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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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回到庭院,沒再行酒令了。符子京坐在李希華的位子上,用她吃過的酒盞吃酒,上邊還有口脂印子,因帶著她的脂粉香氣,這酒,更叫人迷醉了。他本是個風流性子,叫諸女圍著,一杯杯奉勸,來者不拒。

正笑得眉目張揚,將些江南風物講與這些游走於珠閣,畫廊,庭院,再遠,也未走出過上京坊市的貴女們聽。

正是講者入神,聽者入迷,誰也不妨李希華走了過來。

見他,烏發青衫,皎如玉樹,在一眾粉艷中言笑,游刃有餘。李希華卻臉色如常,並沒有拈酸的意思。

符子京自己唬了一大跳,緊靠在席案上,將那張艷絕上京的臉偷擡起,由下至上覷看著李希華。

李希華對他笑了笑,說道:“我們先走罷。”

“怎麽忽然便要走。”

“還是你更願意留在這裏,那你便多玩會兒。”

“走,當然走,殿下在哪兒我在哪兒。”

符子京忙表忠心,想她可能還是有些生氣,他反而松快許多。

自己果然是個很賤的人。

劉襦姝等不肯依,說道:“殿下和駙馬要獨過良宵,我們不敢相攔,但殿下還欠三杯酒怎麽說呢?”

符子京端起酒盞,說道:“她一喝多便人事不知,還怎麽過良宵,自是我代飲。”

他用的,仍是李希華那個杯盞,李希華看著,但也並未說什麽。

兩人辭別禦史府後,上了車駕。符子京酒量與李希華不過半斤八兩,只是一個昏睡,一個鬧騰罷了。他多喝了這三盞,連眼睛都是紅的,賴著要躺在李希華懷裏。

這回,李希華沒有抵觸,且還撫了撫他秀朗的臉。

“駙馬額間英氣勃發,定然胸懷大志,恐怕再怎樣的溫柔鄉,也消磨不掉。”

“華兒多給我些好處,焉知不能呢。”

“是這般嗎?”李希華將頭低下,去親他。她這樣主動,讓符子京渾身都緊繃了,摟著她,想要加深,李希華卻偏過頭,一觸即離,將頭枕在他肩上,眼神幽幽,說道:“符子京,你喜歡我嗎?”

“還要怎樣明顯,我望華兒,如魚望水。”

“你要的,我都可以給你,我以後也會喜歡你,做個好妻子,我們還可以生個孩子。”

“這當然很好。”

“這個孩子,能否成為朝廷和真州共同的孩子呢?家翁和家姑會歡喜他嗎?”

“只要你願意隨我去真州,頭一個孫兒,阿爺阿娘定會視為珍寶。”

“他們不能來上京嗎?”

她一滴淚,落在他臉上。

符子京為她拭去,柔聲道:“瞧你,怎麽還說哭了。後邊你並未吃酒了,怎麽就醉這樣深。”

李希華從他身上起來,掀簾道:“到東門了,我們去城墻上看看吧。”

“好。”

城墻下有阿婆在賣磨喝樂,符子京指著一個女偶,笑道:“像不像你。”

李希華不語,阿婆叫賣道:“郎君買個家去供奉吧,下月娘子就見妊了,明年這時候便抱喜了。”

符子京大笑:“這般說,非買不可了,娘子正想給我生個孩子呢。”

付了銅錢,自己又道:“形單影只怎麽求妊,需得給她找個丈夫來配。”

他蹲在攤前,認真擇選起來,李希華隨手拈起一個,往城墻上走。

符子京又將錢付了,追上去,不滿的說道:“我給你挑了個最美的,你待我怎就這樣隨意。”

城墻上風很大,李希華衣袂翻飛,倚在女墻上,手指滑過不知哪朝哪代起刀兵時留下的刻痕。

她對身後走近的符子京道:“這是我第二次上城墻,第一次,是我十一歲那年,我從這兒,望須彌關,對真州符氏三拜叩謝。”

聽她提起須彌關,符子京臉上肅穆起來,說道:“那年,我也才十二歲,當你遙望之時,我正隨我阿爺在戰場上尋找我大哥的屍首,你不知道罷,我還有一個大哥,若他還活著,世子之位便是他的,你恐怕也不會想著嫁我。”

