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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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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次日,果然大雨瓢潑,早晨也如昏暮。

公主歸寧的儀仗在內宮門外止步,徐尚宮領尚儀女官迎候,導引覲見。

李希華下車時,見積水深深,怕濕了鞋襪,被人攙扶著站在鐙子上,不敢踩下去。徐尚宮命人去擡副檐子來,從後車走過來的符子京將手中傘扔了,說道:“不必了。”

他將李希華攔腰抱在手中,卻又低首對她小聲念了句:“嬌氣。”

眾女官面面相覷,在這禮制森嚴的宮禁,不曾見過這般肆意張揚之人。但連徐尚宮都不出聲阻止,忙舉著傘蓋緊跟著遮擋。

依制,公主歸寧,駙馬隨儀仗相送至外宮,並不隨同入內,以示君權至上,大於任何的倫理關系。此次符子京獲恩覲見,邁進這朱紅宮門的,並非是他一雙矯健的足履,還有他身後的三十萬鐵騎。真州是稱臣還是反動,都懸於他臂彎裏的公主。

只要他對她傾心,做什麽都可以。李希華臉通紅:“符子京,你這是幹什麽,不成體統,快放我下來。”

她偏頭去看徐尚宮臉色,這位自小教導她禮儀的女官,她總是很怕她,那根比在她肩,足的尺竿,仿佛隨時會拍下來。

然而徐尚宮,對於這樣輕浮的舉動,仿佛視若無睹。

到了能遮蔽風雨的廊道,符子京將她放下來,舉目望去,這座宏偉的宮殿,煙雨中,綿延廣闊,似無盡頭。

靜悄悄的,人人矮著身。

而那萬萬人之上的至尊,又從不肯俯身看一眼萬萬人的苦難。

符子京從滾滾黃沙的西北,經細雨霏霏的南地,抵達富貴繁榮的上京。他見天下殃災,水旱饑荒,餓殍遍地,唯有上京,夜夜笙歌,醉生夢死,矯飾太平。

他來時,沒有想過,自己會這麽早,踏進這以萬民血肉奉養的罪惡之門,

這樣的地方,為何又會生養出李希華這般鐘靈毓秀的女子。

他把目光放在她身上,她走在他前面,端莊雍容,步伐穩重,連垂掛著長長金珠穗的步搖都不曾晃動一下。

他緊追兩步,走在她身邊講:“你知道現在你像什麽嗎?”

李希華目不斜視,不與他搭話。

符子京繼續講:“像瓦舍裏演影子戲的,被線繩捆著的木偶。”

這句話惹惱了李希華,她扭頭瞪向他,步搖終於晃動了。不止是晃動,還在他臉上抽了一下。

符子京懷疑她是故意的,她可能早就想扇他臉了。

“你能不能安靜一會兒,這樣說很風趣嗎?你做什麽事,說什麽話,從來不要分場合,不要考慮別人的感受嗎?”

只是一句隨便的話,之前再出格,再難聽的話他都對她說過,她也只是生悶氣,然後跑開,後來知道了她的性子,大約還會躲起來哭。

為這句話,她當著女官的面吼起他來了,嘴皮子都利索了不少。

符子京不敢再惹她,忙離暴躁的她遠了幾步,更多的是怕她又用頭上的暗器打他。

“你就這樣,在我十步以外的距離,不準靠近我。”

符子京往後退,精準的丈量了十步。這一舉動,讓幾位女官都忍俊不禁,徐尚宮望了她們一眼,便都收斂了笑意,弓腰斂裾,緊隨在那對新婚三日,吵鬧不休的少年夫婦身後。

到了燕宮大殿內,李希華的面容更加沈穆。帝後著冕服祎衣接受拜見,著大朝會,祭廟才會穿的禮服,可見對公主歸寧,對和真州的結姻是多麽的重視。

兩人稽首時,皇後竟親下高臺,攙了符子京起來,上下左右的看,笑道:“真是個好孩子,英武不凡,不愧是真州符氏的兒郎。華兒選婿時,個個看不順眼,那些錦繡堆裏長大的世家公子,無不一身脂粉氣,便她自己選中了,我和她的阿爺也是不允。待要從今朝高中的進士裏擇選,不是已有妻室,就是年齒長矣,都是不相配,不如意。正想帝女也難嫁時,你卻來了,豈不是天賜的姻緣,不然我的華兒,恐怕要荒廢好年華了。”

李希華聽著皇後一番話,諂媚無比。心想雖是討好真州,又何需將自家女兒踩上一腳。

符子京聽了,也並不是很得意,沒有順著皇後的話,更加的張牙舞爪。

他再次斂袖深鞠:“能得殿下青眼,結為夫婦,實臣三生之幸也。”

