有錢走後,他們也都休息了,因為這山村連路燈都沒有,確實沒啥可娛樂的內容。晚上刮了一陣大風,早晨起來駱駝第一個發現他二哥在老羊的草棚子裏死了。上吊死的。

這事兒就非常詭異。話說這二哥已經瘋了十幾年,四處求醫不果,瘋病越來越重,不但禍害他們家,全村都被他禍害,點這家過冬的柴火,拆那家放東西的棚子,打狗子,欺負娃子,動不動就把誰家的雞滿村攆得跑死。實在不堪其擾,後來才給二哥上了鏈子。先前是栓在屋裏,慢慢就變成栓在後院羊圈棚子。昨天駱駝帶回大夫,二哥神情也不似往常那樣狂躁,就給他解了鎖鏈。

再然後,悲劇就發生了。

人們不知道二哥為什麽上吊。

一個瘋子,瘋了十幾年,從來沒想過尋死,怎麽會突然就尋了死。怪異中透著說不出的蹊蹺。死掉的瘋子成為村民們低聲議論的秘密,他們想不明白,替瘋子可惜,哀嘆命運不公,猜測有些不知道被藏在哪裏的隱情,反正,就好像過去十幾年瘋子在村子中失掉的註意力,因其一死,一夜之間全部回來了。影影綽綽的,憐憫同情中夾雜了不懷好意的揣測。

大家都在議論瘋子為什麽上吊?

豹有錢聽完,冷冷說了一句:“因為他醒了。”

比瘋更可怕的事情,是有一天突然不瘋了。

但是,這一天不瘋,不代表以後就不瘋。

對於這幅皮囊來說,醒時才更加痛苦。瘋時,並不覺得。

病人死了,他們在此地無益,村子裏的喪葬亂哄哄的,駱駝一個什麽表哥死活追著他們,說什麽讓吃了飯再走。飯,就是院子裏架著大鍋燒了一鍋熱滾滾黑乎乎的什麽湯,酸酸辣辣,說是菜丸子。白事都吃的菜丸子。還來了兩個吹嗩吶的,在院門口吹了半天,不知道為什麽,他們是蹲著吹的,加上嗩吶格外具有穿透力的音調,這場景就特別詭異。

吃菜丸子的時候,駱駝表哥又說了一件事。二哥上吊,駱駝老娘見那場景立時就背過氣去了,是那一直搭車的卷毛當機立斷給下了幾針,頭上,手上,紮了一通,這才救過來。用駱駝表哥的話說,“要不是彭大哥在,今天發喪要發雙了。”說這話時,周哲瞧了眼卷毛,彭大哥,果然好手藝呀。

村裏喪葬是很覆雜的事情,駱駝和他大哥一早就忙得不見人影。吃完菜丸子周哲他們想走,這表哥又各種挽留。如此幾番,表哥才吞吞吐吐說了實情。原來他是想讓卷毛去他家看病。看什麽病呢?說他媳婦的病,不生男娃,生了仨閨女了,讓醫生去看看啥時候生男娃。卷毛很痛快就答應了,跟著表哥回家。

周哲,豹齊天回車上等。豹齊天一直沒說兩句話,事情搞砸了,砸到不能再砸。

“那個卷毛是個醫生,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了。”豹齊天問。

周哲承認,“知道一點,猜的。”

“合著就看我耍猴呢。”豹齊天不滿的嘟囔著,這句周哲假裝沒聽見,反問豹齊天他的羽絨服呢?顧左右而言他,豹齊天沒好氣的回他:送人了。

的確是送人了,他只是沒說,送的是駱駝二哥。因為駱駝說,他二哥十幾年沒穿過新衣服了。豹齊天的羽絨服是新的。

走之前,周哲把身上的現金都留給了駱駝。這是個不帶現金的時代,只有兩千多的備用金,幸好他還有這樣一個“惡習”。

卷毛回來後,他們向長夏鎮返程。

周哲問卷毛病看得怎麽樣?

卷毛擡擡眼皮,他好像一直是這種睡不醒又有點有氣無力的樣子,配上一副瘦猴樣,就覺得他不像會看病的醫生,更像個病懨懨的藥罐子。他很平靜的說,看完了,也看好了。

“看好?怎麽看的?”一直萎靡不振的豹齊天立刻支棱起來,凡有點常識的人都知道,不孕不育可以治療,生男生女如何“治療”?

