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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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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滿

年雪朝裹著被子,縮在榻角,門轟一聲打開,她驚恐的睜開眼,藏在被子裏的手已經握上貼身帶著的腕刀。

可下一秒,她那夫君渾身欲血,踏進殿裏,眼底只剩她一人。

“雪朝,你終於醒了。”霍行之臉上濺滿了血,眼底的烏青很重,映著發灰的瞳孔顯得很是憔悴,這雙眼,在看到她轉醒的那刻,驟然恢覆了一瞬光亮。

他又驚又喜,剛上前走了兩步,便瞧見榻上那人往後縮了縮,他茫然停住腳步,恍然想起他們此前還在吵架,她已知曉了他的身份,如今他又賜了他父皇毒酒,囚了她最看重的皇弟,還改朝換代,搶了她的家國。

如今,她對他,當是厭惡至極才是。

他對上她略顯驚恐的眼,不再上前,與她隔著一劍的距離,他放軟聲音道:

“那些曾經惹你不快的人,都已經死了,如今,只剩我了,我這條命,你若想要,便拿去吧。”

他將手中的玉離劍遞進她手裏,閉上眼,等待她的淩遲。

可身前那人卻一反常態,將手中的劍扔到地上,從被子裏撲進他的懷裏,她又一次狠狠咬了他脖頸一口,這一口,比當初力道更甚,可比起上一次,這一次他的心裏卻是高興的。

她還願意理他,怨他,比他想象的要好。

她洩完憤松了口,將頭抵在她的肩膀上,眼淚流進他衣領裏,悶聲道:“殺你作甚,我還盼著日後與你,雙影相伴,白頭不離。”

她這一生,活的艱難,死的荒唐,就連恨都恨錯了人,當真可笑。

可唯有遇見商凜這事兒,是她人生中少有的幾件幸事。

懷中那人聞聲一楞,慌亂在衣袍上擦去手上的血,像以往一樣,回抱住她,越抱越緊,雖然不知他家夫人為何又變臉變的這樣快,可面對她的投懷送抱,他只想時間過的慢點,再慢點,可他抱的太緊,扯到了她腿上的傷口,她悶哼一聲,從他懷裏探出頭來,眼底滿是嗔怪,可嘴上卻不忍心跟他說一句重話。

她眼淚汪汪的盯著他,討要一個答案:“我剛說的,你願不願意?”

他點點頭,笑了,溫柔拭去她眼角的淚,道:“本君都聽夫人的。”

過了很久之後她才知道,霍行之這人說話相當算數,說都聽她的,便真的都聽她的。

她曾說過不想再見民生疾苦,他便立馬下旨減稅放糧。

她說想讓他成為一代明君,他便兢兢業業,片刻不敢懈怠。

她說想回商府住兩天,他便立刻卷鋪蓋陪她回去,還一同給她長了草的墳頭除草。

可唯獨一件事,他沒聽她的。

景和二年春,新帝廢了後宮。

原因只是因為年雪朝她不願當他的皇後。

他繼位第一年,她暫居玉離殿養傷,他找了許多借口叫她搬進永秋宮,她知道那是皇後才能住的地方,她說玉離殿住著舒服,她習慣了,不想再搬。

霍行之聽她的話,自顧自回去收拾了鋪蓋跟她一並住進玉離殿裏,整日給她按腿餵藥,怕她無聊,還遣人去外面買回來各式各樣的小人書,讀的看的都有,她看累了,他便讀給她聽,演給她看。

中間唯一一次坐著榻椅出門,還是翠玉跟巡風成婚的時候。

可她還是無聊,霍行之只好去京香閣“請”年嘉怡來陪她,每次來年嘉怡都一臉幽怨,怪她打擾了她招駙馬大計的進程。

年雪朝笑的呵呵的:“還招駙馬呢,你已經不是嘉怡殿下了。”

年嘉怡神氣的揚揚頭:“誰說不是,我這身上還流著跟商亦行那貨一半的血,前幾日剛逼他給我封了公主名號,不過,我才不稀罕,要不是為了威逼利誘謝十堰讓我一直住那兒,我至於被商亦行那名號逼回宮來看你嗎?”

