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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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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這日是夏至,白晝漫長,日光熾烈,符子京坐在花蔭處昏昏欲睡,手上拿把輕扇一下下搖著,全身上下都透露著不耐煩。

畫師終於說道:“世子,好了。”

符子京一躍而起,走到桌前看畫。

畫師緊張的說:“就是世子姿態懶了些,如不滿意,可重新畫一張。”

符子京卻抄起桌上畫筆,蘸了黑墨,在自己那張俊俏的臉蛋上點了一筆,說道:“就這樣呈上去吧。”

畫師看著那顆碩大的黑痦子,說道:“不好吧,世子的畫像是皇後娘娘親要的。”

符子京剛入京沒幾日,正遇上敏璋公主擇選駙馬,因這位公主是國朝唯一的公主,帝後對其婚事十分看重,京中勳貴世家年貌相當的兒郎均在擇選之列。符子京來得有些晚了,沒趕上初選宮宴,又不好大張旗鼓叫他進宮相看,皇後便命畫師來到太師府,畫一張小像。

符子京不羈一笑:“難道公主只看重色相,若是如此,總有色衰愛弛的一日,懷謙怎敢將終身托付呢。”

符子京執意不肯配合重畫,畫師只得將畫像這般呈上去,只是他說的話卻不敢講到禦前。

皇後看過後,冷哼一聲,命宮婢交給坐在下首的敏璋公主李希華。

“看來符子京是很不情願做這駙馬了,連敷衍都不肯。”

李希華將畫撕成了兩半,對皇後道:“皇命難違,豈容他願與不願。”

符子京入京探親,正逢公主選婿,當然不是巧合,這場婚事,本就是沖他來的。皇帝多病,皇叔李肅有反意,真州符氏為姻親,握三十萬重兵,自會傾力相助。太子幼沖之歲,難撐國祚,將來孤兒寡母,不過是俎上魚肉。縱觀朝野,無有能和真州抗衡的。

符子京為符氏嫡長,倘能嫁他,不指望真州因這場婚事轉向太子,至少,比在這宮禁深處坐以待斃好。

李希華從皇後宮中走出,看著地面被日光拉得長長的影子,心中無限悲涼,前朝後宮,竟只她一身羸弱有用嗎?

身為一個公主,李希華聽過很多位公主的故事,大多數是和親異邦,然後下落不明。雖然她們再也沒回來過,卻因短暫的阻止過戰爭,爭取了更多的歲貢,而被史書歌頌,被當朝敬仰,被視作英雄。

這是公主的宿命,李希華很小的時候就明白這個道理。幼年時,胡人屢屢來犯,是國朝最大的危機,她曾恐懼過自己遲早一日要離開中原,嫁去洗澡都成問題的胡地。後來,真州驅逐了胡虜,使他們只敢藏匿於草原深處,她以為一生無虞了。卻不料,真州成了新的危機。

已經很好了,至少符子京身上,沒有羊膻味。

她經過幽深,靜得似無人息的宮道,出重華門,坐上禦史大夫家的小姐劉襦姝的馬車,來到了人聲鼎沸,車馬如龍的朱雀街。

李希華是常出宮的,這是她比前朝的公主幸運之處,據說她們語不掀唇,行不擺裙,日日學女則,行動的範圍除了宮殿就是禦花園,前朝議政殿,侍衛攔不住刺客,卻攔得住公主,因為議政的地方,允許殺人見血,卻絕不允許公主見外男。

國朝風氣開放,並沒諸多限制,男女同席,履舄交錯的場面是很常見的。但是公主,還是沒有尋常人家的姑娘這麽自由。

比如,她就不似劉襦姝,有這樣一輛四角系著香囊和珠穗的油壁香車,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宮裏只有輦車,掛著黃色的幔布,乘坐出行,整個朱雀街的行人都會下跪。

“殿下,你看,那登徒子...。”

劉襦姝掀開車帷,指向被幾人簇擁著的黑衣少年。

李希華順著劉襦姝蔥根樣白嫩的手指看過去,只見那少年,簪花帶酒,側帽風流,眉宇間是說不盡的意氣風發。

劉襦姝在耳邊說:“他便是我前日與你講的,在相國寺遇到的那人,自稱太師府的郎君,說什麽傾慕我久矣,想與我做個朋友。後來我與人問,才知太師府的郎君年方八歲,若他沒有假報家門,那必是從真州來的符子京了。實在可氣,咱們上京,哪有這樣驕狂的輕薄人。”

劉襦姝嘴上忿忿不平,卻也難以掩飾心中得意。

畢竟符子京,沒了那顆黑痦子,長得倒也人模狗樣的。

李希華收回目光,坐了回去。

符子京正醉醺醺講:“尚公主不如娶農婦,男兒大丈夫,豈能居於人下。”

馬車從身邊擦過,險些撞到他,他回身欲指斥行車之人時,車帷被風吹起,正見一螺髻粉衣麗人,兩道彎眉顰蹙,目色冰冷的瞪著他。

符子京楞住,將些不能入耳的罵言咽了回去。

四下喧囂之聲,一時全聽不見了。

等那馬車走遠了,他才回過神,再要往前追,已不見了蹤跡。

因心中總浮現那張帶著怒氣的美人面,接下來便有些意興闌珊。

符子京其人,愛一切美之事物,就連一方硯臺,也要挑最端正的,因而他對於女子,倒非好色,譬如前時對劉襦姝的冒犯,實在是因這是位上京人人稱道的佳人。

此之所愛,皆不過一時興起。

方才驚鴻一瞥,卻不知為何如此牽動他心腸。

總是只能怪罪於多灌的那碗黃湯。

好不容易撇開,走到阮樓,卻見那輛馬車正停在門前。

符子京拉住同伴,問道:“你可識得,那是誰家的車駕?”

