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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Chapter 58 生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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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Chapter 58 生當……

“滿意了?”

禦輦上, 季容問道。

祁照玄手心攥著那同心結,面上裝作沒聽明白:“什麽?”

季容笑了一聲。

還裝。

真當他不知道方才祁照玄是故意的?

他是背對著那群臣子不錯,但祁照玄又不是, 明明一擡眼就可以看見躲在樹後的群臣,卻偏偏一聲都不吱,還直接上手抱住了他。

擺明了就是故意做給群臣看的。

先前沒答應恢覆官職的確是他覺得麻煩, 不是因為不想滿足祁照玄那暗戳戳想要個名分的念頭。

但祁照玄想要名分的心太強烈了。

不過他倒也並不生氣。

季容在腦中回憶了一下方才那些人面如菜色的表情, 淺笑了一下。

倒是挺好笑的。

一個個不敢說話裝鵪鶉的樣子, 眼睛想看又不敢看, 甚至還有幾個怕得身體發抖,只能彼此攙扶著才能站穩。

季容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問道:“先帝呢?”

自從那日之後他便再也沒關註過暗道裏的先帝如何了, 過了這麽久他才終於把暗道裏的那個廢人想了起來。

祁照玄沈默半晌,而後道:“燒了, 揚了。”

他說完, 擡眸靜靜看向了季容。

人死了就算了,他還直接大火焚燒,連一個全屍都不給先帝留下,甚至還揚了。

毀親屍,滅親骨, 挫骨揚灰。

他不知道季容會對此做出什麽評價。

不孝之極, 人倫喪失?

心如寒鐵, 罪盈惡滿?

或是……

“挺好。”

祁照玄想了很多詞,卻沒料到季容只道了一句“挺好”。

季容語氣慢悠悠的, 接著道:“他先絕父子之情,非你心狠,他待你如寇仇, 你焚骨揚灰,抵消心頭之恨,挺好的。”

季容又道:“都處理幹凈了麽?別給旁人留下話柄。”

“都處理好了……”

祁照玄剛一出聲,便被自己沙啞幹澀的嗓音楞住,嗓音不知何時早已啞得不成樣子,像是被砂紙磨過一般。

心中說不出來的感受哽在喉間,不上不下。

滿腔的情緒被強行壓下,待從禦輦下來回到殿中後,終於再壓抑不住,難言的歡喜與欲·望交織,如同野火燎原,頃刻間便將隱忍的理智燒成灰燼,四肢百骸變得滾燙,渴望得到一絲清泉。

季容猝不及防地被身後之人抱住,耳邊是炙熱的呼吸,微微的酒意與花香彌散,充斥在二人之間。

祁照玄輕輕嗅了嗅。

桂花的花瓣細小,落在發間和身上難以抖落,季容身上盡是桂花的幽香,祁照玄一靠近季容身邊,幽香便撲鼻而來。

香味像是從季容身上發出,祁照玄莫名想到了曾經飲過的那盞桂花酒釀。

冰冰涼涼,初聞是清淺桂香,氣息清甜,入口後溫潤,不烈不沖,香氣混合著酒意而來,漸漸漫開,一點點浸入骨血中,讓人在不知不覺中已是微醺。

“相父……”

手掌在季容身上作亂,季容想要將那只不老實的手打掉,卻轉瞬反被控制住了雙手,只能被動承受著。

忽地,虎齒落在了季容頸間,不重的力道卻暧昧十足,讓季容不由自主地仰起了頭。

修長白皙的脖頸就在眼前,若天鵝之頸,矜貴動人,微微一動,卻又風情萬千。

祁照玄將手掌輕輕覆了上去,微微收攏,指腹摩挲著那細膩的肌膚,感受到手下那一下下跳動的脈搏,他的力道輕柔,動作間盡是虔誠的溫柔纏綿。

他的齒間反覆輕碾那塊軟肉,使得季容身體微微發抖。

之前果然就不該放任著祁照玄亂來……

神思恍惚之際,季容迷糊地想道。

就像是嗜血的野獸沾了人血,一旦嘗過,便似瘋了一般上癮,食髓知味。

燎原野火似乎也燃至了季容身上,思緒被燒得片甲不留,被祁照玄拽入沈淪裏。

“喵?”

