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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黃沙啟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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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黃沙啟明

拯救?

“這是什麽?”殷森問。

“小型方舟反應爐。”托尼答到:“我總不能一直把自己連在那塊車載電池上,否則我手一抖就會把心臟拽出來……殷森,這個牢房是不是有老鼠?”

戴眼鏡的男人疑惑地擡起頭:“老鼠會把電線咬壞,這裏的材料都很珍貴,他們的人不會不提前處理這個屋子的。”

而且沙漠中心的水比黃金都貴,生存資源這麽稀缺,哪養的活老鼠。

托尼也恍惚了一下,以為是自己的幻聽。

從被綁架後他的心理狀態一直都不怎麽好,他被炸了個半死,全靠心臟附近的一塊電磁鐵維生,發現自己發明的武器落入恐怖分子手裏,自己還被逼著為他們發明更先進的武器,哪怕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哪怕他照做了也得不到自由,甚至只會更糟,他也只能暫時對他們言聽計從。

嗯,看起來言聽計從。

托尼·斯塔克是個花花公子,自大狂,但同時也是一個天賦卓絕發明家,還帶了點悲觀主義者的心態。

他知道現在一定有一大批人在尋找他,但是把希望寄托於美國軍方不如指望佩鉑去找雇傭兵——他有五成把握佩鉑真的這麽做了,但是他的意思其實是,七歲開始他就學會千萬別對別人寄予希望,如果你真的想做成一件事的話。

死神就揣著鐮刀飄在他身邊看戲,看著這個把大部分生命浪費在花天酒地上二十多年的浪蕩子如何一步一步走向死亡,可惜,天才與瘋子從來不分你我,恐懼與焦慮榨出了托尼·斯塔克瘋狂的本能,那些曾漆著斯塔克工業標識的彈片能刺穿集團主人的血管,卻不能真正把一個天才逼入絕路。

嘿,這裏有成堆的原材料,有鐵皮有火藥,有一個出色的助手,和有史以來最偉大的發明家,難道真的要他向外面那群元素周期表都不認得的蠢貨屈服嗎?

斯塔克可受不了這個委屈。

揮舞的鐵錘發出有節奏的“鐺鐺”聲,他在這個昏暗的巖洞裏,沈默著蛻變。

——因此染上那麽些PTSD導致幻聽也十分正常。

直到殷森也聽見了老鼠的聲音。

“好像……確實有聲音。”學者有些驚訝。

巖壁高處傳來細碎刮擦聲,像老鼠在啃噬什麽東西,又像某種其他生物在磨牙。

“很好,我確信我的聽力沒問題,阿富汗的嚙齒類生物都進化出金剛牙了?”托尼表情難看地抄起扳手,卻在下一秒瞳孔驟縮——

一道瘦小的身影順著金屬鉤索從巖洞頂端滑降而下,大概有十米的高度,他熟練地讓自己的落點卡在監控死角,然後轉過身和殷森打了個招呼。

“抱歉,嚇到你們了?你們新換的這間牢房通風口處加了個鐵桿,我沒辦法直接進來。”

“所以……?”托尼問。

“我在打磨側邊的巖石,免得它把我的頭骨卡住。”凱勒斯循聲看過來,笑了笑:“真高興你沒事,我是凱勒斯·卡羅,殷森應該對你提起過我。”

這算是“考驗”的一環,如果斯塔克把他這個幽靈老鼠供了出去,凱勒斯也有自信引發騷亂後逃跑,幸運的是,目前的兩個人質都是聰明人——第六感不能總當真,凱勒斯不承認自己有那麽點被害妄想,為所有糟糕的可能做好準備是他賴以生存的生活智慧。

所以他連著在監控室打了三天卡才過來。

凱勒斯對托尼了解不多,但是既然他站在這裏,就說明蹲守了幾天監控之後,托尼·斯塔克得到了一點他的信任——第六感之外的那種——但是反過來,情況就不太一樣了。

“……哦,所以當時我沒有聽錯。”托尼放下手中的錘子,略帶驚訝地看向殷森:“我以為是我的創傷後耳鳴,又或者是你被抓來太久出現了幻覺,編造出這麽一個人。”

“我猜到你的想法了,否則不可能這些天一次都沒有問過我這件事。”

殷森攤了攤手,露出無奈的笑容:“我知道這確實很令人難以置信。”

事實上,托尼確實不信。

阿富汗沙漠腹地蹦出來一個講英語的孩子,神通廣大到能夠在這到處都是敵人的鬼地方來去自如,他要麽幹脆就是組織裏哪個小高層的孩子,要麽就是佩珀雇傭來營救他的雇傭兵。

介於這個世界怪力亂神的東西越來越多,托尼覺得不能小看孩子,謹慎地將兩個可能性的概率並列。

殷森忽然在此時後知後覺看了眼監控,挪了個位置,凱勒斯聳聳肩,安慰道:“別擔心,我盯了他們好久,現在是那兩個胖子的午睡時間,沒有一兩個小時醒不過來的。”