年雪朝捏了把她的臉頰肉,佯裝生氣:“所以你是為了這才來看我,你都不想我的嗎?”

年嘉怡嘖嘖兩聲,拍掉她的手,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年雪朝不再逗她,問:“謝十堰吃這套?”

威逼利誘這一招,她怎麽記著是謝十堰最討厭的來著。

年嘉怡搖搖頭,一本正經道:“當然不吃。”

她滿臉問號:“那你怎麽還能住那兒?”

年嘉怡一臉心虛:“撒潑打滾耍賴皮唄。”

後來年雪朝腿傷養好了,倒是不無聊了,因為她整日滿天滿地飛,就是不往霍行之那裏飛。

這讓霍行之感覺到很危機。

又是一年除夕夜,他抱著六宮之印來求她,當他的皇後吧。

年雪朝記憶很深刻的是他的那句話,他說:“雪朝,這天下,咱們一人一半。”

她知道他心裏一直惦念著此前改朝換代的事兒,覺得搶了她的東西,心裏很是虧欠。

這一年,她雖然沒說,可心裏早就放下了。

她把六宮之印放到一邊,拉著他坐在玉離殿外的軟榻上裹著被子看煙火,煙火很美,天氣卻很冷,她打了寒顫,又往他懷裏縮了縮。

半晌才道:“霍行之,你不欠我什麽,當年你篡權奪位,沒傷京中一個百姓,還念及我的情分饒了寒清一命,我已經很感激了,更何況,這一年過去,時間證明,你比我父皇,皇弟,都更適合當一個君主,雖然你總說,你頒布的那些條例都是在聽我的話,可我知道,那亦是你心中所想,托你之福,我從此前人人喊打的長公主,成了現在百姓口中的救世主,心中的那些委屈,你早就已經都彌補了。”

霍行之垂眸看她,不知是不是煙火的作用,她好像看到他的眼底閃著淚花,他問:“那你為何就是不願當我的皇後?”

她長呼一口氣,看向一望無際的黑夜,也紅了眼,她道:“你還記得嗎?永秋宮是我母後曾住過的地方,也是我曾住過的地方,我親眼看過,當皇後是什麽樣的,我這人自私,不想背負這些,我想做一個翺翔天際的鷹,想飛去哪兒就飛去哪兒,累了便找個地方停一會兒繼續飛,做皇後,便成了籠中鳥,我不想在這兒過一眼望不到頭的生活。”

第二日,景和二年春,霍行之便下了旨,廢了後宮,此後發妻相伴,足矣。

後來的幾年裏,這霍國人盡皆知,霍帝這位發妻有多受寵。

年雪朝一年裏,有時會去京香閣住一陣子,小五還是照例給她做好吃的,一大桌子菜,她一邊吃香的喝辣的,一邊看年嘉怡招駙馬的百出戲碼,樂的不行。

她本以為謝十堰會被折磨的不成樣子,可時間久了,她看著他倒是有些習慣了。

謝十堰對她嘛,還是一如既往,該關心關心,該落井下石的時候也是一樣沒落下,不過她還是找了個機會把話給說開了,要不是霍行之那人整日莫名其妙的吃飛醋,只要她住京香閣,他便隔三岔五的來上一次湊熱鬧,她還真沒往謝十堰喜歡她這事兒上想。

不過喜歡她這件事兒,謝十堰當然是不可能承認的,只嘴欠的說霍行之整日批奏折把腦子也給劈壞了。

這種時候,年嘉怡每次都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定會指著謝十堰的鼻子道:“你還總說我說話沒規矩,口不擇言,直擊皇家名諱,你分明就罵的更難聽好嗎?”

