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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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她做了個山河傾倒的夢,身如蜉蝣,不知天地闊大,振翅欲飛,麻衣似雪,美麗不可方物。一日是為一生,將死之時,寂寞無邊,直到,被一雙溫暖的手包裹...

睜開眼,她睡倒在苦楝樹下,身上飄滿子母落葉,符子京已然不見,只剩他的氅衣披蓋在她身上。

蘇瑾守在旁邊,把她攙起來,說道:“駙馬已經走了,叫我不要驚動了殿下,讓我在旁邊寸步不離守著,講什麽這林子裏有只狐貍,正缺個媳婦,別被叼走了。殿下瞧駙馬這個人說話,總沒個正經。”

李希華忍不住笑了,她自是聽出了另一層意思。

蘇瑾又道:“殿下近日怎麽這樣多睡,前日吃著飯都打瞌睡,是太累了嗎?殿下不要總這樣憂心呀,天塌下來,也是個頭高的人頂著呀。”

李希華站起來,抖落一身落葉,說道:“阿瑾,我有妊了。”

“原來是有妊了呀...啊,啊,殿下,有妊了。”

李希華捂住耳朵:“你不要叫這麽大聲。”

蘇瑾忙去摸李希華肚子:“是,是,不能嚇到了小小殿下。”

“我雖為公主,我所生的孩子,不可稱殿下。只有皇後,太子,太子正妃,皇子皇女可稱殿下。”

“是哦,阿瑾又犯傻了,那殿下的孩子,阿瑾應該叫什麽呢?”

李希華臉微紅,想了一下,說道:“隨駙馬的身份而定,將來駙馬能襲符候爵位,或可封為縣主,不然,他只是一個平凡無身份的孩子。”

“我知道怎麽叫了,我聽過劉小姐的養娘叫她,姝姐兒。姐兒,哥兒,嘿嘿...。”

李希華被蘇瑾叫的兩聲,臉更紅了,忙岔開她,說道:“阿瑾,我要你幫我,替我遮掩,宮內派人來請脈,我會要求在帳內,還有我遲遲不來葵水...”

蘇瑾點頭,道:“阿瑾知道怎麽做了...但是,為什麽呢?娘娘和陛下,都盼望著殿下早日懷妊,這不是件好事嗎?”

秋風蕭瑟,李希華將符子京的氅衣攏緊,說道:“我不想他成為被人利用的工具,而且,駙馬並不盼望這個孩子。”

“殿下是說,連駙馬都不知。可這件事,始終是瞞不住的,肚子會一日日大起來。”

“至少還能有三個月,三個月...什麽都塵埃落定了,那時是冬月,上京該降大雪了。阿瑾,我決定了,等上京初雪的時候,不管那時境況如何,我會告訴他。”

回去時,並不著急,緩轡徐行,坐在馬上,她小心謹慎,對身側蘇瑾道:“阿瑾,我會很愛他,不管他是男孩還是女孩。最好...最好是只生他一個孩子。”

“殿下一定會是個好阿娘。”

穿過林間,回到官道,李希華握住韁繩,忽然停了馬不再前行,蘇瑾在後邊,也忙停住,問道:“殿下,怎麽了?”

“突然發現,離開上京,其實很輕易。我們如果調轉馬頭,沿著這條路,一直往前走,就離開了,並沒有人攔住我們呀。”

“殿下...。”

“阿瑾,如果沒進宮,你會做什麽?”

“我阿爺說,我也是官家女子,可惜我阿翁太清廉,但凡留點油水,家裏也能過活。他跟我講這句話時,正準備把我賣給鄰村地紳家裏做童養媳。那時候,姑姑已經有了情投意合的阿郎,為了我,把自己賣進了宮內,月銀都寄回家裏,還是不夠,阿弟到了要上學堂的年紀,阿爺又思忖著要把我賣掉。”

“我知道,蘇喜姑姑告訴了我這件事。”

“姑姑跟我說,她利用了殿下的憐憫心,所以殿下才會讓我進宮,她一世愧疚。”

“能夠幫助到你,我很高興。”

“殿下身邊高手如雲,其實並不需我保護,殿下讓我學武,其實是讓我自保。能夠侍奉像殿下這麽好的人,我也很高興...如果沒進宮,我可能已經餓死了,可能嫁人了,在做什麽呢,想不到,肯定是由不得我選。”

李希華回望無盡頭的,被煙雲遮籠的道路,說道:“那時我們幼小,沒有力量,肯定是由不得我們選。現在呢,阿瑾,如果讓你選,你會做什麽?”

