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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舊日棋盤(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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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舊日棋盤(27)

補全

凱勒斯的審美一向是同齡人中最出挑又古板的存在, 主打黑白簡約風,用最普通卻經典的配置達到一種直擊人心的風格體現。

簡單來講,病弱美學這種詞很難出現在他身上。

活蹦亂跳的時候生命力比路邊的狗尾巴草都要頑強, 在訓練室被兩位老師當球踢地滿地打滾時,也只像是在泥巴裏滾了幾圈小狗,看上去狼狽不堪,但張開嘴依舊能咬人,殺傷力從來不下線。

就算把泥巴換成血泊也沒什麽區別。

瑞雯一直覺得凱勒斯就是單純的小孩心性,堅持把“耍帥”刻進dna裏, 對自己的外形非常在意,是那種發型剪毀了會痛苦地請長假直到頭發長好為止。

和迪克有一點像,但是審美足以霸淩對方,光是衣品就可以站在制高點嘲諷那件深v貓王制服一百年了。

偶爾聊天的時候, 他們對同一部劇的吐槽點也會出現一些分歧,瑞雯覺得這片子的邏輯爛得像是提姆遺忘在泰坦三個月的長毛咖啡,潑在鋼骨身上能讓他直接短路。凱勒斯則會對英雄救美情節大肆批判, 一會辱罵男主強高光,一會恨鐵不成鋼說女主有能力有智商胳膊腿哪都沒斷為什麽不能和反派拼命, 再在最末尾來一句但是他們的妝都沒花,值得表揚。

瑞雯不理解為什麽喪屍片的主角需要化妝。

也不理解凱勒斯為什麽能在這種情況下興沖沖地擡起頭問她:“Rach你來得好快, 快看看我的眼睛,漂不漂亮!”

他在建模旁的調色盤裏半天都沒能調出差不多的顏色,果然天然的才是最美的!

不知道是長開了的緣故, 還是單純的瘦了, 少年長高了不少, 下頜線鋒利得有些硌人, 臉色白得像冬日的初雪, 讓人恐懼是不是碰一下就會融化,嘴唇更是幾乎沒有顏色。

他唇邊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揚起臉朝著那個方向張開雙臂,等來的卻不是一個久違的擁抱。

一雙溫冷的手顫抖著捧住他的臉,凱勒斯竟覺得這分溫度有些燙。

惡魔之女體內本也流著冰冷的血,如今對他來說竟顯得熾熱了。

壞了,難道不是心理作用嗎?凱勒斯的微笑僵硬了一下,然後堪稱強硬地朝前走了半步,直接抱住了來人。瑞雯是浮在半空的,高度剛好合適。

“好久不見,Rach。”他把臉埋在魔女頸側,聲音悶悶的,還有點如釋重負的滋味,“你能來真是太好了,這是我最近收到的最好的消息了,真希望沒有打擾到你的工作。”

“我放假,沒有工作。”

她的聲音比自己預想的還要輕,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天啊,你身上發生了什麽?”

*

在西伯利亞凍原呼嘯的寒風中相遇的那一年,凱勒斯十五歲。

瑞雯對那時的凱勒斯印象很深刻,有些過於鮮明的畫面,會自行蝕刻在記憶的底片上。她彼時的第一反應是,虛空神力的繼承者居然是個板著臉耍酷的小孩——不過看上去功力不到位,笑起來的時候變成虛空黑洞的眼睛裏都能漫出藏不住的欣喜,還很年輕呢。

不過與其說是活潑,更像是一種沒被馴服過的張揚。不是穿了黑色就能擁有冷酷殺手的氣質,十五歲的凱勒斯更像是原野上一簇躍動的火焰,帶著一種涉世未深的少年人才會擁有的意氣風發,明亮到灼眼,帶著對未來無限的憧憬和挑戰欲。

人類總是會向往自己無法擁有的東西。

瑞雯是三宮與人類結合誕生的子嗣,她生來便背負著來自血脈的詛咒,是邪惡的延伸。

嘶吼著毀滅與絕對支配的黑暗力量如巖漿在她血管深處流淌,時刻誘惑她擁抱那份與生俱來的、足以傾覆一切的滔天力量。童年時一次噩夢甚至讓她險些將三宮魔引至阿紮拉斯,這更讓她堅信 “我的存在本身就是災難”。自慎與孤獨深入骨髓,她在無邊的負罪感中掙紮,自我否定。

