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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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相府裏。

毛小白睜開沈重的眼皮,看到周圍雕梁畫棟的精美陳設,額頭一跳一跳的疼。

記憶拉回到在禦花園假山下面。

她從小不受寵,吃不飽穿不暖,就得想辦法改善夥食!

爬樹摸鳥蛋,下水撈魚,都學了一個精通。

因而,她自認為自己水性好,就敢往水裏跳。

水面看似平靜,水底卻有一股激流。帶著她不知道往哪裏走。

她拼命往上游,卻迷失方向。胸口憋的氣越來越少,就這麽嗆水了。

漸漸的意識也昏迷了。

她以為自己要就這樣,葬送在不知名的水底,恍恍惚惚的看到一個人影向她游過來,往她身上套繩索……

後面的事情記不太清了,隱約聽到有人說,“姑奶奶,你真是嫌自己命長!就不能等我給你回覆嗎?”

仔細回想那個人的聲音……聽起來像王實……

毛小白坐在床邊晃神,隱約聽到窗底下有人小聲議論,“聽說相爺要辭官,咱們這一批下人都要打發出去。每個下人會按照等級給一筆錢遣散銀子。”

另一個人說:“相爺的大官兒當的好好的,怎麽突然要辭官?難不成得罪了什麽人?”

“這也不對呀,放眼滿朝文武,相爺怕得罪誰呀?”

第一個說話的人,長長籲了一聲,“相爺的事情,豈是你我所能議論的?”

兩個人交流討論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低。

毛小白手腳發涼。

她知道柳如是不懷好意,難不成柳如是得手了嗎?

宮裏一定出大事了。

邁著發軟的腿腳沖出房間,大叫著“來人呀……”

醫女就在附近的廂房閉目小憩。聽到毛小白的聲音趕緊沖出來,抱住她往外跑的身體,“姑娘你這是做什麽?千萬不要想不開!”

毛小白反手抓住她,“石頭大哥呢?我要見石頭大哥。”

她知道自己身份卑微,不敢輕言進宮,或者說見相爺,要見王實還是有可能的。

醫女趕緊說:“王管事命小人照顧姑娘。姑娘已經蘇醒,王管事肯定很快會來看姑娘。姑娘不要著急……”

說王實,王實到。

毛小白著急的、兩眼淚汪汪的撲過去,“石頭大哥,宮裏……”

王實在嘴邊立起食指,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什麽都不要說,什麽都不要想,你先回房,安安靜靜的養病。”

毛小白咬進下唇,輕輕應了聲“是”。

看著她謹小慎微又戰戰兢兢的模樣,王實脫口而出:“等等。”

毛小白立刻回頭,眼中亮晶晶的。

王實心中嘆息,暗自做了一個決定。

“你在宮中溺水,是公子派人把你救上來的。公子甚至親自幫你逼出嗆了的水。”

毛小白眼中閃過濃濃的感動,“嗯。”

王實視線瞥向旁邊,“那你知道……公子還有另一個身份嗎?”

毛小白捏緊拳頭,“你是指……”

電光石火間,她猛然意識到,這個“真實身份”絕對不能由她講出來,不然很容易讓有心人誤會她接近裴瓔別有用心。

深吸一口氣,“你是指什麽?”

王實說:“咱們的小白公子,並不是寄居府上,而是……”

一句話沒說完,懊惱的跺腳,“算了,還是讓公子親自和你說吧。”

對毛小白而言,這個消息更好。

“公子和我說?也就是說公子安然無恙?”

“你……”王實微怔,很快就明白過來,“你以為公子遇險?放心吧,咱們公子本事大著呢!”

毛小白徹底放下心來。

次日傍晚,毛小白坐在房中看書,聽到外面下人議論“相爺回府”,趕緊小跑著出去。

停在二道門內的抄手游廊下,遠遠的看著大門處,裴瓔在眾人簇擁中走進來。

月白色的長袍,玉簪束發,風逸俊朗,威勢深重。

毛小白瞇起眼睛,深吸一口氣。

他的世界,她融入不了。又何必給自己增添煩惱。

轉身離去。

裴瓔率先一步看見她,沖身後的人擺手,大步穿過庭院。

把她攔在拐角處。

“丫頭?”

毛小白仰頭看他,又撇開眼。

裴瓔看她臉色紅潤,心底松了一口氣,視線停留在她圓潤的耳垂上,心頭一跳,強行尋找話題,“身體好利索了?”

毛小白垂下眼瞼,下意識咬住唇。

裴瓔當即發現,有些地方不對勁。以手作拳抵在下頜,輕咳一聲,“丫頭,其實……”

毛小白的頭垂得更低。

裴瓔的聲音也隨之變低,“我即將成為一介白身,你可願意……”

不好意思再說下去了。

他位高權重的時候,沒帶給她榮光地位,變成一窮二白的平民,如何要求她跟著自己離開?

