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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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符如意八個月學語,十個月學步,十一個月斷奶...周歲時,又是新夏,發長齊耳,坐在雨後桐花滿地的院落,乖順的由阿娘李希華紮發。紅線繩將細軟的發紮成鬏,李希華握著銅鏡映照,柔白臉兒,眉眼清亮,緊挨著的肉團兒,細眉鳳眼,唇紅齒白,親眷們有說似她的,有說似符子京的。她講,我與他生成兩樣,如意怎麽又似我,又似他。

有那會說話的忙講,三分似你,七分似世子。

如意從生到養他都不在,為何他要占七分。

她性子沈靜寡語,這件事上,不知為何這麽執意,非要爭出個什麽。

然而,再無人接口。

關於符子京的消息,人人緘口,如當初在西焉時一般。

直到,上京使者至,傳來喜訊,真州世子尚熙沅公主。這是,一個月之前發生的事,到今日,應是木已成舟。

公主出降,從賜婚到成禮,是那麽快,她不是有深刻體會麽。況她即是能一日飛到上京,又有何力量阻止。

她隨眾平靜下跪,以一個無名分的姬妾之身。

使者在頒旨後,意味深長道,這是今上的愛女之心,亦是對真州的恩赦。人散後,侯夫人忙拉她進內室,勸解道,懷謙在上京被困,連我跟他阿爺也不知蹤跡,不與你說,是怕你擔憂,今日這般...也只能當件好事,至少證明他還在。好孩子,這定是懷謙的權宜之計。他敢有二心,我不會饒了他。

也不知李希華聽進去了還是沒聽進去,只是不作聲。往後一月,還是照常。

到今日,是符如意周歲。收拾妥當後,李希華抱她去了正堂,在宴前,行抓周禮。擺設筆墨紙硯,珠玉珍貝,胭脂花粉,剪尺針線等物。

符如意偏篡住了一枝筆,有人笑出聲:“女娃家...。”

李希華望住那婦人,說道:“女娃家...女娃家握一枝筆,就這般好笑嗎?”

那婦人臉漲得通紅,躲向人後。一位叔姆忙講些吉祥話:“意姐兒將來定能做得一手錦繡文章...。”

李希華卻又不客氣的打斷,將周禮器物一件件拾起。

“如意將來,無論是以筆墨做錦繡,還是以針線做錦繡,都由她自己,我不會幹涉她,旁人也不許幹涉她。”因她此時身份尷尬,說出來的話恐怕不能震懾住誰,聰敏的轉向符侯夫人,說道:“阿家,是麽?”

符侯夫人拊掌道:“說得好,筆墨針線,四方後宅還是廣闊天地,如意的人生,都要似錦繡。我和侯爺,絕不會以是男兒還是女兒輕慢。如意頭一個出生,便是我最寵愛的孫兒。”

這一日,李希華始終牽抱著符如意,未有片刻假於仆婦乳母之手。

是日夜,符侯夫人心中無來由的惴惴不安,正卸釵環,要梳洗了,果然門環響動,來人說是意姐兒啼哭不止,寶華娘子請她前去看看。

趕至時,眾人怎樣哄都不行,符如意哭得幾要斷氣,符侯夫人哎聲上前,忙接到懷裏,邊走邊搖。抱於懷未多久,卻不哭了。

李希華笑道:“原來如意是想阿婆了。”

符侯夫人也笑著刮了下如意鼻子,待睡得安熟了,才踱步坐到李希華身側,說道:“懷謙獨赴上京,擔承天子之怒,為顧全大局,我們只能不聞不問。不然,不止他的犧牲白費,真州也要受牽涉。如此,天子要做什麽,只能暗地施為,不敢降明旨下罪。今他尚主避罪...只是苦了你。”

符侯夫人幽幽一聲嘆,李希華卻避而不答,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阿家,孩子對於父母來說是什麽?”

符侯夫人知解她一片孺慕之情被辜負,始終不能釋懷,沒問她為何有此問,反問道:“今你亦為人母,你的理解是什麽?”

李希華望著她懷中的如意,良久才道:“十月懷胎,我若離棄她,如割肉之痛。”

符侯夫人道:“懷謙大哥命喪於沙場時不過十五之齡,其實戰爭何欠他一把刀,他不過是他阿爺用來鼓舞士氣的工具,他死,割的是我的心頭肉。懷謙為真州世子,魁偉俊秀,文韜武略,誰見了不說是人中龍鳳,連他阿爺最意氣風發時,也不及他,是我這些孩子中最成器的,卻身陷權謀爭鬥,生死未蔔,如割我手足。然而,我又不得不任人割取,不得不離棄。”

“那麽,我對於我的阿娘而言,恐怕是一塊腳皮了...。”

她忽然說了句玩笑話,這是自從蘇後亡故,她第一次講起。符侯夫人以為她會深聊下去,她卻止了話頭。

這片言斷語,究竟是懷念親故,還是舍不得孩子?當她抱必死之念時,和蘇後一樣,什麽話也沒有留。

符侯夫人見她精神很不足,提出將如意抱去自己屋裏,李希華便也應聲倚榻而眠。

到了次日,她從真州消失,馬廄裏少了匹能行千裏的良駒。

她走過符子京走過的路,真正去看這些風景,他便是從這麽遠的地方,踏過這些山川湖泊,來遇見她。

抵達上京時,夏已盡了,正是初秋。

滿城飛葉,她身著藍袍,戴冠,宛如新客,踏馬過街,住進了阮樓。

聽聞當朝駙馬符子京,瀟灑如舊,日日在阮樓大宴賓客,擁紅偎翠,一擲千金。

當夜便見著了。

符子京在眾人擁簇下,踩著紅紗燈影,邁梯而上,手中提壺,正側頭與一個娼女調笑,把頭回正,看向前邊時,見樓梯上端,站著一個明顯是嬌娥裝扮的俏郎君。

她望著他笑。

符子京忽覺腳下虛軟,樓梯搖晃,天塌地陷。

他扶住身邊人,說道:“我醉得不輕,快拍我一掌。”

“啊?”

他自己扇了一巴掌,非夢非醉,她還在望著他笑。

於是,他往樓梯下跑,落荒而逃了。

往後三日,符子京沒在阮樓出現,甚至連公主府邸都未走出。

李希華公然出行,並未隱匿,卻一直無礙。她想,定是他暗中回護,找來的,卻是於冉。

他已位極人臣,身著紫袍,還似從前謙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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