“我朝男子,不是滿十四才入伍,你怎會在戰場上。”

“須彌關大戰,真州符氏被世人視為英雄,焉知,雖勝,實為慘勝。胡人死一百,我真州男兒死八十,戰火未熄,真州幾乎已十室九空。為使胡人鐵騎不踏入京畿道,阿爺下令,年滿十歲,拿得起短刀,便要上戰場,我和大哥,身先士卒。”

“沒想到,早在那場大戰,你們就恨上了朝廷,恨上了父皇?你們的初衷,本是一片赤膽忠心。可那也並不是朝廷的錯呀,我記得,那時父皇命南部四省,傾全力馳援,命舅舅,從滄州調度糧草。真州並非是孤軍作戰呀。”

“馳援?是怎樣的馳援?等到胡兵已死絕最後一人,等到真州軍已滿身血汙,南部四省才姍姍來遲,安毓伯才踩著他那金絲履,在我真州男兒用鮮血染紅的土地上游走,替陛下致那些冠冕堂皇的嘉獎之詞,然後,他們開始烹宰牛羊慶功,篝火最熾烈時,我身邊的一個士兵撲進火中自焚,死前痛嚎,我吃的,哪裏是芻狗,吃的是我父兄的血肉。”

“華兒,朝廷真沒錯嗎?”

“當年那場大戰的真相,父皇不清楚,百姓也不清楚,只知道真州勝了,胡人消失了。你們為何不班師回朝,不將你們的痛苦訴諸於眾。而要懷著一腔怨憤,處心積慮,亡了我李朝江山。”

“華兒,你再次看輕了我,看輕了我阿爺,看輕了我真州的好男兒,我們從未想過,要亡李朝江山。那士兵為何自焚,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被朱墻隔絕的,那些看不見的角落,多少人在被烈油烘烤。”

“是,你們不是要亡李朝,你們只是想換一個聖人。”

“換了,會更好嗎?我阿弟年紀還很小,你和家翁可以教他,他很聽話,難道他就一定不能做個聖明的君主嗎?你們覺得我父皇無能,不能治理天下,為黎民帶來離亂,饑餓,甚至胡人會猖獗,須彌關會有那場慘戰也都是他的軟弱昏庸導致的。你們希望他早點死,你來上京,是為了賀壽嗎?你是在等著他死罷。”

李希華忽然後退一步,那張美麗絕倫的臉,在風中幾近癲狂。

“現在,很快要如你們的願了。”

禁夜的鐘鼓提前敲響,金吾衛緹騎四出,驅散還在街市閑逛的無知百姓。

十二城門,三十六坊市徐徐關閉。

“即日起禁市,禁夜游,違者重獄。”

“有行蹤詭異者,上報賞五銀。”

...

一道道,或賞或罰的詔令被張貼,被念誦出來。

城墻上,符子京還沒從靜美的蘭夜中脫離出來,李希華才說要給他生個孩子,忽然就帶他到了城墻上,跟他提起了須彌關大戰。

他們在秋風中,各執一詞。

蕭瑟,尖銳。

她說,很快要如他願了。

他不明白什麽意思,待要走近一步問她,一箭以淩厲之勢破空而來,橫穿他左肋。

“等我阿爺一死,你就會傳信出去,真州便會擁著皇叔入京來吧。”

數十黑衣暗衛將符子京圍住,李希華站在後邊,眼神冰冷的看著他,說道:“將駙馬囚於角樓之上,好生照料...但若天子崩逝的喪鐘響起,即刻殺了他。”

符子京捂著傷口,虛弱的笑了笑,說道:“原來如此,華兒竟這般城府深,這樣關頭,不是想著奔喪,而是先制住自己的丈夫,上一刻還與我濃情蜜意,下一刻就要殺我。我說你看輕了我,我又何嘗不是看輕了你。我以為你是一朵要讓人呵護的菟絲花,原來是一朵帶毒的曼陀羅。”

他嘆口氣:“是我栽了。”

李希華深望他一眼,在兩個暗衛的護送下,往城墻下走去。

眼淚還是流了下來。

是為了緣淺的丈夫,還是將死的阿爺。

她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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