李希華有些不認識似的看著他,這般有禮有節,不像他的作派。

她不知,符子京口中雖稱臣,這一揖,卻非對君,非代表真州對皇室,是娶了他家女兒,執的人婿之禮,真誠的拜謝。

公主還跪在地上,帝後竟沒想著讓她起來。駙馬卻站著,尊卑顛倒。

禮崩樂壞,衰微氣象,由此可見。

李希華恭謹的低垂著眉目,手舉過額,久跪著,身子連晃動一下都不曾。

符子京看不慣,他記得她昨夜是說來了月事,雖氣候還是熱的,到底過了立秋節氣,玉石鋪的地面,難道不會膝下寒涼。

皇後何故如此規訓出嫁歸寧的女兒,還當著她丈夫的面,恐怕連貧寒之家高嫁了貴婿。登門時,這女兒未出嫁時在家裏再怎樣不受重視,裝也要裝出一副樣子,以讓她在婆家能更有些底氣生活,不致受欺。

再看皇帝,不像傳聞中那樣病體不支,看到皇後這般處事,只是不發一言。一國之君,昏庸至此,讓一個沒什麽見識的商戶女子打理後宮,且還任由她幹涉國政。

中宮想仿昔年二聖臨朝,卻釀成了國土分裂,四面楚歌的局面。

推翻它!

只弱女無辜可憐。

不,也許離了這座深宮,離了她的父母,才是救她。

符子京心內輾轉反覆,跪著的李希華卻又不知道在想什麽。

殿內只四人,父、母、女、婿,各懷心思。

陷入詭異的沈默中。

終是符子京先忍不住開口:“殿下今晨起來就身上處處不適,進宮歸寧已是強行,恐怕不能久跪。她是個至孝的,娘娘不叫她起,她不敢起來。”

皇後道:“在父母面前,何需這般做作,隨便些便是,客氣多禮反顯得生疏。華兒,是本宮叫你跪的嗎?難道你也是嬌客,要本宮攙你起來。”

“兒臣不敢。”李希華頓首一拜,反過來卻對符子京道:“駙馬,這殿上有你說話的份嗎?”

得,好心當驢肝肺。符子京心裏在罵娘,人卻上前把她扶起來,說道:“臣想殿下一定是腳下綿軟起不來,殿內就臣身份最低下,當然是臣扶殿下起來。”

皇後望著兩人,說道:“本宮不如符候教子有方,倘若華兒對駙馬有什麽不遜之處,駙馬定要多包涵些才是。”

李希華知道自己錯在哪裏了,原來是剛才在廊道上對符子京發怒,有人這麽快就通傳了消息進雁宮。

為了做給符子京看。

“母後,兒臣為君,駙馬不是兒臣的屬臣嗎?兒臣要奉守夫為妻綱這一套嗎?”

皇後不語,禦座上的皇帝終於開口道:“無論是君臣,父母,夫妻,什麽三綱五常,總是以孝悌和睦為最貴,天下昌盛之家,總離不開此道。你瞧咱們,吵吵擾擾,成什麽樣子,皇家更應為天下人的表率。華兒,你雖為公主,身份貴重,嫁了駙馬,切莫總將尊卑掛在心頭,免教夫婦生了嫌隙離心,你母後說你,也是想你不要高傲過了頭,在自己的丈夫面前,不可全由性子,這是望你夫婦恩愛長久,不要想岔了。瞧你母後被你氣得,快與她說句好話,這事便揭過去不可再講了。”

李希華萬般委屈,望著病中的皇帝,卻也只能咽回腹中。

“母後,是兒臣錯了。”

皇後道:“你嫁出了門,我日後是不敢管你了。”

符子京記得,她前夜夢囈,總是叫阿娘,到了阿娘近前,卻是這般情境。只知她不受寵,未料母女關系竟到了劍拔弩張的地步。於是他心內思忖,一旦今上駕崩,讓她割親襄助歧安王,想來並不是件困難之事。

懷著這樣的念頭,只盼她母女關系越發惡劣才好。雖不忍見她一副伶仃模樣,分明事因他起,從中並不說一句話。

且在之後,皇後與他噓寒問暖,談笑風生,他亦十分迎合,竟全將李希華撇在了一邊。

及至中午開宴,她眉間蕭索失落,已無可掩飾,一人坐得遠遠的,一句話不講。

皇後道:“便是這樣的性子,怎招人歡喜。”

符子京凝目看她,專心的吃幾塊柑橘,一口菜不吃。

皇後的抱怨,一句話聽不見。

歸寧宴只幾個宗親坐陪,還是不見太子。

符子京問起,皇後只道是,生了風疹未好全,因而長姐出降也未出門,本要迎送的,還是讓他多將養些。

剛說完,便遠遠見一個七八歲小童跑過來,身後還跟著一眾宮娥內侍。

“阿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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