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走,我帶你回家

關燈
走,我帶你回家

周哲確認了兩件事。

第一件,嚴謹也是豹有錢的律師;

第二件,朱色應該基本可以調衢三道地界服刑了。

嚴謹出的主意是,高占祥與朱色成婚,以此申請換監。周哲為這個主意花了五萬塊,嚴謹費時十分鐘,主意合情合法。不過周哲覺得很值,特別是意外知道了嚴謹就是豹有錢的委托律師。

豹有錢最後當然沒有起訴,也沒有報警。瘋十三瘋完就走了,周哲和豹有錢從海棠離開的時候,才真正見識到瘋十三的頂流威力。他們大概就比瘋十三晚走了二十分鐘,周哲的車牌位置就被暴在公網,從車庫上來,出口已經有幾百人的粉絲陣容在圍堵。而且,眼看著隊伍不斷膨脹,周哲很是費解,這些人都不上學不上班嗎?啥事兒沒有就整天盯著別人的吃喝拉撒這麽來勁!

“年輕真好啊!就算蠢的要命,也無所謂。”周哲一邊感嘆,一邊打開雨刷器,刷掉前擋風玻璃上被潑的各種奶茶咖啡,外面,好像湧動著人海,周哲只好重新退回地庫。人群也跟著沖進來,她們舉著牌子,瘋狂吶喊:

豹有錢不配!豹有錢滾開!

真是……冤枉啊!

周哲開著車在地庫裏左轉右轉,雖然他車技很好,奈何對手數量太大,而且比他想象的更組織有序,在很短時間裏就占領了所有電梯入口,以及他們攻進來的車庫出口。

“行,還有點頭腦。”周哲笑笑,粉絲們雖然憤怒,若論狠,卻及不上周哲萬分之一。周哲的車本就提速驚人,加之他那不怕撞死人的樣子,總之,按照江湖一般規律,人一旦不怕死,別人就只能怕你!在各種遠程投射中,周哲的座駕披著五顏六色的衣服,從單行道入口一路狂按喇叭沖出,有一輛本來要駛入的黑色商務車反應還算快,當即倒車出去,令周哲成功突圍。

若是倪鶴在,肯定擊節讚嘆,大喊牛X。

可惜此刻車裏坐的是豹有錢,他……只會萎縮在後座,像是受了萬點暴擊。

周哲沒有說話,他不知道說什麽。心情覆雜的從後視鏡時不時看一眼豹有錢,剛才的情形對他來說恐怕傷害比表面看起來更大。

豹有錢的病況,周哲已經約略有了一些頭緒。

線索還是從倪鶴得到的那個保險公司和保險名說起,他讓人查了很久,都沒查出什麽,只知道那家保險公司是註冊在小鳥國自由貿易區的一家機構,服務小眾人群,提供保險定制。就連官方網站,都只有一個頁面,一個郵箱。嗯,這風格,非常豹有錢。

最終這事還是要感謝常見微。倪鶴一向視安康候府這位女公子為風流真名士,人間白月光,常常自覺不自覺的跟她袒露心聲,明月光不愧是明月光,馬上找到白鹿寺學長,學長剛好是搞心理學研究的,業內人士接觸過各種形形色色富有而隱疾纏身人士,分分鐘把豹有錢的情況推測了七七八八。

豹有錢作為病人的畫像大概是這樣的:精神或者心理性疾病,應該伴有行為能力失能或失控情況。買保險的目的,就是為了萬一哪天行為能力喪失給自己提前安排退路……有一筆錢,遴選合適的居養環境,可以照顧終老,避免禍及家人。當然,這條退路不會便宜。

豹有錢的種種行為,的確“非正常”,至少肉眼可見有一定程度的“自閉癥”。豹齊天也說過豹有錢患有社交恐懼癥,一般自閉癥患者通常兼備的癥狀之一。

自閉癥……周哲是因為豹有錢才去認識了這種疾病,“自閉癥患者有視力卻不願和你對視,有語言卻很難和你交流,有聽力卻總是充耳不聞,有行為卻總與你的願望相違……”

