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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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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於冉和李希華密談多時才離開公主府,在經過一條荒涼街市時,一陣清脆的鸝鳥聲傳來,已是秋深,夏候鳥應已南遷,何況今年是如此蕭瑟肅殺,動物是最知規避危險的。不應在此時此地出現的鳥叫聲,讓於冉停住了腳步。

他對幾個同行的黃門道:“我就不隨幾位中貴人回宮覆命了,幾日不歸家,雖無高堂妻兒在室,有一老仆一童子,不知怎樣了,正好趁這時機回家看顧一下。”

黃門道:“學士盡管家去,禦前我等自有好話道明。只是在宮外久留,再要進宮,就不輕易了。”

於冉拱手:“我不過一個閑散人罷了,國朝大事,自有中書撰旨。”

“就怕陛下找學士。”

“陛下清醒能有幾時,我在娘娘面前,並非緊要人。”幾乎是明言皇後幹涉朝政,幾黃門微微吃驚,不過想一想,朝中一幹老臣都是反對皇後坐在議政殿的簾子後面指點江山的。尤其以太師楚垚最為激烈,在朝堂上與皇後起了不知多少次沖突,揚言要掛冠致仕,與皇後的娘家安毓伯府更是交惡,杜絕往來,皇後亦深厭之,若非皇帝執意,早就將楚垚太子太師這一官職罷免了。於冉科舉時主考官便是楚垚,算是他半個門生,兩人都是清正儒生,平時雖往來不勤,於冉對這個老師無論何時都是極為尊崇的,楚垚對這個後生也從不吝誇讚之詞,這也是皇帝如此重用於冉的原因。

楚垚雖為符候內兄,並不似符候般態度不明,猶疑兩端,是舉朝公認的忠臣。於冉既秉承乃師之志,又是天子近臣,雖突出怨詞諷語,也絕不會讓人生出什麽猜測。

幾黃門安慰兩句,只道總有出頭之日。以他的學識聲望,若非皇後壓制,早該出翰林入中書了。

待幾黃門走遠,於冉望著黃葉滿地的深巷,拍了拍其實並無灰塵的官服,將襆頭端正,邁步走進去。

矮墻上飛下一人,將他一腳踹倒,踩在他胸上。

已是狼狽不堪,於冉還在維持他光風霽月的形象,微微一笑:“世子這是什麽意思?”

符子京拔出劍,抵在他喉間,居高臨下,完全壓制,冷冷道:“你和李希華說了什麽?”

“世子在擔憂嗎?你我是同舟之人,難道我會對世子有不利之舉嗎?”

“我是在問你,你和她說了什麽?”

“世子沈浸於敏璋公主的溫柔鄉裏,全然忘了大業,少不得,只有我來推波助瀾。王爺以天下為棋局,世子在明,我在暗,符候興兵,太師在朝,要名正言順的承繼大統,眼下,正有一個絕佳機會。”

“你知不知道你故作高深的樣子一直很討厭,給我把話說明白了。”

於冉不語,符子京把腳挪開,他爬起來,這回真要拍掉一身塵,才肯講:“伏鹿山無名僧,五日前得夢,采得神藥,能治染疫難民。僧人求見王爺,言是天命所托,助真龍歸位,救萬萬生民。因而王爺上章,情願犯險赴京,平息疫情。”

“荒唐。”

“世子不信王爺能治疫?連朝廷都信了,為此事議了一夜。”

“那朝廷允嗎?”

“世子應當猜得到,朝廷怎會在乎庶民苦難。”

符子京以劍拄地大笑:“朝廷不惜庶民苦難,王爺以此借口謀國的行為難道不卑劣嗎?王爺若真愛惜庶民,何必非要挾朝廷,將方子廣授天下醫士,先救萬萬生民性命,自可得萬萬民心所向,這才真是天助。我不知這是出自於王爺的想法,還是受了你這等宵小進言。若是前者,我將疑王爺是否真能取代朝廷做這天下之主,若是後者,我理應先殺你,為天下除了你這蠹蟲。”

“不費一兵一卒可謀國,難道非符氏所欲?我知道了,如此,符氏便不能挾軍功,做這開朝第一臣。”

符子京冷笑一聲,並不和他做這口舌之爭。

於冉繼續道:“你符氏口口聲聲愛民,卻一心要興兵禍,戰爭難道就不會死人了。”

“夏蟲不可語冰,男兒血氣豈與陰謀詭道相提並論。”

“世子怎麽說都可以,只要你我志向仍舊一致。說陰謀,世子難道就光明磊落了?你和敏璋公主的婚事,難道不是一場騙局,今日正可用上了。”

“你究竟想做什麽?”

“不是我想做什麽,這一切都是王爺之意。王爺欲入京,朝廷不允,因瘟疫不能通達消息,王爺索性上章,滿朝文武盡知,使你我設法,世子竟不能明白王爺深意。”

“我怎似你,貫會揣測人心,趕緊說,找李希華說了什麽?”

“原來世子是因情失智,方寸大亂,你何必問我,敏璋公主自會對你講。”

“她是個聰慧的女子,未必會受你擺布。”

“可她和你一樣,明知是局,還是會往下跳。看來世子已經想到了,不必多說了。天色晚了,世子能放我歸家否?”

符子京由他往前走,卻又忽然將劍離手,朝於冉飛插而去,掠過他烏紗巾一角,說道:“我知道你的齷齪心思,敢在心裏想一下我妻,這劍插的就是你的喉嚨。”

劍插進生滿青黃藤蔓的矮墻,於冉未有停頓,將袍袖揮了兩揮,往前走。符子京兀自站很久,也離了巷子,不一會兒,又小跑著折返,把劍從墻上用力拔出,佩回腰上。

他是個千金散盡還覆來的人物,從來不惜任何器物,再喜愛也可轉手拋擲,即使身為一個武士,隨身攜帶的劍器。

這把劍,是李希華珍視的,他此後,也會格外珍視。

再次離去時,他撫著劍柄,大步昂揚,嘴中卻嘀咕:“狗屁君子。”

回到東屋,黃昏細雨,李希華坐在廊下煮茶,擺了一個棋盤,並未似平常般自弈,叫他:“駙馬可否和我對弈一場?”

符子京喜歡聽外人叫他駙馬,每次聽,都覺得很悅耳,公主,駙馬,成雙成對。可他不喜歡聽李希華這般叫他,她語氣總是很淡漠生疏,他寧願她叫他符子京,嬌氣的,帶著些些怒火。

他踩碎落花走近,扶著廊柱,肩上有些濕了,垂首笑:“下午雙陸,這會兒又來對弈,華兒真是雅俗都能精通。”

李希華斟給他一杯熱茶,青翠的茶葉在瓷杯內浮浮沈沈。他啜飲一口濃釅的茶湯,苦澀彌漫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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