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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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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回去時,李希華坐前,符子京在後,他抱著她的腰,硬要她執轡。

“喜歡看你騎馬。”

“...”

回到了府中,將外出的衣裳脫掉,兩人用菖蒲艾葉熏了身,怕李希華受了寒涼,又備了熱湯讓她入浴。仆婢散去後,符子京端了碗蒼術、幹姜等煎成的藥湯進來。

他坐在她旁邊,她搖頭不喝。

他用巾帕給她擦拭額上的汗,笑道:“我知卿卿雖為弱女,卻有一顆憂世濟民的赤子心。可要救苦難眾生,先要保全自己,若你涉險,因而喪命,不過成了萬千罹難者中的一員,有誰會感激你嗎?”

“我本不要誰感激。”符子京笑笑,將碗又湊過去,就著他手,李希華張嘴喝了。

飲罷,唇角有殘剩的藥汁,符子京探頭過去吻了個幹凈,調笑道:”這可是我親手煎的,一滴都不許浪費。”

她並沒計較,被占得便宜多了,也習以為常了。把身子靠在浴桶邊緣,撐著頭看他:“你既然信奉君子不立危墻之下這套,就該躲在門戶內,為什麽要出來找我?”

“我死有三,為父母,為百姓,為我家婆姨,前二者為孝義,後者,不問道理,不能斟酌思慮,衡量再三。”

她讓熱氣蒸紅了臉:“花言巧語。”

符子京拿過一塊長巾,說道:“泡得久了反而著涼,起來了。”

李希華明眸微睞:“不,你心思不正。”

“總是把人想得這樣壞。”又道:“再說,你即是穿著衣裳,我想幹什麽,你又攔得住我嗎?”

他將袖子挽起,伸手入水,將人撈起。

“符子京...我可是公主,你膽敢犯上。”

“那以後我在下邊,”用巾子給她擦幹水,拿了件寬大的寢衣隨便一披,抱著坐在開了半邊的南窗下。

他在她身上撫,柔聲問:“冷嗎?”

她搖頭,他還是扯過一塊軟禂裹住了她。

“你瞧,天涼了,桂花又開了,咱們這房子,這窗,風景可真是好,等到了冬天,下雪的光景,弄個紅泥小火爐,煮壺紹興醴酒,再燒個巴蜀的羊肉鍋,多放些辣子,醉醺醺,汗淋淋,再大做一場...。”

“符子京。”她看著他遐想,忽然叫他。

“嗯。”

“你去過很多地方吧,最喜歡哪兒呢?”

“最喜歡...自然是上京。”

“為什麽?”

“因為,日日是好天氣,心中歡喜。”

李希華回憶,並不覺今年天氣,有什麽特別的,如今更是,風雨遍地。

符子京像看出她心思,說道:“華兒,不要總這麽悲觀,雨會有停落之時,花謝了會重開,世道...也終會變好,遵循天命罷。”

“天命...我不懂,上天降此災殃,奪千千萬萬人性命,只是為了懲罰我一家嗎?父皇並不似史書上那些殘暴無道的君主,甚至可以說是仁善的,我是一個女子,許多事不得聞知,只知些內宮之事。父皇也並不是全無德政啊,就在去年,他夜游禦苑,遇見一個宮女燒紙哭泣,並未責怪,而是問她因何事哭泣。宮女答,是因家母喪故,自己長留宮中,不能侍奉左右送終。父皇問了她幾歲入宮,如今年歲多大。次日便降旨,禁中年逾二十五,侍奉七年以上無品階宮人,一律遣放出宮。對宮人能如此,對社稷,對臣下,對子民,若他知道怎麽做,難道不會去實行。你也說過,他是個庸碌之輩,可古往今來,居其位而無作為的君主這麽多,也不見天災,人禍,都是為了要推翻他。臣子不能輔佐嗎?天命...就一定歸於皇叔嗎?”

符子京不語,他不能與她講,她口中的,遣散六宮這樁德政,最終造成的後果是,許多妙齡女子或不肯出宮投井上吊,或出宮後,進了豪富人家為妾室,或遭拐賣流落進了風塵,幾人得自由圓滿。那些低階宮人,進宮時多是為了生存賤賣進宮,出宮後許多人並無家室可歸。然而上位者一句話,下面只知捧著詔令執行,不用管,會釀成更多的悲劇。

他當然也不敢與她講,疫發起於何?引子早在兩年前,撫州餓死的那十五萬人,腐爛的血肉汙染了青山河流,屋宇田野,冤魂不分白晝黑夜的哀嚎,肆機報覆。於是疾病,饑餓,幹旱,向江南,向西北侵襲。連那肥沃的魚米水鄉,也寸草不生了...人人癟著肚子,餓啊,沒地可耕了,先殺了家裏的牛,殺牛時還會哭,到後來,把孩子和鄰人交換著煮食也無知覺了,什麽都吃盡了,開始去掏洞裏的老鼠...

滿目瘡痍,怎能與她講,她是這樣脆弱的女子,連緊閉的宮門,空曠的街市,都已讓她無法承受。

他低首看她,只有和她調笑一句:“華兒若是男子...還是不成,不能是男子,不然我沒婆姨了。國朝不是出了位女主為先例,華兒若能擔當,什麽皇叔,什麽太子,真州自是為華兒爭天下。”

李希華推他,慍怒道:“你胡講什麽呢。”符子京假意被她推倒,俯身笑。

李希華氣罷,又低落道:“還爭什麽呢?如今瘟疫為禍,家姑他們滯留在了真州,皇叔按兵不動,咱們,也只能躲在這個院子裏。一切都停了,符子京,就一直躲下去嗎?一點辦法都不要想嗎?”

符子京坐起來,突然正色道:“假如飲我的血能夠救人,我會毫不猶豫。李希華,我想你也是一樣的。事實是,不能,我們和所有的百姓一樣,在瘟疫面前,無比虛弱,一旦被感染,必死無疑。在沒有出路之前,只有先保全自己,不要妄動。”

這種話,他告誡過她幾次了,往後,又說過許多遍。

只是她,一次都沒有聽進去。

她對他抱著莫大的偏見。

時至而今,她還是不了解,他是個怎樣的人。

她偏頭去看雨打桂花,心想,在如此毀天滅地的災禍面前,不管是什麽立場,他怎麽還能夠維持鎮定,能夠笑語如常。即使在這段時間的相處中,知道他是個良善之人,仍舊覺得他冷血。

在這樣的愁緒和壓力之下,她還是病了,到晚上,就發起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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