從有記憶起,她的靈魂便開始在暴風雪中明明滅滅,在黑暗血統和光明信仰的撕裂中尋找平衡。

直到她人生轉折點的到來:組建新少年泰坦。她在這裏感受到了家人的意義,也不再視這份血脈為純粹的詛咒,而是承認它是自己的一部分,蕾切爾羅斯在這裏達成了自我救贖。

十五歲的凱勒斯很像瑞雯記憶裏與泰坦成員初見時那些人的模樣,卻更帶著一種毫無陰霾的自由,那是她,也是泰坦永遠無法擁有的東西。

痛斥他沒有責任感?不不不,能像風一樣度過無拘無束的人生,是一種多美妙的事情。

但是現在,少年臉上那曾經明亮奪目,略帶青澀的銳氣消失了,被一種更深沈的疲憊取代,像一塊被急流反覆沖刷、磨去了所有棱角的石頭。

這種變化並不特殊,瑞雯其實見過很多次。

會選擇踏上義警這條荊棘之路的,靈魂深處大多都有一道難以愈合的裂縫。那裂縫通常源於失去,正是這份失去帶來的劇痛與空虛,驅使他們穿上制服找到人生意義,以凡人之軀試圖對抗龐大的黑暗,成為正義的殉道者。

可諷刺且殘酷的定律在於,無論做出選擇時這些尚年輕的男女們有多堅定,決心背負起這重擔,這條道路往往會讓他們繼續失去,帶來更加恒久的鈍痛。如同往一個無底深淵中投入石塊,黑暗是那麽遼闊,勝利的回響卻永遠短暫,永恒的只有永遠無法逃離的“失去”。

命運公平也冷漠。

虛空神的眷者理應有著空洞的內心,無情是不被傷害的根本,瑞雯本以為凱勒斯會永遠停留在那片風雪中,否定一切加諸己身的枷鎖,永遠自由。

可現在,她看見了那條太熟悉的,籠罩在所有同行者命運上空的定律。

這認知讓她心中泛起一絲覆雜的漣漪,最終化作一句嘆息:

“無論你經歷了什麽,我都會陪著你的。”

還有,歡迎來到人間,我在這裏找到了歸宿,希望你也一樣。

*

……

其實也沒有蕾切爾想象的那些淒風苦雨啦,好像他走出家門後一路上都受盡了冷眼,反覆遭受社會毒打一樣。

——雖然他確實選擇扛起了什麽沈重東西,壓得他無法展翅。但凱勒斯又不是真的虛空神眷者,他的心既不是純粹的空洞,又不是鐵打的沒可能被任何人感化,這個世界對他來講不是隨手買票進去的迪士尼,在閉園時離開,之後就把裏面的一切都拋之腦後,我走之後管它洪水滔天*。

被渡鴉按著這搓搓那看看的凱勒斯有點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發,覺得自己現在要是說一句“我真沒什麽事”,就要迎來又一道憐惜的註視。

渡鴉只比迪克小兩歲,算算年齡差,要比凱勒斯大上七歲之多,根本稱不上是同齡人,當姐姐還差不多,哪怕凱勒斯算得上早熟而且個頭竄得像火箭一樣快,前者也會對他時不時生出一種詭異的慈愛之心。

凱勒斯真的對此敬謝不敏。

凱勒斯是一個願意從失敗裏汲取教訓的人。

在中城高中上學時,他錯過的知識點從來不會錯第二遍(除非真的學不懂),和彼得哈利一起打聯機游戲,再難的關卡都只用兩次嘗試(除非隊友真的帶不動)。被羅蘭·德斯蒙德用金蘋果砸了個頭破血流之後,凱勒斯痛定思痛,覺得自己找到了關鍵所在。

為什麽同為神秘側副本,幽靈海心的詛咒讓他覺得不痛不癢,金蘋果卻把他折騰得死去活來?

兩廂一比較,原來是他缺了個魔法師隊友啊!

——對不起迪克不是說你沒用的意思,實在是他沒想到你這次的角色是劇情引導型npc。

他需要一個能幫助他的朋友,他的意思是,他的手機裏有那麽多號碼都能對他施以援手,既然他分明可以這樣做,為什麽要執著於一個人去解決那些使他獨木難支的任務呢?

這個想法出現時,凱勒斯還在醫院的病房裏一邊聽坎普勒念著報紙上的廢話一邊啃蘋果,在那一刻,他的靈魂好像氣球一樣忽然上升又下沈,再嚴絲合縫地卡回軀殼中。

“他的靈魂是一串出現紕漏的代碼。”

這一瞬間,似乎有一個bug被補全了。

這種感覺很神奇,凱勒斯說不出身體上有什麽具體的變化,他卻能感覺到自己的思維世界虛空的部分變少了,開辟出了一片新的區域,至少在今天之前,他從未覺得自己“需要”過誰。

不需要誰的感情回饋,也不指望誰主動向他走來,哪怕只有自己一個人,也可以生活得很好——這才是凱勒斯曾經秉持的理念,哪怕身上已經纏繞了那麽多羈絆,也執著地做一個獨行俠。

人甚至無法理解過去的自己,哪怕只是七天前的自己。

凱勒斯變臉飛快並開始推鍋,覺得自己之前那種見鬼的執著一定是好萊塢電影看多了,並飛速給自己找了援兵,決心解決自己現在最大的麻煩——失明。

這種狀態進哥譚嗎?他又不傻。

“拜托了Rach,幫我看看這個東西,我能不能用?”

凱勒斯取出了背包裏的[貪婪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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