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爐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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爐火

長公主府內,只有榻邊點著一盞燈燭。

年雪朝透過那點光亮,用指腹在商凜心口處上藥,如今比不得以前,連她手裏這點藥膏,還是她平日裏貼身帶著的。

臥房的木門被商家軍從內側死死把住,四周陰暗處,依照軍令例行巡邏,一旦有什麽風吹草動,便緊著撤離。

年雪朝將藥罐合上,放到榻邊的檀木桌上,上面積灰已然厚重,她不動聲色的撇撇嘴,有些不滿,她從這裏出去也才半月有餘,怎麽就荒廢成這樣了。

“你膽子倒是不小。”榻上半仰著靠在金枕上的人出了聲。

年雪朝驀地回過神來打眼瞧他,只是這環境實在昏暗,她連他的輪廓都瞧不出,這樣好看的臉,當真是可惜了……

“什麽?”年雪朝方才一心為自己的公主府感到惋惜,聽的不真切。

商凜眸子暗了暗,似是想起今日之景,心裏有些不是滋味。

“敢同陛下作血書打賭,三日內找到投毒真兇,還本君清白,你就不怕輸麽?”

以血書為契,乃是拿命當賭註,巡風方才還道,說拿命不當命的瘋子竟還不止他一個。

不過他這心裏倒是生出幾分慶幸,若是沒有這份血書,他怎麽能知道,這些時日在他身邊待著的人,竟是已故的當朝長公主,年雪朝呢。

他這人生平臨摹別人的字跡久了,便生了一個習慣,一個人的字,只要他看過一眼,便能知曉其中筆鋒落在何處,所謂見字如見人,大抵就是如此罷。

三年前,上元燈會,他照例執行公務,在天子出街游行的街道巡邏,卻被一個女子猛地拉進窄巷。

那人將他堵在墻上,踮腳吻了上來。

雖有一瞬恍惚,可他還是一眼便認出,這人,是當年被寄養鄉野的長公主,年雪朝。

不過,她倒是心大,只顧著躲追兵,連他的臉都沒看清。

事後也只是扯下一片衣角,咬破手指在上面胡亂寫下幾個字,急哄哄的同他道:

“當真是不好意思,您拿著這東西去那邊的京香閣,給謝老板,他會給你補償的!”

後來他去到那兒,連謝十堰的面都沒見著,只有個小廝塞給了他百兩黃金。

嗬,當真是出手闊綽。

視線回籠,他定定看著眼前這人一臉愁苦的模樣,倒是與當年的灑脫判若兩人。

只不過,她還不知道他已經識出了她,還帶他來這長公主府暫避風頭。

“商府咱們回不去了。”她說。

那裏被他母後的人給圍了,再回去,豈不成了籠中之鱉。

說她天真吧,她還有幾分膽識,說她有腦子吧,還敢帶他來這兒,想殺她的人那麽多,她是當真不怕自己身份暴露。

可是他上下打量了眼前人一番,忽然覺得,自己的擔心好像有些多餘,她如今全然變了一副身子,料想旁人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這副身子裏,裝的竟是別人的魂。

“怕啊。”眼前人一聲輕笑,叫他視線又回到她身上。

年雪朝伸手彈彈桌上的灰,又道:“可我這人從來不喜歡欠別人的,你放心,等給你洗刷完冤屈,讓皇上履行約定,繼續你留在宮中,我就跟你和離。”

“和離?”黑暗中,商凜微微蹙眉,對她說的這兩個字頗為不滿,“為何要和離?”

還為什麽要和離,不是這人此前說的,再也不想看見她,說她一來到他身邊,他就沒有好事發生嗎?