只不過,豹有錢好像不全是自閉癥,或者不止是自閉癥。

正因為知道了這些,其實周哲對豹有錢的心境發生了覆雜的變化。一方面,他覺得豹有錢太弱雞,即使是因為病情緣故,也見不得他整日慫蛋模樣,既然活著就要像個人樣,即然還能出氣就要做個男人!若是茍活,還不如幹脆死了重新來過;另一方面,他又覺得豹有錢似弱實強。默默承受從不出聲叫苦的豹有錢贏得了周哲的尊敬,於是,又迫不及待想幫他。

即使是四面楚歌的人生,也總有突出重圍的希望吧。

他,不就是這樣活下來的。

然而,就為了活著,就為了活下去,付出高昂的代價到底值不值得?

周哲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他的代價還在持續償付,其中滋味,能與誰說?

這個問題在資州他就想了很久,他是想明白才回來的。

是的,他給了自己一個答案。

人生沒有對錯,選擇這樣或者那樣,不過是不想認輸而已。

他看到豹有錢,就像看到另一個自己。

路上,長生制藥的PR陳光明打來一個請示電話。周哲把收買幕後君的事兒交給了倪鶴,倪鶴就交給手下陳光明。沒想到陳光明這人看似忠厚,卻甚是機巧,把本來十萬的價格,楞是殺到五萬。就差最後一步付錢,關口上卻偏又爆出豹有錢與瘋十三的戀愛事件,幕後君聞風而動,被砍下來的五萬瞬間又加了回去,說豹有錢身價今非昔比了!

真是作得一手好死。

周哲一口同意了幕後君的加價。

驚魂未定的豹有錢聽到周哲應價,從後座顫顫巍巍說:“十萬,太多了。”也不知道嚇得還是怎麽,說話大著舌頭,好像嘴裏塞了十個核桃。

“那你的意見?”

豹有錢嗚嚕嚕:“一分也不應該給。”似乎只有在錢的事情上,他才會體現出難能可貴的敏感,且錙銖必爭。

不給錢,幕後君再暴他黑料,你豹有錢作為公司總裁不為自己形象著想,也得維護一下長生制藥的名譽吧。

上次股價大跌的各種消息源,包括豹有錢的一些私人瑕疵信息,其源頭便是幕後君。周哲詳細查過,所有風起雲湧的信息炒作,都來自幕後君最開始的三篇文章:

第一篇,從專業角度分析長生制藥從輝煌十年到最近十年產品銷售乏力和品牌價值持續走低的現實情況,措辭雖然刻薄,但有理有據,幹貨滿滿,可以說把長生制藥扒了個底朝天。能寫這樣文章的人,要麽有十年以上制藥行業專業投資經驗,要麽就是一個業內高手,除此之外,再無其他可能;

第二篇,用了比較八卦的筆法,分析了豹有錢履歷。爆出了豹有錢匪夷所思的低教育學歷。為此,文章撰稿人找到了當年豹有錢所進書院及一些同窗,經過眾人回憶:豹有錢當年就是一個性格孤僻,不善言辭,頗有自閉傾向的孩子。且文章通過各種方式,歹毒暗示是某種心理疾病,人格陰暗之類。

第三篇,是一篇時事新聞:連遭雙擊,一男子天臺跳樓(未遂)。該男子杠桿重倉長生制藥,三連跌後直接爆倉,同日還被裁員,因為此人就是長生的員工!可謂人生慘淡,禍不單行!若是周哲沒猜錯,這個倒黴蛋即是追砍豹有錢那人。凡人之苦,最博眾生憐憫,豹有錢這個資本家還能有什麽路人緣?