“但是你仍然站在監控死角。”托尼若有所指,他一直沒有移動,手下幾張還沒來得及給殷森看的圖紙。

“因為我也不能把自己的性命交托在別人的生活習慣上。Sir,要是你的警惕心一直都是這麽高的話,現在應該也不會出現在這鬼地方了。”男孩用難以言喻的眼神瞟了一眼托尼:“而我現在是我們三個裏面唯一擁有‘自由’的家夥。如果想要逃出去,我可不能被抓住。”

凱勒斯覺得男人現在像一只處在應激狀態的貓,除了睜眼便見到救了他一命且一直站在他這側的殷森外,誰也不信。

不過這是情有可原的,某人的背叛是他淪落至此的主要原因——來自凱勒斯聽到的絕密消息。而以斯塔克的智商,哪怕不願意去想,潛意識也明白這一點,只是孩子一樣發脾氣拒絕承認罷了。

而托尼被他剛剛那句話懟得眉毛打結。

“我來到這,是軍方邀請我視察新型微型芯片在戰場上的作用。”他抱著臂:“美國軍方全程保護我的……安全。”只是半路中了陷阱又被伏擊而已,說到後面,托尼自己都有點心虛了。

“Wow,那可真棒。”凱勒斯做了一個幹杯的姿勢:“世界上最不靠譜的機構之一,我現在知道你為什麽會在這了。”

托尼開始在心底用最刻薄的詞匯諷刺這個不靠譜的機構,他輸掉了這場短暫的交鋒是因為他沒辦法反駁一句正確的話。

眼看氣氛變得僵硬了起來,殷森不得不站出來打圓場:

“好了好了,凱勒斯,托尼,我想我們都應該冷靜下來聽對方講講,畢竟至少目前看來,我們是一夥的。”

“哦是嗎,我可說不準。”托尼意有所指地挺了挺胸,那上面的反應堆正無聲地工作著,然後看了眼這幾天把自己養得面色紅潤的凱勒斯。

他又開始用那種奇怪的,讓人聽了想把他的腦袋按進馬桶裏的諷刺腔調說話了。

殷森只覺得一股疲憊湧上心頭,在胸口上劃了個十字,決定不再摻和這場同齡人之間的鬥爭。

“隨你怎麽想,我確實和這些恐怖分子不是一夥的。”

凱勒斯組織了一下語言:“或者說,我只是路過這裏,溜進來補充一些資源。”

“路過?”托尼條件反射地回道:“理由棒極了,我也總是在飛去頒獎典禮的路上路過維加斯賭場,只是路過的時間長了一點,可惜佩鉑總是不信。”

“我真的是路過。”凱勒斯無奈,他覺得這不算謊話。

“我……遭到了一些意外後失去了意識,直到有一天睜開眼發現自己降臨在這片沙漠上,我沒辦法一個人在沙漠中活下去,想辦法混進這個基地是我唯一的出路了,我還要感謝你,斯塔克先生,如果不是當時俘虜你的車隊恰好返程,我現在可能已經凍死在某片黃沙下了。”

“你救了我一命,作為回報,我會救你出去的。”凱勒斯不忘補充:“還有殷森,你們都是很好的人,我會把你們救出去的。”

托尼:……

空曠的牢房在凱勒斯的真摯發言後陷入一片寂靜。

這番話的確出於真心,而不是什麽任務要求。但不僅如此,讓凱勒斯真正做出這個決定的,是哪怕相處時間很短也讓他判斷出的東西:不管是殷森還是托尼,都是個好人。

這個世界上好人已經夠少的了,而幸運的是,現在的他恰好有能力讓這個數字不繼續下跌。

凱勒斯的表情此刻出奇的冷靜,展示出一種不同於外表的成熟,這一刻,他腦中浮現出閃回的記憶。

在他5歲生日那年,凱勒斯的腦子裏出現過三個聲音:

一個告訴他要仁慈寬恕,你是可以為世界帶來希望的救世主;一個告訴他要果決冷血,你要將目之所及盡數統治征服;還有一個告訴他要永遠自由,你的思想將不受任何桎梏,你的身體插上羽翼便能飛翔,你的雙手伸過頭頂便能觸摸天空,你將不受任何牽絆所累,你的生命可以在無盡宇宙中徜徉。

