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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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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入宴,李希華饒是不想理符子京,作為夫妻,也只有與他共桌。符子京早坐定,見她走過來,卻似無事人般,還為她拉開椅座,萬分殷勤。

“敏璋公主和駙馬,真是一對璧人,羨煞我也。”面向坐著的人開口說話,是一個年輕男子,卻毫無這般年紀該有的英武,面容蒼白,眼眶帶青,像生了癆病般。李希華認得他,她擇婿時,這個人也來參選過,她的姑母齊安大長公主之子,雲州建文郡王常敘。雲州有幾萬兵馬,且並不依附皇叔李肅,與李希華年紀相若,這般條件,在當時駙馬候選人中,算為優上。可就是這麽一個人,亟待將公主嫁出去來獲取強兵庇護的皇後也看不上,連年過半百的永寧伯都考慮了,卻將常敘在初選時便剔了出去。

符子京與娼伶交,風流之名遐邇,人人樂道,常敘的荒淫事跡,聽者無不乍舌,反是無多少人提。常敘至今未娶正妻,通房妾室已是無數不消說,只說他的母親齊安大長公主薨逝,未出喪服,本應禁房事,他卻連一月都沒忍住,讓伺候其母的貼身侍婢有了身孕,為遮掩,其父命人將侍婢的胎用棍打落,沒成想卻鬧出人命,事情反而傳出州府,人盡皆知。齊安大長公主逝後三年,其父新納了一房側室,青春貌美,又叫那常敘看上,真叫個色中餓鬼,膽大包天,竟與庶母通奸,傳言他府上最小的兒子便是和庶母所生,其父便是因這件事,活活氣死的。

父母雙亡後,這常敘更沒了忌諱,縱欲無度,看他萎靡形色,早讓女色掏空了身子。

此時他忽然搭話,李希華難抑厭惡,皺眉斂目。符子京倒不識他,只覺他那雙渾濁的狗眼盯著李希華看討厭,低聲問這是什麽人。

李希華吐出三個字:“雲州的。”

符子京當然也聽過雲州的醜事,便覺常敘看李希華的眼睛更討厭了,又見李希華頗難忍受的模樣,在桌下捏了捏她手。然後站起來,從桌上拿起一壺酒一杯盞,朝常敘走過去。

“久聞郡王大名,今日才得一見,來,喝一杯。”符子京執壺握杯,斟滿酒後推給常敘。

常敘笑道:“駙馬一表人才,又玲瓏心思,難怪能入得我這位公主表妹青眼。”說時,去接他遞過來的酒杯。

也不知符子京做了什麽手腳,酒杯到了常敘手裏,忽然碎裂開來。常敘握拳便要發怒,被符子京將沾滿酒液和血的手一把按住,笑道:“郡王怎麽這樣大力氣,瞧,手都割破了,是對什麽不滿嗎?”又湊近,道:“再看一眼,碎的就是你的眼珠子。”

常敘道:“這座席安排如此,叫我將眼睛往哪裏放。”

符子京端過一盤魚,放在他面前,說道:“我瞧你與這死魚眼睛倒很相配,便與它對視吧,也不必羨慕別人了。”

說完,他往回走,昂著頭凱旋。像是,鬥勝的公雞。

李希華故意不轉顧他,與旁人說話。符子京便也有些悶悶的坐下,在她把臉轉回來後講道:“泥人還有三分性呢,你總是這般,願理我時,還施舍我個笑臉,不願理我時,就冷著我。我以為我們夫妻雖日短,但彼此明白心意,同以前,總是會不一樣的,是我的錯覺嗎?我們還是只有算計和利用嗎?我們不能夠做到,不管國事如何,你我不變嗎?”

李希華不語,直至樂舞興,奏《太平樂》《破陣樂》兩部,在激昻的音律聲中,方低聲講話。

“人家不過多看我兩眼,你便要為我出頭。真有人欺負到我家中來了,你卻坐視不管,你算什麽丈夫呢?或者說,你並非為了我,你只不過視我為私物,你出的是自己的氣。可即使是這樣,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這個道理,你也懂得。何況是這山河,你又如何教我,拱手讓人?”

“你是為了自己嗎?”

“有什麽區別嗎?”

“你講一句,這真是你想要的,你愛的就是權勢,你至死不願棄鎮國公主的身份。我來放棄,我背了真州,叛了父母,可不可以,只要你開心。”

“沒了真州,你對我有什麽用處。”她不知是賭氣,還是真心講。

符子京受了傷,終於也舉起了矛,反擊道:“你不愛自己,當然也不會愛我,幸好我們還沒有孩子,不然也要看他有沒有用,你才會決定愛不愛他。華兒,你不愧是你母後所生,我今日才感覺。你真像她。”

李希華欲說什麽,樂舞卻忽然停了,沒有管樂聲的掩映,不好再講。她握著杯,喝了口酒,覺得苦澀欲嘔,見桌上有一小盤糖漬杏脯,只是在符子京手邊。她不過望了一眼,並未開口,符子京臉向著別處,餘光瞥到,狀似不經意的推了過去。

甜酸之味,緩解了她心中煩悶和身體的難受。吃時,便有些不克制,竟將整盤都吃光了。

符子京覺得奇怪,待要問,亦被打斷。

是歧安王站起來說話:“這兩支樂舞頌太平,揚國威,太常寺進獻得好,皇兄,臣弟以為應大賞。”

“說得很是,大賞。”

太常寺官員各領恩賞退下,皇帝高踞龍座,俯首問:“不知皇弟更喜愛哪一部。”

歧安王道:“各有千秋罷。”

皇帝道:“朕非是要皇弟從舞樂之藝的角度去做高下評判,而是想問皇弟的個人私見,更偏愛哪一部。”

歧安王笑道:“皇兄還似從前,慣會為難臣弟,那時要臣弟從《尚書》和《春秋》中擇選,今日又要臣弟從《太平》和《破陣》中擇選,真是難分伯仲啊。”

皇帝道:“朕還是那樣牛脾氣,非要皇弟選不可呢?”

歧安王便對百官藩王,內外命婦無奈的一笑;“不管是兄長還是君王之命,臣弟都不敢違逆...嗯,非要選麽,臣弟以為,先有破陣,才能有太平,先撥亂,才能反正。”

“阿彌陀佛,貧僧亦有一言,不吐不快。”

聖人南面而聽天下,向明而治。群臣坐東西兩向,無名僧大功於世,坐南朝北,與皇帝獨向,升高臺,受瞻仰,隔絕人世尊卑。

無名僧自宮宴始,眼含悲憫,未有一語,此時忽然開口,所有人目光都望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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