耳旁突然傳來的貓叫聲讓季容恢覆清醒片刻。

蘿蔔還在殿中。

“蘿蔔……”季容微微睜開眼,軟若無骨的手抵著祁照玄,不讓他繼續,“蘿蔔還在……”

男人不耐煩地“嘖”了一聲,轉身過去將蘿蔔拎起來,扔了出去。

季容眼中帶著水氣,視線中都是模糊不清,卻能看見他不知何時被帶上了龍榻,衣衫解得差不多了,方才頸間被咬住了的地方隱隱作痛。

祁照玄去而又返,單膝跪上了榻。

季容並攏的腿·間被強行分開,衣袍無聲無息地掉落在地。

“……”

野火自荒原而起,燒得越來越旺,烈焰翻騰如怒浪,濃煙蔽日,天地昏黑,漫天都是赤紅。

一片滾燙的熱意之中,突然從天而降一縷涼意。

季容勉強睜開了雙眼,只見燭光下閃過一絲金光。

他順著望去,那條細鏈捆在了他的腰間。

軟腰上系著細鏈,鏈尾卻被緊緊攥在了祁照玄掌心,一牽一動,微微一收,便將那纖細的身段拉近,鏈條上的鈴鐺聲清脆,他們氣息糾纏。

“……”

火舌奔騰如潮,以絕對的不可抗衡的速度鋪天蓋地蔓延而去,沒有半分遏制,火勢洶洶,直至最後,天地間只剩一片灼人的赤紅,連天穹都已被燒破。

·

季容做了個夢。

夢中他身處京城一條街上,他頭戴帷帽正打算慢悠悠地往前走,這時街上眾人卻突然齊刷刷向他看來,手上不約而同拿著一他極其眼熟的純黑話本,“純黑本子”四個大字大剌剌地印在書封上。

“……”

他真的是看見這話本都煩,迷朦的夢境中,耳邊突然傳來叫賣聲。

“奸臣與新帝不可言說的二三事!第三冊出咯!限量售賣,先到先得——”

第三冊?

這麽快都到第三冊了?

還限量售賣,真有人買這種東西麽?!

“我要一本我要一本——”

“別搶啊,能不能有點素質排隊啊!”

“……”

人群蜂擁而來,頓時將書肆淹沒。

……還真有人買。

“季容!”

一堆的人群中擠出了個樊青,一手高高舉著第三冊全新印刷的純黑本子,向他這邊跑來。

樊青得意洋洋地炫耀道:“你看,我搶到了!”

季容:“……”

哦。

他現在只想一把火把這家書肆燒了。

燒得一幹二凈,將這什麽鬼純黑本子徹徹底底地毀屍滅跡。

“這純黑本子是什麽話本,為何這麽多人買?”

耳邊傳來了當初江南那書鋪夥計的聲音:

“這話本講的是那對新帝暗戀藏於心中的奸臣被廢相後慘遭拋屍亂葬崗,心有不甘孤魂未散化為人形偶遇帝王,可帝王英勇神武,早早就識破其真面目,本想走一步看一步想知道奸臣最終目的,可誰知——!”

一股無名火在心底燃燒,季容撩開帷帽,快步上前。

“可誰知——情不知所起,亦不知所終……唔唔唔?”

季容用取下來的帷帽一把堵住了書鋪夥計的嘴。

終於清凈了。

夢也醒了。

季容疲憊地揉了揉眉心,耳邊那道“情不知所起,亦不知所終”的聲音仿佛還在耳邊縈繞,鬧得他心神不寧。

“相父醒了?”

季容眨了眨眼睛,回憶起方才的夢,沈吟片刻後道:“我要出宮。”

祁照玄遞過來一盞溫水,聞言疑惑:“嗯?”

季容冷笑一聲,他真的忍那個話本已經很久了。

他面無表情地道:“我要出宮,去那個印刷純黑本子的書鋪。”

然後一把火給它燒了。

祁照玄若有所思:“啊。”

啊什麽啊。

別當他不知道京城的純黑本子風靡起來是誰在後面煽風點火。

季容冷冷地盯著祁照玄。

祁照玄挑眉一笑:“相父別生氣,朕又沒說不行。”

“那現在就走。”

季容掀開被褥,正準備下榻。

腳尖剛觸地,便忽地一軟,被早有預料的祁照玄穩穩接住。

祁照玄語氣含笑,裝模做樣地道:“現在去麽,相父你還有力氣?”