起初凱勒斯還是很激動的,他聽不懂這些話,只覺得自己撞鬼了,但是無所謂,在那個鉛灰色的孤獨世界,只要能陪伴他,不論鬼神什麽都可以。可惜聲音僅僅只是聲音,除了偶爾蹦出來機械性地重覆一遍外,毫無其他動靜,凱勒斯所有試探的對話也悉數石沈大海,濺不起半點回應。

凱勒斯:轉人工(bushi

總之,小凱勒斯失望透頂,隨之把這些奇怪的聲音拋之腦後,這些聲音說的東西都太宏大了,而且沒有一個教他如何作為一個流浪兒在貧民窟生存下去,那段時間,活下去才是他唯一需要的。

直到後來的一些遭遇,他學到了點知識,也學到了點身手,他稍微長大了一點,有了足夠的能力,開始接觸生死這個永恒的議題,那三道聲音才再度明朗起來。

凱勒斯沒有做出選擇。

強權即正義,自由即力量,力量即強權。

他的心底自成一派秩序,規則如何能約束法外之徒?惡意相向的便刀劍以對,善意相待的就予以回報,凱勒斯遵循著最古老的生存法則,只是那時候他還太弱小,太無力,事事皆不順遂才是生命的常態,能從惡人的屠刀下逃走都需要足夠的膽識,遑論其他。

也許待到濱海的囚鳥長出羽翼,長出根根鋒利的骨刺,才能得到選擇的權利。

選擇生或死,選擇仁慈或毀滅,選擇自由。

每個選擇走到最後都是相通的,而成為哪種人,看的不是選擇,而是你自己。

*

打破寂靜的是托尼的嗤笑,他一聲不吭,轉過身拎起鐵錘,忙碌了起來。

“這就是你的回答嗎?”凱勒斯說,像是一場咄咄逼人的追問:“只是逃避?”

托尼打鐵的動作停滯了一瞬,但只有一瞬,“鐺鐺”聲又繼續響徹巖洞,就在凱勒斯和殷森都以為他不會說什麽的時候,托尼停了下來,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轉向他們。

“真是高尚的發言,我曾經覺得只有美國隊長才會有這種聖人般的情操,不過很可惜,孩子,你的高尚用錯了地方,我只是一個……混蛋。”

“現在,我被自己的導彈炸得灰頭土臉,是我應得的。”他拍了拍胸口的反應堆,幽藍色調的光芒躲在背心下,掩住猙獰的傷口,昏暗的光線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托尼說:“我可以直白地告訴你,我是一個喪盡天良的武器商人,毫無良知的戰爭販子,我曾大肆嘲笑著和平的價值,因為世界和平了,誰來買我的導彈呢,我曾自以為是地認為,我的武器可以保護國家,但是它們如今被用來屠殺無辜百姓,犁平一片片本應和平的土地,我手上有數不清的性命在控訴我的罪行,而今天的一切都是我罪有應得,凱勒斯,你現在還覺得我是個好人嗎?現在還覺得我值得被拯救嗎?”

站在一旁的殷森看上去想要反駁什麽,卻躊躇半晌,什麽也沒能說出來。

而凱勒斯從不為這種問題動搖。

他對那些具有強烈感情傾向的話不為所動,眨了眨黑曜石一般深邃的眼睛,仿佛能窺探人心,話語如刀尖鋒利:“那你現在知道了,你為那些平民的死亡而高興嗎?這證明你的武器很好用,遠售海外,倍受追捧,甚至有無數狂熱的粉絲。”

“祖輩的福澤加上聰明的腦袋,等到你活著回去,你仍是那個億萬富翁,你是個商人,而戰爭是世界上最暴利的市場,你有能力,也有資本靠自己的本事從其中賺取利益,這沒什麽。”

托尼的眉毛越絞越緊:“嘿,你……”

“所以你覺得那些人的逝去是你的錯。”

凱勒斯打斷了他,歪了歪頭,繼續道:“我曾差點死於**交火時的流彈,僥幸活下來後想的也是去扭斷那個混蛋的脖子,而不是去查槍支型號把仇記到武器商的腦袋上。”

凱勒斯並不覺得販賣武器有什麽問題,就算托尼·斯塔克不做也總會有人去做,這世上的暴力從不因文明的發展而停止,人性的惡念在於,哪怕退化到遠古時代,野人們也會拿著石塊試圖打碎對方的天靈蓋。

所以托尼的言論讓凱勒斯露出了笑容。

只有好人才會背負本不該他背負的東西,懺悔於本不該他承擔的罪孽。

他認認真真地覆盤了他們之間的每一句對話,而後無比鄭重:“托尼,也許有人應該去死,但那個人絕不是你。”

“這世上沒有比你更值得拯救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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