毛小白聽他說了一半,沒聽懂他到底要說什麽意思,又遲遲等不到他說下面的話,詫異的看向他。

一下子撞進他的雙眸裏。如寒潭般幽冷深邃,倒映著兩個小小的她。

裴瓔沒有想到這個一向羞澀的姑娘突然擡頭看自己,心頭狂跳,努力的找回自己的聲音,“你有什麽困難,只管向我提。”

說到正事兒,他的思維變得敏捷,“你不用擔心柳如是會對你不利。她現在自身難保,不會再出來了。她名下的莊子店鋪,也需要人來打理。你如果感興趣,揀自己喜歡的去挑。”

頓了頓又說:“如果有人為難你,報上忠武將軍劉武的名字。如果還有其他不方便的,也可以去找孟相……”

毛小白終於說出他們這次見面以後的第一句話。

“那你呢?”

為她安排這麽多,他有什麽打算?

裴瓔說:“我要離開皇城。天下廣大,何處不是容身之地?”

一個人走嗎?

毛小白很想這麽問他。偏偏又問不出口。

她覺得自己應該膽大點,坦率點,但努力又努力就是做不到。心裏無比挫敗。

兩個人像鬥雞一樣四目相對。

很快,夕陽沈下山頭,西邊的橘色被黑色籠罩。

醫女出來招呼,“姑娘該吃藥了……”

見到裴瓔,立刻屈膝行禮。

毛小白撇了撇嘴,嗤笑一聲,轉身走了。

裴瓔看著她的背影,心中很不安。

一直以來,他想要什麽都要靠自己爭取,往往都能爭取到。並不是因為他有人定勝天的能力,而是他有自知之明,不貪求,不妄想。

在很大程度上,毛小白就是他的貪求,他的妄想。

他只能像現在這樣,停在這裏,看著她逐漸走遠,走出有他的世界。

裴瓔回到房裏,洗漱更衣,在燈下整理父親的遺物。

白貓玲瓏趴在自己的前蹄上,尾巴有一搭沒一搭的拍著。

裴瓔慢慢的停下手,眼神發直。

燭火啪啪響,又拉回他的思緒。

裴瓔問玲瓏,“如果我這次不找她,恐怕以後再沒有機會了。如果找她,是不是太冒失了?”

玲瓏覺得他很蠢,掉轉頭用屁股對著他。

裴瓔放下手中的東西,忽的起身,大步往外走。

停在毛小白房門外,能在窗戶紙上看到,浴桶裏纖細胳膊舀水的影子。

趕緊背轉身,高聲說:“毛姑娘,過往之事,皆是在下隱瞞,是在下之過,還請姑娘原諒一二。”

聲音清晰的傳到房裏。

驚動了院子裏不少人。

熟悉這聲音的人紛紛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不熟悉的人開窗戶往外張望,看到裴瓔的身影,趕緊關上窗戶……

毛小白蹲坐在浴桶裏,徹底傻眼了。

扭頭,看到外面一個模糊的影子。

趕緊抄起衣架上的寢衣,裹著躲到屏風後。

裴瓔說出第一句話,一鼓作氣把所有想法都說出來。

“在下即將離開皇城,往後要過身無分文、居無定所的生活,不知姑娘是否願意,跟著在下……跟在下一起離開!”

心中的疑問問出口,呼吸也變得急促。

毛小白蹲在窗戶底下,滿腦子都是漿糊。

這人真是,平時看著挺精明的,怎麽現在就辦渾事兒呢?

這話私底下和她說就行了,怎麽在大晚上到處宣揚?

她現在能不能開窗戶?該不該回應他?

裴瓔在外面傻乎乎的站了半晌,也意識到自己的舉措很不妥,大為尷尬。但事情都做出去了,與其掩飾,還不如大大方方的承認。

當即退出院落,興師動眾地招來心腹,讓王實和王虛去請官眷裏福壽雙全有名望的夫人,定下聘禮,還寫了帖子請好友孟津做見證。

一晚上,整個皇城鬧得雞飛狗跳。

毛小白渾然不知。

她懊惱裴瓔不知輕重,一直沒有開口搭理他。還好他後來識趣,沒再鬧出動靜,她就歇息了。

毛小白一覺睡到大天亮,就聽到有人吵吵。

“快瞧,姑娘醒了。”

“快讓我摸摸,沾沾姑娘的喜氣。”

“我先來的,讓我先摸。”

毛小白剛坐起身,就聞到濃濃的脂粉味,胳膊手腳都被人握住,完全動彈不得。

定睛一看,發現這些丫頭都是主院裏的大丫鬟。平常見面只有她行禮的份兒。而今都笑瞇瞇的奉承她,一言一語的講今早發生的事兒。

毛小白從他們的話語中,七拼八湊出發生的事,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怔楞時,一個穿金戴銀的婆子邁步進來,臉上先帶了三分笑意,“哎喲喲,我的好姑娘,可算是醒了。趕緊讓婆婆打扮起來,好出去見人。今兒啊,我們姑娘要成為最風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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