季容瞪了一眼祁照玄,心中要把書肆一把火燒掉的心無比強烈,支撐著他從祁照玄懷中掙脫,身殘志堅地顫顫巍巍向外走去。

京城中只有一家書肆在印刷純黑本子,而那家書肆背後的主人就是祁照玄。

這點在很久之前,季容就已經查出來了,背靠皇帝,季容並不擔心失去了一熱門話本後的書肆生意是否會下降。

所以他懶得廢話,直奔那家書肆。

馬車緩緩停在了書肆前,外面人聲嘈雜一片,季容撩開馬車簾子往外看去,只見書肆裏人流往來眾多,人聲鼎沸。

這家書肆是京城中最大的一家,雖說平日裏生意就不錯,但也沒好到今日這般。

季容有些疑惑,但不多。

待馬車停穩後,他冷著臉,拉著旁邊這位書肆的東家一齊走了進去。

兩人的氣質非凡,身量也高,在人群中一眼便能被看見,時刻關註著店中情況的掌櫃一見二人,便立刻認出了祁照玄,誠惶誠恐地迎上來。

掌櫃的正要行禮,李有德在後面搖頭。

季容本要去裏間與掌櫃的說事,餘光卻在此時瞥見了什麽,剛擡起的腳又落了回去。

祁照玄跟著看了過去。

只見他們的正右方聚集著一堆昨日才見過的臣子,又像一群鵪鶉一樣縮在一塊,恨不得鉆進地縫裏去,每人手上都還拿著一個藏不住的純黑本子,使勁想藏,但反而更加明顯。

季容和祁照玄二人的長相本就出眾,一進書肆時便吸引了大部分人的目光,他們這群今日結伴而來的臣子也不例外。

然後他們便看見了帝王和……季相二人,然後他們就變成了現在這樣,一個緊貼著一個,都不敢擡頭。

但不能這麽裝下去,魏盛木著臉,他已經感受到了前方而來的目光。

魏盛心快死了,正準備英勇就義的時候,卻感受到那目光移開,再之後便看見陛下離開了書肆大堂。

群臣皆松了口氣。

“到底誰出的主意……”有人有氣無力地問道。

魏盛心虛地摸了摸鼻子。

他們昨日失魂落魄地出宮後,在朱門前、黑夜下彼此相望,心中愁緒萬千。

“我現在還沒接受這個事實……”

“我也沒。”

“誰能接受得這麽快啊……”

“這等秘密瞞在心中便行了,可不要往外說啊。”

“這還有什麽隱瞞的意義麽……都這麽大張旗鼓了,而去陛下一看就是偏向著季相,我估計過不了多久就會有‘季相死而覆生’的傳言出現了。”

“所以……那個話本,”終於有人聯想到了那個風靡京城的話本,“那個話本還真是真的……”

“什麽話本?”

話題到這,有知者簡單講話本內容道了一遍,他們聽完後大為震驚,於是約定今日一起到書肆來買這如此風靡的純黑本子,而且話是說不要往外說,但他們都不約而同地給身邊信得過的同僚說了,於是今日來書肆的隊伍,擴大了好幾倍,然後……

然後一大堆人就在書肆又又又又遇見了帝王和季相。

他們心如死灰。

不僅被撞見了他們來買這種東西,還被發現了他們將這等事往外傳了。

他們的仕途,是不是要完蛋了……

“停停停印?!”

掌櫃小心翼翼地看了眼祁照玄,見陛下沒有反駁的意思,於是只能忍痛割舍這巨大利潤的純黑本子,苦著臉點頭應了。

今日晴朗,卻又不熱,白雲布滿空中,也遮住了陽光,偶爾的暖陽照在身上,添了幾分暖意。

“旁邊不遠有一園子,去不去?”

從書肆出來後,季容便問道。

他還不是很想回宮,青園幽深,周圍的景色也不錯,茶也很好,從前他常常有事沒事就去青園,這麽一想,倒是有很久沒去過了。

祁照玄無所謂,跟著季容上了馬車。

說是不遠,其實還是有些距離,從書肆到青園用上了半個多時辰。

青園坐落於城郊,大門只簡單雕刻著“青園”兩字,石柱上有青苔,看上去破舊,門前還種著不少參天大樹,蔥郁蔽日。

單單從外面看,一點都不像是季容會喜歡去的地方。

然而季容跳下了馬車,熟門熟路地走了進去。

剛進裏面是一條林間小路,郁郁蔥蔥的樹木長得旺盛,偶爾間插進幾根竹子。

約莫半炷香後,眼前頓時一亮。

雲影輕輕掠過天際,天地間霧蒙一片,林間樹木蒼勁,枝葉在微涼的秋風中晃動,綠意之中綴著花草,清脆的鳥雀聲從不遠處傳來,婉轉悠揚,此起彼伏,緩緩拂過臉上的清風讓這片地方更加幽靜,溪水潺潺,水面泛著細碎的波光。

連綿的青石板兩側是數座小舍,青瓦覆蓋,簡約隱於其中,在這嘈雜的京城之中,藏著這樣一座如同世外桃源般的園子。

安靜靜謐,沒有絲毫喧鬧。

蘿蔔應該會很喜歡在這片草地裏打滾,季容心想,下次可以把蘿蔔帶上一起過來。

“你真沒死?”