她還未來得及開口,房門突然輕叩三聲。

兩重一輕,對的上暗號,大抵是巡風回來了。

剛在這裏落下腳,她便急著讓巡風回府去尋翠玉,也不知道這小丫頭膽子這樣小,在她走之後有沒有受欺負,有沒有被嚇哭。

她趕忙起身道:“讓他進來。”

門輕輕拉開個小縫,翠玉是被巡風抱進來的,身上還穿著他的鬥篷,蓋在臉上,不知是睡了還是暈了。

年雪朝心中一急,忙上前去:“翠玉怎麽樣?”

巡風噓一聲,生怕旁人驚擾到翠玉休息。

“我去的時候,翠玉已經被嚇暈了,不過好在那些人忌憚老大的名諱,沒敢動她,睡一覺就好。”

是得讓翠玉好好睡一覺,年雪朝的目光瞬間移到榻上那人身上,“你下來。”

說完便同巡風道:“把人抱到榻上,我去再給她找些厚被褥,今日下了那麽大的雪,想來她也被凍壞了。”

年雪朝忙不停蹄的去將被褥抱來,她驀地覺得自己方才特別像為人父母見著自家孩子受了苦的心疼樣,這麽想著,她卻看著巡風還抱著人站在原地。

這正義心一上來,她有些急了:“還楞著幹嘛,早點將人放下,也能叫她睡得舒服些。”

巡風沒說話,只是用下巴指指她身後那人。

年雪朝順著視線看去,好家夥,躺在榻上那人不僅沒下來,甚至連身子都沒起,半倚著的身子,手肘撐著的腦袋,一動未動。

她果斷邁開步子朝那人走過去,這離的近了,看著這人略顯冷沈的面色,她這一口氣堵在喉間,到底也沒能發的出來,最後化作嘴邊一句:“你乖乖下來,我有好東西給你。”

商凜驀地冷笑一聲,她這人這麽多年當真是沒變,當年就如此輕浮,拿一些金銀了事,如今又用這法子,她當他真的這麽好哄麽?

“你若再答應本君一件事,本君就從榻上起來。”

年雪朝有些心累,這人是當自己是小孩兒嗎?這般沒有眼力見,沒有是非心,好歹是當朝首輔,還教書育人,眼下看來,她只覺得他別把人帶壞了就成。

對視半天,年雪朝先妥協:“成,我答應你。”

話罷,她沒好氣的背過身去,朝一旁的炭火盆走去,速度之快,似是生怕那人再提什麽要求出來。

商凜不情不願的從榻上起來,心裏生出幾絲別扭。

難道在她的心裏,翠玉比他還要重要?

明明他才是受了傷的人,卻叫他下榻,瞧著方才那股勢頭,當真是對他連半分心疼跟擔心都沒有。

他驀地想起此前年雪朝的一舉一動,豁然開朗。

此前她裝作沒事人一樣,用姜家女娘的身份接近他,與他完婚,莫不是將他當成了害她性命,毒她父皇的仇敵?