年嘉怡對霍行之的稱呼倒是改不過來了,“商亦行那貨”好像自從她知道他們之間的兄妹關系後便焊在了嘴邊,然後看他哪哪都不順眼。

對此,霍行之也沒了辦法,起初還總是拿當年教她時候的戒尺打她頭兩下。

可後來,霍行之語重心長的跟她說,覺得年嘉怡她腦子有問題,再打下去,恐怕真成瘋傻之人了。

有些時候,她也會去竹林木屋跟蕭叔待上幾日,蕭叔教會了她如何獵兔子,還教會了她怎樣烤雞翅膀更好吃。

她住在這兒,每每都是聽著寺廟裏的鐘聲醒了又睡的,蕭叔致力叫她早睡早起,跟他練功夫,

可年雪朝哪是這麽勤快之人,每每待個幾天便逃回京香閣過好日子去了。

有時候玩嗨了,這宮裏她便很少回去了,每次都是霍行之出來尋她,她才灰溜溜的跟他回宮住兩天。

再後來,邊疆局勢穩定了,錦鄉那邊幾乎沒了戰亂。

每每小年夜前,她便跟謝十堰回去看看,村裏那些人雖然都不認識她了,可聽說她是年雪朝的朋友,也都對她挺好的。

霍行之跟年嘉怡這兄妹倆到了這種時候可真是沆瀣一氣,扛著包袱就追來了。

於是後來便成了習慣,小年夜前後便來錦鄉度假,有時候霍行之公務抽不開身了,也會晚些過來,不過小年夜的團圓飯,他倒是都準時的很,沒缺過一頓。

後來她才知道,這人不知從哪裏聽的歪門邪說。

“在小年夜一起吃團圓飯的人,此後一年都不會分開。”霍行之拉著她坐在屋檐上,看著漫天煙火跟她講:“咱們今年一起吃了團圓飯,來年,後年,大後年,定都會在一起。”

年雪朝覺著他這幾年愈發可愛了,沒忍住湊到他臉前親了一口。

底下放煙火的兩人不知怎得驚呼一聲。

年嘉怡尖叫著先開了口:“謝十堰!下雪了!下雪啦!”

謝十堰看她如此激動,搖搖頭道:“年嘉怡,你是小孩兒沒見過下雪嗎?”

年嘉怡也不惱,她抱住他的胳膊,道:“小孩?你想跟我生個小孩兒?!”

“著了!”謝十堰趕緊將她手裏的煙花扔到地上,拍了拍衣袍,才將火滅掉。

年嘉怡努努嘴,又道:“餵,謝十堰,你不覺得,今夜漫天飄雪,很適合表白嗎?”

謝十堰一臉無語的看向她,伸著手指頭數道:“今年你已經說了82個適合表白的理由了……”

“是嗎?”年嘉怡皺皺眉,又搖搖頭,扯著這人道:“管它的,反正適不適合我都要說,你必須聽著,不然我明日就叫商亦行那貨下旨拉你入贅!”

屋頂上,年雪朝笑的直不起腰來,霍行之幽幽的道:“或許給他下旨入贅是個好事兒。”

年雪朝笑的眼淚都出來了,聽他這麽說,直起身子來看他,問:“為何?”

霍行之突然笑了,他道:“這樣他就沒空再喜歡你了。”

他這笑,笑的很邪,想法也很邪惡。

年雪朝又親了他一口,給他降降火氣,畢竟謝十堰這人最討厭強迫,為了年嘉怡的幸福,她還是勸霍行之別亂插手了,不然,被年嘉怡煩的人就要變成他們倆了。

正親著,她突然手心一涼,低頭看去,霍行之的掌心與她合在一處。

他將掌心移開,一顆雪花在她掌心化開,她的心也跟著化了。

他道:“今年的第一顆雪花,送給你,我們生生世世都不要分開。”

多年前的一個謊,在今夜畫上圓滿的句號。

年雪朝想,如今,便是她兒時所期盼的,闔家團圓,人生至幸。

——全文完——

2026.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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