卷毛說,他去給劈了下八字。

豹齊天一咧嘴,不服氣:“糊弄人!”

卷毛:“看了本《南陽玄隱》就敢出來開方,這才是糊弄人!”

“你!”豹齊天被戳著痛處,但一時又無處還擊。

卷毛:“你這麽聰明,難道看不出表哥這款病,問題不在他老婆,而在於他腦子嗎?改造他的價值觀,我可沒有此等神功,既然這樣,當然就要用他聽得明白,他相信的東西來說。何況,醫易本來也不分家。”

豹齊天:“那不如你也給我劈個八字看看。”

“不會!”卷毛不怎麽搭理豹齊天,但又忍不住懟兩句。他們兩個幾乎是拌了一路尷尬嘴,就是那種毫無邏輯,時有時無的互懟。

就在這拌嘴的畫外音裏,周哲開了一路會,一路疲勞駕駛返回長夏鎮。這次沒有開快車,到長夏鎮時已經天黑了,大家饑腸轆轆,趕緊去吃了幾碗羊湯面補充體力。豹有錢卻什麽也沒吃。

晚上,卷毛和豹齊天都睡在小客棧,周哲豹有錢照例睡在車裏。半夜,周哲醒了卻找不到豹有錢。

發現這個現實的時候,周哲後背驚出一身冷汗。他這位失眠人士竟然沒有聽到豹有錢下車?

停車的院子,是一個開放空間,沒有門,路過的車輛都可以直接開進來。豹有錢想要自己出去,肯定是極其方便的。但是,他為什麽要出去?羽絨服也沒穿?白天他情緒低沈,晚上也沒吃東西?他會去哪裏?

周哲越想越著急,跑出院子在路上轉了兩圈,到處黑漆漆的,怎麽找?

他發動汽車,一條路一條路,一條街一條街,慢慢找。

這座夜晚的小鎮,在睡去的夜裏,就像一個夢魘。到處都是黑色的,一月獨懸,好不冷瑟。

周哲一遍一遍開著車轉圈,越找越急,最後找到了一個小警局。他好像看到這世界唯一救星一樣,去砸了半天門。然而並沒有人開門。這樣的小鎮,是不需要24小時警力保障的。但是此時此刻,他萬分需要24小時保障。

他轉了將近一個小時,一無所獲。一個人都沒有碰到,只有兩只土狗,被他的汽車驚醒,狠吠了幾聲。是他太過慌亂了,居然過了一個小時才想起“十人四追法”,雖然這是緊急情況下尋找被拐兒童的法子,但,這個方法提醒他,現在立刻應該回到那個停車小院!

一腳油門,周哲開到那院子門口,汽車燈光光束落在進口處時,真的,真的,那個該死的家夥真在那裏。周哲感覺心臟幾乎要停止泵血,他從車上跳下來,一個健步走到豹有錢身後。豹有錢背對他站著,穿著周哲給他買的黑色運動帽衫,周哲一步過去,把羽絨服裹在他身上,吼道:“大晚上你這是抽什麽風?老子快把這個破地方……”話沒說完,戛然而止。

回過頭來的人,明明是豹有錢,可讓周哲覺得卻不是豹有錢!

他沒戴眼鏡,沒有垂著頭,沒有表情木然。

他是另一個豹有錢。

他站在那裏,像個大孩子一樣乖巧好看。眼睛明亮,目中有光!話語流暢!

他問:“你在跟我說話嗎?”

認識豹有錢這麽長時間,周哲從來沒有見過這麽明亮的豹有錢!

在這一剎那,周哲心中甚至有一個可怕的想法:

他醒了!

真正的豹有錢醒了!

那從前那個豹有錢又是誰?

“我……是周哲。”周哲一時不知所措,只覺得應該重新自我介紹。只是一個名字,又絕不是一個名字,它在豹有錢耳中按下了某個指向不明卻威力巨大的按鈕,以致豹有錢突然沖向周哲,如同一陣颶風,當周哲反應過來時,豹有錢已然將雙腿盤踞在他腰胯之間。

這……周哲幾乎後退半步才站穩!

“我找了你好久。”豹有錢環抱周哲,輕輕在他耳邊道。

這……不該是周哲的臺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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