三篇文章,精準打擊。高手過招的架勢,打輿論戰,不費刀兵而血濺五步。周哲對這位幕後君可謂深鉤穩釣勢在必得,但豹有錢這傻子完全意識不到,只心疼他的錢,“給錢……就是變相激勵。”他說的也沒錯,沒有買賣就沒有傷害,交易會形成定價,定價帶來市場,一次之後會有第二次,第三次,無窮次。就會有幕後君,幕前君,木馬君……

“你說的對。”周哲大點其頭,“只不過太蠢。”

絲毫不留情面的評價。

“停車!”豹有錢突然在後座大叫。

周哲以為出了什麽事,本能大力剎車。車尚未停穩,豹有錢已經滾到車外,吐的昏天黑地。

又是嘔吐,這只豹的胃吐來吐去,哪天會不會直接吐出來。

周哲在內心哀嘆,慢慢下了車,想來是剛才被圍堵場面刺激所致。他沒上去攙扶,也沒給拍背,這些廉價善意對豹有錢有個鳥用。周哲只把礦泉水遞過去,“吐完就漱漱口。”

豹有錢接了水。

“你這是忍了一路嗎?”周哲問。

豹有錢悶悶嗯了一聲。

“忍什麽,想吐就吐。”周哲氣呼呼的。氣什麽呢?氣豹有錢在這些沒必要的小事上也委曲求全?

“吐車上,還要,花錢清理。”沒說理由還好,說出這麽個理由讓周哲就地暴躁起來,要不是看豹有錢快吐到內傷,他早就……唉!不揍他,周哲感覺自己都忍出內傷了。

周哲橫抱著豹有錢,把他弄車上。

“我的車,想吐就吐,以後別忍了。”他拍拍那只豹,豹卻全無反應,雖然他平時也總是低著頭,也總是沒有表情木木呆呆的樣子,這次卻完全不同,因為平時周哲總感覺豹有錢的身體很緊張,肌肉都是緊的,剛才,就一瞬間,卻驚悚的感覺到他渾身緊繃的身體突然完全放松了,這就像……就像你真切感受到了一個人靈魂出竅飛離肉身……

對,就是那麽一瞬。

豹有錢坐進車後座的那一瞬,像是瞬間□□就已死去。

他再度睜開眼睛,就看見了那個人,白袍長發,袍子拖在地上,頭發灰白及腰,遠遠站在一棵巨大的海棠樹下。暮光藹藹,海棠花像是水墨浸染,流動著光暈,想看又總看不清楚,只是覺得四圍空間都伴著這光暈在流動。

白袍站在這流動空間的中心,不知哪裏來的清風吹膨了他的袍子。

他背對著豹有錢,輕聲吟唱:

“酒未冷,花未雕,都說美酒良宵。

多情生恨,誰笑又誰啕?

且趁青春未老,好年華,俊逸逍遙。

袖清風,追明月,天涯伴海角。

……”

後面隱隱約約聽不清楚,半隱半現的有一句“黑發白袍”,豹有錢便追上去說:你頭發卻是白了,應該唱“灰發白袍”。

那人停下吟唱,道:“白了還會黑,黑了又會白……輪回不盡……”

豹有錢想追上去,卻突然被另外一個人拉住。

“醒醒!醒醒!!”那人的手像鉗子一樣鉗住豹有錢的胳膊,很疼,讓他動彈不得。水墨浸染海棠上流動的光暈慢慢消散開去,好像一場靜謐的灰色風暴,豹有錢睜不開眼睛,被刮的東倒西歪,只是感覺被那人緊緊拉著才沒有被卷走。

天地混沌,眼前一片蒼茫。

就這樣,在暴風裏艱難行走了不知多少時候,突然,又一片巨光,豹有錢被刺的睜不開眼睛。等黑暗再次遮蔽強光,他突然看見那一直拽他的人……周哲,正用一種急切但又格外堅定的表情看著他。

世間茫茫,人心惶惶,他少見這樣的堅定。

而且,也不是別人鉗著他的胳膊,而是他鉗著別人的手臂。

為什麽,感覺到臂痛的卻是他呢。

真的很疼。

豹有錢慢慢的松開手,渾身都被汗水浸透,水洗一般,甚至手上的汗把周哲的衣服也浸濕了。

“周……哲……”豹有錢聲音虛弱,像走了千萬裏路已耗盡力量,“我……不想……”

周哲把豹有錢從車裏抱出來,“走,我帶你回家。”他坐不了車了,他需要更大的空間,足夠的空氣。

初夏的午後,藍天白雲,他抱著他,慢慢走在路邊。

車流熙攘,幾個路過的笨蛋舉著手機在拍他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