蘇瑾搖頭:“想不到,殿下想做什麽,殿下做什麽我就做什麽?”

李希華想了想,羞澀道:“我想做個雲游四方,劫富濟貧的俠女,像咱們偷看的話本子上那樣瀟灑的女子。可惜...人人都盼我高貴,美麗,柔弱,像一個公主該有的樣子。連騎馬也是偷偷學的,不然我只能坐檐子,這會兒,也不能出現在城郊。別說四方,沒有丈夫,仆從的幫助,我連皇城也走不出來。阿瑾,不如你走吧,騎著馬走,去做我想做的事。”

“殿下厭煩阿瑾了嗎?我才不走。”

“我希望你能夠得到自由。”

“我現在就覺得很自由啊,能夠吃飽穿暖,陪在殿下身邊,就是自由。”

“可你現在是一個奴婢,人人都能呼喝你兩句。”

“身份是天生的,別人給的,心是自己的呀,做喜歡的事,開心,就是自由。”

開心,就是自由。

李希華有些吃驚於蘇瑾的通透,騎著馬往前走,將這句話翻來覆去的想。想著想著,她又開始想符子京,和他在一起,她是開心的。那麽,換言之,和他在一起,她是自由的嗎?

從上京到衡州,快馬加鞭,要六日,回程人馬眾多,或需八日,在衡州也許會滯留個一兩日...那麽,他回到上京,最快也至少需半個月了。

李希華數著日子,獨自待在東屋,她已經不再害怕了,這兒不再是鬼魂游蕩的幽宅,是他們結為連理的青廬。

她不會害怕的,即使他不在,曾經發生過的一切記憶,都能夠安撫她。

她這樣以為,可是在符子京離開的第三日,她再次驚魘了。

那日,她似每一日般睡到巳時才起,沒有符子京哄迫,沒用朝食,看了一上午書,午食倒吃得很好,只是吃完便沖進內室,讓蘇瑾驅散了仆婢,才敢抱著痰盂吐了個幹凈。

“殿下著涼了嗎?”蘇瑾邊拿青鹽和水給她漱口,邊問道。

她搖頭:“這是有妊的反應,恐怕瞞不過人去。阿瑾,這些時日房內除了你,不叫人伺候了,等駙馬回來再說。”

蘇瑾應了一聲,她說:“好累,我要睡會兒。”

她上榻沒多會兒,便熟睡了過去。蘇瑾將帳簾放下,走出去。過得兩個多時辰,想她要醒了,又走進去,揭開帳簾,卻空空如也,人不知哪去了。

這兩個多時辰,蘇瑾寸步未離外間,雖也瞌睡了小會兒,只是淺眠,她若出來,絕不至於聽不到。

可房內,卻真不見了人。蘇瑾不敢驚動其他人,自己出房門在府內找了一圈,又走回房裏,焦急不已,忽然想起了公主的舊疾。自從新婚那日,她已經很久沒發作過,蘇瑾甚至以為,她已經疾愈了。

姑姑曾講過,公主病是從幽閉的衣箱中生發出的,當她恐懼時,卻又會躲進這類地方。

蘇瑾打開衣櫥,果然見她在裏邊,滿臉是淚。

她犯病不怎麽嚴重,神智尚能清醒,看見蘇瑾,哭道:“我又做了個噩夢,符子京從衡州回來了,可是他不理我。”

“駙馬絕不會不理殿下的,殿下也知那只是個噩夢。”

“可我對他太差了,他不理我也是應該的。”

她緊抱著一件符子京的衣裳,崩潰大哭:“阿瑾,怎麽辦...我好想他。”

蘇瑾心中也是一片悲涼,她的公主,被新的牢籠桎梏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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