身後傳來一熟悉的女聲,季容卻沒回頭,帶著祁照玄徑直往前走去。

直至坐在舍中後,季容才擡頭笑道:“沒死你很失望?”

陳娘將茶壺放至小幾上,頭也不擡道:“那當然,你死了這院子就是我的了。”

祁照玄聞言,微微瞇了瞇眼。

季容按住他的手,笑著道:“那沒辦法了,這院子暫時還落不到你手上。”

陳娘白了他一眼,轉身便走了。

“很熟?”祁照玄淡淡道,“相父友人可真多。”

“別亂呷醋。”季容好笑地看著他,斟了盞茶遞過去,“嘗嘗吧,陳娘煮茶的手藝很好。”

茶清潤甘醇,餘味清甜,的確很好。

但祁照玄平靜道:“茶葉不錯。”

在沒有得到這人是誰的答案前,他是不會承認煮茶手藝很好的。

季容抿了一口茶後,才慢慢道:“她姓陳名景春,我們都喚她陳娘。”

“你還記得兩年前京城傳得沸沸揚揚那件事麽,”時間有點久,季容也回憶了一會兒才想起其中的一些細節,“先帝看上個民女,非要納入宮中的事情?”

祁照玄知道,就是因為這件事,季容的名聲爛了不少。

先帝自己不敢做,生怕激起百姓的怨言,所以名正言順讓季容去做,想要美曰其名說是臣子獻上的,最後先帝並沒能如願,據他所知,季容幫著那女子跑了,只不過好像沒跑成功,被抓住了,而且……

“朕記得,那人不是在逃跑的路上意外跌 落水中死了?”祁照玄皺眉問道。

季容懶懶散散地道:“沒死,找了個死刑犯頂上去,先帝年紀大了,分辨不出來的,就這麽渾水摸魚混過去了。”

“她家中人都想把她賣進宮中,假死後她也沒了去處,正好城郊我有一處院子,便給了她打理,不過幾月時間,便從一個荒僻的院子變成了如今這副摸樣。”

院落其實早就已經轉給了陳景春,他沒說罷了,不過他死訊傳出去後,屬下應該是把地契給她了。

遠處的天際突然一聲驚雷響起,季容擡頭望天,烏雲不知何時在空中密布,雷聲不停,風愈發大了,狂風吹過林間,簌簌聲傳至耳中。

——是暴雨的前兆。

這處小舍遮不住雨,在第一聲雷聲響起的時候,陳娘就已經走過來了,招呼他們去躲雨。

季容不滿地道:“今日來得不巧,才坐一會兒,竟然要下雨了。”

暴雨呼嘯而至,還未等到他們走至避雨的地方,雨已經落下來了。

祁照玄速度極快脫下了外袍,罩在了季容頭上,季容視線被遮擋,祁照玄帶著人快速走至了檐下。

季容摘掉頭上的外袍,蹙眉看向祁照玄。

祁照玄身上已經淋濕,涼風陣陣而來。

外面傾盆大雨,馬車也沒辦法走,只能在這裏等著雨變小。

淋了雨又吹風,季容擔心風寒,於是轉頭對著陳娘,剛張口想要問。

陳娘大概是猜到季容要說什麽,她望了眼外面,冷靜地道:“這雨下不了多久,青園沒有陛下適合的衣裳,沐浴了也只能穿濕衣裳,還不如忍一忍回宮。”

季容聞言作罷。

這突如其來的暴雨如陳娘所說,只過了一炷香的樣子便漸漸變小,細雨朦朧,似一層霧一般飄渺。

馬車已經可以行駛,二人便打算離去。宮人打著竹傘過來。

“季相。”

季容扭頭看過去,陳娘在檐下喚他。

陳娘快步過來,將手中的紙張不容拒絕地塞到了季容手中,語氣生硬地道:“自己收好。”

季容張開手,是那張他曾經給陳娘的那紙青園的地契。

兜兜轉轉,最後還是回到了他的手中。

季容沒跟她爭,上了馬車後,他向祁照玄道:“借你的人一用,把這張地契放回去。”

“好。”

馬車轆轆駛動,他聽見了簾外陳娘小聲又別扭的嘟囔聲:“好好活著,誰稀罕你這東西。”

一回到乾清宮後季容便催促著祁照玄去沐浴,並讓小廚房備上姜湯。

祁照玄看著季容著急的樣子,明明身上都濕了,心裏卻覺得高興。

季容這麽在乎自己。

這個認知讓他不想離開季容身邊,只想賴在季容邊上,寸步不離。

但最後還是被人攆走了。

“你想得風寒是不是?”