怪不得此前這人收了以前的公主脾氣,對她撒嬌服軟裝可憐,怎麽說狠話都不肯離開,原來是早有預謀,想要守在他身邊,日後將他殺人誅心罷。

可如今在深林她知曉了他的清白之身,也用不著翻臉這樣快罷,一回來便講和離不說,連對他裝出來的心疼都懶得裝了。

見巡風小心謹慎的將懷裏的人放到榻上,半蹲在地守著,寸步不離的模樣,他心裏這股邪火更盛,沒忍住踹了一腳出氣。

巡風正打量著翠玉的睡顏,突然被踹了一腳,沒蹲穩摔了一屁股墩,打眼看去,他家老大只留給他個“偉岸”的背影。

……

見年雪朝已經蹲坐在那兒靠爐火,商凜也跟著坐到她身側,見她仍皺著眉生氣,有些好笑。

她當年當街輕薄了他一走了之,叫他好找,他等她這麽久,只等到了一具屍體,他這賬還沒算呢,她有什麽好氣的。

外面還在飄雪,門窗雖緊閉,可還是不免周身寒氣,年雪朝將手放在火盆上面烤著,怕被人發現,這火盆也是生的極為小心,她烤了半天,也沒緩過來凍到有些紅腫的指節。

商凜發覺她的不適,順手將她的手牽過來,因著發熱,他體溫比常人高不少。

年雪朝指節落進他的掌心,一瞬溫熱起來,不知怎得,這手熱了,臉也跟著熱起來。

要不是知道商凜發熱是受傷所致,她都要以為這人將她一並傳染了。

這樣待了一會兒,屋內陷入一陣死寂,年雪朝受不了這樣沈默的氣氛,先開口緩解尷尬。

“那個,今日的事,你就沒什麽想同我說的嗎?”她眼睛亮亮的盯著他,瞳色裏還燃著炭火。

商凜心口一瞬灼熱,說道:“何事?”

年雪朝眉眼裏填滿了好奇:“就……你喚皇貴妃母後的事。”

若他當真是父皇跟皇貴妃的孩子,那他們這算什麽?

年雪朝在路上便一直在想,和離的事,他們身上流著一樣的血,是親生手足,怎能婚配。

可不知怎得,她心裏的惡魔又在作祟,她現在都換了一副身子,只要她不說,誰知道她是誰。

她驀地被自己腦子裏這股想法驚到。

為何,她就是下意識的不想離開商府,不想離開商凜的身邊。

此前那因著仇恨壓在心底的心思,今夜如發了瘋的藤曼,生根發芽,將她這顆心緊緊纏繞。

可越是這樣,她便越不想連累他。

她這樣的人,先不說借屍還魂這件事能不能瞞他一輩子,就說她現在身上背負的仇恨,也絕不允許她動情。

此前,她以為他是她的仇家,便心安理得的利用,可現在,她只想趕緊結了這等案子,離他遠遠的,不再當他的掃把星。

等案子一結,便和離吧,她這樣想著。

商凜眸子暗了暗,“事情就是你聽到的那樣。”

年雪朝眉心微皺:“那你日後打算怎麽辦?要卸去首輔一職,回宮當皇子麽?”

若商凜入了宮,那寒清還有什麽機會坐上皇位,看來命運如此,她憂心數月,千方算計,都敵不過這突如其來的身世之謎。

“不會。”商凜給了否定答案:“我只是皇貴妃的私生子而已,同年帝無關。”

年雪朝一團亂麻的腦子瞬間恢覆清明,私生子?

也就是說他是皇貴妃同別人生的孩子,皇貴妃在很久之前曾嫁過別的男人?

“怎麽?是不是覺得這身份,比孤兒還要惹人嫌惡。”商凜見她呆滯在那裏,輕笑開口。

年雪朝一瞬回過神來,忙搖頭,手都急得從他掌心抽離,一把拍上他的肩,道:

“這算什麽?你的出身又不是你能決定的,更何況,私生子不受寵還能因為身份原因自我安慰……”

她這樣的親生孩子,記事後母後便少有關懷,父親一紙詔書將她送到離京最遠的地方,一走便是十幾年,一面也不願見她,她這樣的情況,連自欺欺人都做不到。

見眼前人紅了眼,商凜驀地笑了,這人怎麽回事,不是在安慰他麽,怎得自己先哭上了。

這些年的委屈終於有了適宜的時間得以發洩,豆大般的淚珠順著眼角滑落,她仍覺得委屈的不行。

為何別家女娘可以年年團圓,於家中度日,那樣的煙火氣,為何於她來說就這般奢侈。

這樣想著,臉頰處驀地傳來一陣濕熱,她抱著雙膝坐在地上,緊閉的雙眼緩緩睜開。

商凜的臉與她只剩一寸不到的距離,她一時忘了呼吸,在反應過來這人是在用吻拭去她的眼淚時,年雪朝一陣心悸,猛吸一口氣,專屬於那人的檀香氣瞬間充盈進鼻尖。

這一刻她鬼使神差般又猛地將眼睛閉上,貪戀著她不曾感受過的心跳聲,墜進他的溫柔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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