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關燈
第四十五章

九月的上京,木葉蕭蕭,滿城縞素。

“陛下在病中,此國喪,實為大不吉。何況無名僧死前口出逆語,本有不赦之罪,自戕倒是便宜了他。勒令京尹出面幹涉,兩日內拆除白幡哀景,否則一概以謀逆論處。”

皇後怒而下此令,衙衛入戶規勸,無有聽從的。京尹回奏,群民哀憤,無法阻止,不若聽之任之,否則恐激民變。

到了次日黃昏,東市有士子張榜,歷數皇後及母家十大罪狀,厲聲號呼:“瘟疫之所以大發,乃是中宮德不配位,天子昏聵無能,於是降天譴,累及吾百姓。明主已現世,吾等應面東南向跪伏,為新朝之民,自可承天佑,庇家後人福壽安康。”

百姓無知,易受流言驅使,況對當朝,本就憤慨不已,果然跪下隨呼。

金吾衛趕至平亂,要上前捉拿張榜士子,士子卻不緊不慢的從袖中掏出一把匕首,大笑道:“為真主新朝倡言,我死得其所,隨無名僧去也。”

亦插腹而死,血灑東市。民怨沸騰,有激烈者,持械襲宮,又被禁衛亂刀殺死。

不待歧安王一黨作為,上京自亂矣...

此時,遠在真州,天子的親家符氏,一直持壁上觀態度,忽然上書朝廷:今天下之所以紛亂,概由中宮安氏而起,以百姓之血肉,養一家之富貴。民如何不怨,有志之士如何不起?臣符氏受朝廷恩久,朝廷有難,本應領兵入京護衛,然臣又想,臣家自太祖太宗時便隨戰四方,太祖在立國之初,曾與臣祖言‘亡一朝,是為救天下’,臣想此語,如夢方醒,真正的忠義,是忠天下,而非忠一家。便忠一家,也應忠李氏,而非忠安氏。安氏禍天下久矣,臣請陛下廢中宮,殺安氏,以撫天下臣民之殤。不然,臣唯有聆太祖言,清君側,正民心,全忠義。”

李希華站在議政後殿,看她母後時而暴躁,時而泣哭。

耳中紛亂,竟什麽都聽不見。

待群臣散後,她才走進去,跪在空曠的殿中。

皇後將符侯上書,扔過去,說道:“不中用,真州到底要反。”

李希華未張開看,冷靜的說道:“真州有幾時說過不會反嗎?真州沒有承諾過父皇母後,符子京也沒有承諾過我。從一開始,不都是我們一廂情願嗎?母後要兒臣怎麽做...兒臣還能怎麽做?兒臣設法得到駙馬的心,可他寧願死也不會幫我們。”

皇後見她如此,也不敢過分言語相逼,怕她撂開手,轉了口風:“我看也未必,他不跑,可見是對你有情。有他為質,真州軍到底有顧忌。可惜我們籌碼太少,我早教你要設法懷妊,無血緣牽系,夫妻便緣薄,丟開也便丟開了。”

李希華垂目道:“若是想懷就懷得,母後當初就不會生下一個我,自然,也不會十年才生下一個承照。”

“眼下處境,你還是只計較這個。華兒,那是你阿弟,你這世上最親的人。”

李希華不語。

皇後又道:“罷了...那符子京如何了。”

“公主府有重兵把守,他跑不了。”

皇後冷哼一聲:“跑不了...我說要把他押入宗正或詔獄,你一副要和我拼命的樣子,他日果然到了決裂的時候,你舍得殺他嗎?”

“符侯上書,未明反。先殺舅舅,可解眼下之危。母後舍得殺舅舅嗎?手足之親,割臂斷腕,母後尚且舍不得。夫妻之情,生死之約,他死,兒臣便不敢茍活。”

“好啊...早知當初將你嫁給那常敘,也好過嫁給他,至少那雲州,心還是向著朝廷。如今半點好處得不到不說,公主的心還向著外頭。”

李希華很吃驚,望著皇後道:“母後為何突然提這個人,當時他來,您不是也嫌惡得很。”

“我如今瞧著,這滿朝文武,刺史藩侯,就他一個忠的,肯為朝廷效命,倒是我看岔了眼。”皇後被李希華看得有些心虛,把頭向著華麗的梁柱,試探道:“他對你,也還很有幾分意思。”

“母後!”殿內聲音回響,李希華氣得臉一時紅一時白,“兒臣已為人婦,母後這番話,置兒臣於何地。”

“那符子京若執意不肯回頭,你和他的婚事,還能持續下去嗎?將來總要再嫁,這常敘並不嫌你二嫁身,願以雲州兵馬為聘,甘做朝廷護盾,與李肅一黨決死戰。華兒,目下有亡國之危,你不能為你的父母,你的阿弟,做回犧牲嗎?況且這又算什麽犧牲,這常敘是有些不好的名聲,王孫公子,大多如此,符子京,不也是如此嗎?”

李希華忍淚淒楚道:“母後又要賣了兒臣嗎?”

皇後望著她,嘆了口氣:“也不過隨便一說罷了,你又何至於這副樣子。”

李希華知道,她的母後,絕對不是隨口說說而已。她不能再待下去,顧不得行禮,便往外走:“兒臣要去為父皇侍奉湯藥了。”

出了殿門,涼風撲面而來,她竟哆嗦了一下。

好冷好冷。

她攏緊了衣裳,在這座生養她的宮廷,走得飛快。她沒有往雁宮去,而是向著宮門。走在甬道,忽覺疲憊,在朱墻上倚靠,又腹胃翻湧,俯身嘔了出來。

一側門內,於冉忽然走出,見狀,連忙問道:“殿下這是怎麽了?”

“許是不慎感染了風寒。”

“國事多艱,非殿下一力可扭轉,不要憂心太過了,多保重身子呀。”

“是,謝於學士關懷。”

她不欲多言,往宮門走,於冉步步跟隨,又問:“殿下要出宮去嗎?怎獨自一人,往哪裏去呢?”

“回家,我在宮裏待了多日,想回家了。”

“家?”於冉覺得驚奇,竟忘了收斂。

李希華停住腳步,側目望他:“於學士也以為,公主府不是我的家嗎?我已出嫁,皇宮也算不得我的家,錯了,應該說,皇宮不是任何人的家。那我的家在哪裏呢?”

“殿下貴為公主,每一寸土地,都是殿下的家。”

李希華繼續往前走,忽然又道:“我以前不知,你也是個虛偽之人。我不過是件,輾轉交換的器物罷了,貴...我比那集市上的女奴還要低賤。”

“殿下何故這般自薄,至少在臣心中,殿下如月亮高潔美麗,只是太遙遠,臣觸碰不到。”

李希華不語,於冉又道:“殿下所苦悶,是為夾在宮室和真州難做吧。早知如此,當初我便該鼓起勇氣,向陛下求旨尚公主,殿下便不會有今日處境了。”

“於學士。”李希華又停下,聲音比天氣還要冷,“請自重罷,我有丈夫...至少,現在他還是。”

於冉恭身行禮:“是臣孟浪了,一時失言。”

李希華一點體面也不給他,與他拉開距離。出了宮門,於冉追上,道:“殿下似乎沒有命人備車駕,讓臣送殿下回府宅罷。”

“我與學士,非是同路之人,還是不勞煩了。”

她走向一匹馬,翻身上去。

於冉這才發現,有一匹馬停在那兒,眼望著她,衣袂翻卷著遠去。

像月亮的女子,終將隨著這個王朝,一起跌落。到時,就不知落在誰家了。

於冉微笑著,慢慢走向自己的青車素馬。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