祁照玄道:“不會的,朕身體好,哪有那麽容易得風寒。”

上次得風寒都是好久之前的事情了,祁照玄都快記不得了。

季容不聽那麽多借口,將人幹脆利落地攆走。

祁照玄話說得太早了,甚至都還沒到第二日,當天夜裏,他就發起了高燒。

渾身像被浸在了沸水之中,四肢變得沈重,呼吸中都帶著灼熱的氣息,身上卻又一陣陣地發冷,喉嚨幹渴,喝溫水也沒有用。

頭腦昏漲,耳朵嗡嗡作響,隱約中能聽見季容和太醫的說話聲。

生病能無限放大人的情緒,他看著不遠處不在他身邊的季容,心中又有些不爽。

骨頭縫都在痛的手臂微微擡起,想要抓住季容。

時刻註意著榻上人的季容立刻發現了,他打斷了太醫的話,走至了榻邊。

他輕聲問道:“怎麽了?”

祁照玄沒出聲,只是沒什麽力地拉住了季容的手。

他的確是很多年沒因為一場雨而得風寒了,這次發熱完全就在他的意料之外。

“你這不是廢話麽,”季容都懶得理他,“你這麽厲害,還能預估自己會不會生病?”

季容語氣陰陽地重覆祁照玄的話道:“身體好,不會得風寒。”

祁照玄理虧又難受,閉眼沒說話。

“幾時了?”

高熱讓嗓音都變得沙啞,虛浮無力,每個字都輕飄飄的,氣若游絲。

“寅時了。”

“咳咳……”

祁照玄手撐著便要起來,又被季容給壓了回去。

季容蹙眉道:“你幹什麽,你別告訴我你燒成這樣了你還要去上朝?”

額頭滾燙,摸著都燙手。

嗓子很痛,所以祁照玄慢慢道:“今日早朝要商定有關草原那邊的事情,必須去。”

季容都聽不下去祁照玄那破銅鑼一樣的嗓子發出來的聲音了。

“你躺著,我去。”

草原的事情無非就是要處理那麽幾樣,季容知道怎麽處理。

他說他去,正好去辟辟謠,省得那些臣子亂傳。

能組團去書肆買話本的人腦袋能正常到哪兒去。

不是傳他死而覆生麽?

那就順帶再欣賞一下那些不知情的臣子看見他的時候的表情。

太醫開的藥有安神的效果,祁照玄服下藥後很快便又睡去,只是指尖仍然抓著季容,不肯放手。

卯時就要到了,季容望了眼天,輕輕將手移了出來,而後換了身衣服便向外走去。

李有德小心翼翼地瞥了眼前方的季容,身形高挑,宛如青竹臨風,又帶著些矜貴,而清瘦高挑的身姿襯得周身氣質愈發出眾,自帶一股疏離的冷意。

今日早朝應當太平不了,李有德琢磨著,要不要請幾個太醫守著,畢竟還有幾個年歲已高的大臣,受了刺激會不會直接暈過去?

卯時的天色還未亮,夜色尚未完全褪去,宮道上懸著幾盞宮燈,青石地面灑著清輝月光。

百官按品階列隊,肅靜而立。

卯時晨鼓三響,太和殿殿門緩緩打開,內侍上前一步,揚聲道:“百官覲見——”

一聲落下,文武百官一次低頭躬身,魚貫而入,正要行朝拜之禮時,目光一頓,卻沒看見陛下身影。

唯有一道身形清瘦,如寒竹般挺直的人,靜立於禦座之側,略低一階。

那人只單單一件素衣,周身卻裹著懾人的冷意。

百官齊齊怔住,目光上移動,隨後皆呼吸一滯。

那眉眼以及那周身清冷入骨的氣場——那分明是早已傳說死無全屍、被丟在不知哪個亂葬崗的前丞相季容!

死而覆生?!

還是壓根沒死?!