“不正是禦史大夫家,劉小姐的嗎。”

是了,符子京這才恍惚想起,當時那麗人身邊的確還坐著另一位女子,且還是識得的,竟全沒瞧見。

符子京便快步走進阮樓,同伴們在身後追趕,呼喊道:“還喝呀...。”

阮樓內,燈燭晃耀,賓客擁簇,正是一日中最為熱鬧繁忙的時候,即是符子京等衣著華麗的客人進店,也無人上前招呼,堂倌肩上搭著白毛巾,手上端著茶盤菜盞,個個步履匆匆,顧不上回話。

符子京擠到櫃臺前,掌櫃的按在珠算盤上的手指上下翻飛,頭也不擡,問道:“客官吃飯還是住店?吃飯只能跟人拼桌子,住店要等明日未時後有客退房空出來。”

“我不住店也不吃飯,只問掌櫃的一個問題,劉小姐坐在哪裏?”說時,符子京推了一錠銀子在掌櫃的眼下。

掌櫃的把頭擡起來,說道:“小店每日迎來送往,並非個個都識得,不知郎君問的是哪位劉小姐?”

“自是這上京城裏,最有名的那位劉小姐。”

掌櫃的將銀子推回去,笑瞇瞇的說道:“說起來,有位劉小姐的確是小店的老主顧了,郎君若問的是她,恐怕老朽無可奉告。不然劉小姐要是被人唐突了,以後可不敢來了。”

“不愧是上京子民,不為金銀所動,已勝過絕大部分官吏了。”

符子京不糾纏,又添了一錠銀子,覆又推了過去,笑道:“給我們治辦一桌席面,這總使得。”

“郎君豪爽。”雖說阮樓此時,上房大廳皆已坐滿,重金之下,總是有法子。

符子京等人進入宮樓二層一間尾房,開窗向的是一條巷落,京河風景,半點看不到,只能見得陋巷人家,孤燈幽影,甚是淒清。

少年人天性喜熱鬧,大為不滿,對符子京叫囂:“河上畫舫,軟玉溫香在側,豈不快活。懷謙為自家尋美,卻將我等放在此處搓磨。”

雖是這麽說,然而也沒有一個離去的,各自尋地方坐了下來。符子京家在真州,長至而今,年已十七,來上京的次數一只手數得清,朋友卻甚多,對於上京的角角落落比日日生活在城裏的人還要清楚。交游廣闊是他的一大長處,他的舅父卻認為他所結交的皆是些於仕途學問毫無用處的浮浪淺薄子弟,找上門來,終日踏街閑逛,吃酒作樂,不甚其煩。

太師在外與人抱怨一句,這外甥是如何不成器,很快便有口舌多者添油加醋的散播出去。因而符子京才來京小住不過三日,其紈絝形象便深入人心了。

符子京倒了杯阮樓特色,碎冰鎮過的楊梅酒,一口飲盡,琉璃盞中映出他,眉目風流,彎唇一笑:“上京花似錦,不能迷我眼,諸君稍待,我要去找到那朵,對我怒目而視的芙蓉。”

他步履蹣跚往外走,眾人便知,他已大醉,都笑他,然而也無人阻他。

阮樓分為五樓,每樓三層,以五音為名,曲檻飛橋相連。符子京一間間房,一座座樓宇,穿游廊,過畫橋,尋過去,至暮色微瞑,繁燈點點,還未能尋得那麗人。

來到最後一樓,羽樓。他站在橋上,橋下庭院,站了十多名穿青白長衣,頭戴黑色冠巾的儒生,應是來自於不同的兩家書院,正在為真州召返兵甲歸營,募糧買馬一事大起辯論。其中還有三倆穿紅衣官服的,雖未發言,站在後端,亦不時拊掌叫彩。

當朝言路廣開,小民亦可擊鼓直達天聽,似這般公開談論國事的,在各大茶寮酒市,日日都見得到。

阮樓為上京酒家之首,更是幾乎重現先秦時百家爭鳴的盛況。士子們踴躍,因這樓中,不知多少達官顯貴出入,甚至傳言,皇帝也曾於夤夜微服來訪,倘若言論入得某位耳中,自可直上青雲。這是除科舉之外,另一條入仕之路。

“自從須彌關那場大戰,胡人已五年不敢踏足中原之地,怕是已餓死在了草原深處,你道符氏買馬,是為防範胡患?”

“去歲陛下萬壽,岐安王不來,符候也隨即托詞不來,兩人勾結,反心已昭然若揭。”

“陛下盛年抱病,欺儲副年幼。”

“要我說,還是當年,符氏那位小姐,就不該嫁給岐安王,據聞,本要迎進後宮的。”

“兄臺此言差矣,難道江山大事,系於女子裙帶之上?”

言詞洶洶,俱是聲討,為符氏辯駁的,到最後幾乎噤聲。

符子京靠在朱闌上,聽得津津有味。

羽樓最上一層,一扇窗被推開,那尋覓而不得的麗人,正探出頭來。手中端著碗櫻桃,輕攏慢撚,也在聽院中辯論。

也許是冥冥中自有天意,於這樣吵鬧之中,竟也能聽得推窗之響。

他擡起頭,那麗人,臉龐熠熠生輝。

如明珠,如月光。

怦然心動。

李希華也望見了他,對視,少年眼眸似秋水。

她一笑,卻將窗關上了。

符子京忙追尋而上,那間房,已空無一人,只餘杯倒酒傾,還有那碗,吃剩一半的櫻桃。

他拈起一顆,放進口中。

知曉夏季是真正來了。

月朗風清,蟬鳴蟲燥,帝裏風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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