殿中安靜得幾乎落針可聞,無人膽敢出聲,皆不明白這是什麽情況,人人心中都掀起了驚濤駭浪。

就在這詭異般的死寂之中,那道清冷的身影緩緩擡眸,目光冷淡地掃過階下眾臣,嗓音平穩,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入了每個人的耳中:

“陛下龍體欠安,今日朝事,由我暫代。”

活的、在說話的、季容。

眾臣:“……”

眉目間覆著一層淡淡的疏離,周身那股冷冽沈靜的氣息,仿佛讓他們再次回到了曾經這人還官居丞相、尚在朝中之時,盡管季容已離朝已久,但留下來的威懾依舊。

無論是那時或是現在,自始至終,他們都不自覺斂聲屏息,不敢高聲言語。

李有德想要事先準備的太醫終究是沒有用上,季容速度很快地將事情處理完,語速極快,讓眾臣沒有時間去想東想西。

最後半個時辰便解決完了所有事情,而後便散朝了。

季容急著回乾清宮,說完後便丟下了這群雲裏霧裏的臣子在太和殿。

“不太對吧……”有人囁嚅道,“是我的錯覺麽,怎麽越看越覺得,那位皇後與季相身形如此相似……”

沒人說話,因為都是這般作想。

禦史大夫憐憫地看著這群人,第一次覺得自己提前知道真相也有好處。

他嘆了口氣,道:“散了吧散了吧。”

少頃,禦史大夫又面帶笑容,和藹微笑道:“諸位,睡個好覺。”

我看你們今日睡不睡的好,讓你們先前一直蛐蛐我年紀大睡不著覺。

後面連續三日都依然是季容代理朝政,而不出禦史大夫所料,群臣除了他和寧安侯,其餘人眼底都掛上了青黑的眼圈,各個都萎靡不振,沒精打采。

季容死而覆生,還是壓根沒死,或是其他什麽……

還有為何季容出現在此,身形與那位樣貌不知、身世不詳的皇後如此相像究竟是巧合還是什麽……

種種疑問在群臣腦中盤旋,揮之不去。

但沒有人可以給他們解答。

直至第四日快要散朝之際。

陛下身邊的大太監李有德突然捧著聖旨,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封季容為一字並肩王,位於諸王之上,與天子並肩,不臣不拜,掌內外宮禁,與帝同權同尊,欽此——”

不臣不拜,掌內外宮禁,與帝同權同尊。

這和直接說季相就是那個名不見盛傳的皇後有什麽區別?!

浩蕩的聲音回蕩在殿中,隨著最後一聲落下,底下一陣吸氣聲。

可沒人給他們反應的時間。

“——退朝!”

朱門即開,眾臣還未從方才的聖旨中回過神來,仍舊恍恍惚惚,此時卻又看見了立於殿外的帝王本尊。

眾臣已經被驚得忘記了行禮,雙眼無神地看著帝王將季接過,十指相扣,看也不看他們這群半死不活的人一眼,轉身便走。

甚至不茍言笑的帝王臉上還帶著淺淺笑意,專註地看著季相一人。

眾臣:“……”

沖擊太多,看到這一幕竟已經有些麻木了。

今日暖陽,微風徐徐。

祁照玄牽著季容,兩人向前而行。

群臣小心翼翼地擡眼望去,兩人並肩而行,頭挨得很近,似乎在說著什麽話,衣袖下指尖相扣,向遠方而去。

背影一修長一清雅,氣度相宜。

倒……竟是如此相配。

……

“那貓又抓了朕。”

“都和你說了,別老是欺負蘿蔔,你不去招惹它,它也不會討厭你。”

“……”

“聽見沒?”

“哦。”

“……你太敷衍了,算了,不管你倆了。”

暖陽透過樹蔭落在他們肩頭,碎金般的光影在兩人身上不斷晃動,他們步調一致,緩緩同行。

掌心緊緊相握,暖意從相觸的肌膚傳至心底,微風卷起季容鬢間的碎發,幽幽淡香繞至祁照玄鼻尖。

祁照玄垂眸看向兩人相握的手,腦中回憶起了那日欽天監算出來的卦象:

“龍鳳呈祥,天作之合。”

他兀地一笑。

連天地都說,他們天作之合。

祁照玄眸光落在腰間掛著的那同心結上,相扣的手指收緊,像是要攥住他的所有。

生當同衾,死亦同穴。

——正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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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正文完結啦,感謝小寶們的一路陪伴[比心]這章發小紅包[紅心]

番外應該是下周四更新嗷[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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